「在她眼中,我永遠都只有四歲…」母親讓人窒息、抹滅自我的愛,也算是幸福嗎?

「在她眼中,我永遠都只有四歲…」母親讓人窒息、抹滅自我的愛,也算是幸福嗎?
Photo Credit: dr_tr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馬塞爾.普魯斯特在母親過世後才能夠寫下他自身所觀察、感覺與思考的特別世界。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是母親難以忍受的負荷。他永遠無法向母親展現他真實的樣貌、想法與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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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愛麗絲‧米勒 (Alice Miller)

編按:自古以來,東、西方文化皆標舉「孝敬父母」為至高道德,但米勒卻向世人呼籲,這些強調「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的戒律,便是使人染上身心疾病的潛在囹圄。光是寬恕施虐者,並無助於真正的和解。無論是治療師或當事人,都需要努力掙脫「孝順」的綑綁,才能促成心靈的真正解放。

在母愛中窒息的作家

任何人如果曾花費相當長的時間完全遁入馬塞爾.普魯斯特的世界,都會知道這位作家能帶給讀者的感覺、敏銳、意象與觀察有多麼豐富。普魯斯特為了寫出他所經歷的豐沛印象,年復一年地寫著《追憶似水年華》這部鉅作。為什麼他不將這種經歷貢獻於生活呢?為什麼他在完稿後才兩個月就過世了呢?而且為什麼是窒息而死?最常見的答案是因為他患有氣喘,最後併發肺炎。但他為什麼會罹患氣喘呢?他早在九歲時就經歷了第一次的氣喘嚴重發作。是什麼迫使他罹患這種病?他難道不是有深愛他的母親嗎?他可以感受到母親的愛,或相反地必須一直和猜疑對抗呢?

事實上,他在母親過世後才能夠寫下他自身所觀察、感覺與思考的特別世界。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是母親難以忍受的負荷。他永遠無法向母親展現他真實的樣貌、想法與感覺。這點可由他寫給母親的信件中清楚看見。母親用她的方式去「愛」普魯斯特。她非常關心他,但她希望能決定他的所有大小事、支配他的人際關係,即便到了十八歲仍對他發出禁止令。

她希望普魯斯特能以她需要的方式依賴、順從著她。普魯斯特偶爾會試著抗拒,但同時又柔弱地、某些時刻甚至是絕望地,為他的違抗感到抱歉,因為他太害怕失去母親的鍾愛了。普魯斯特雖然一輩子都在追尋母親的愛,但卻必須藉由內心退縮來保護自己逃離母親不斷的掌控與權力需求。

普魯斯特的氣喘病是對困境的表達。他吸入了太多空氣(「愛」),而且不被允許吐出過剩的空氣(掌控)──也就是他不能反抗母親要他吸進去的東西。的確,他傑出的作品可以幫助他表達自己,並藉之豐富讀者的心靈。但他長年承受身體的苦痛,是因為他無法完整地意識到自己那位不可抗拒的、支配的、需索的母親帶給他的痛苦。顯然直到生命的盡頭,他主要關心的都是分離出他對內化母親的感覺,而且他相信必須避免看清真相才能保護自己。他的身體不接受這種妥協。身體知道真相,或許它從普魯斯特出生時便知悉了。對普魯斯特的身體而言,母親的操控與無法抗拒的關懷,從來就不是真愛的表達,反而是一種害怕的信號。

普魯斯特的母親珍妮特是一個非常保守、溫順、典型的「好」中產階級家庭的女兒,她對兒子特殊的創造力感到害怕。珍妮特非常注意要扮演好一個名醫、教授的妻子,並受到社會大眾的欣賞,社會大眾的評價對她而言非常重要。她認為普魯斯特的獨特性與活力是一種威脅,她用盡辦法讓這種威脅在世界上消失。而她那個敏感、纖細的孩子並沒有忽略這些,但他必須沉默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母親死後,他才得以公開他精確的觀察,並批判當時的中產階級社會,在他之前沒有人這樣做過。他沒有批判自己的母親,雖然她正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就在他的母親過世後,也就是普魯斯特三十四歲的時候,他在給蒙泰斯屈的信中寫道:

她知道我沒有她就活不下去……從此刻開始,我的人生失去了它唯一的目的、它唯一的甜美、它唯一的愛、它唯一的慰藉。我失去了她,她那永不終止的警覺在帶給我唯一的人生甘露,在平靜與愛中……我被所有痛楚浸濕了……誠如照顧她的護士所說的:在她眼中,我永遠都只有四歲。(節錄自Mauriac, 2002: 10)

這段有關普魯斯特對母親之愛的敘述,反映出他對母親悲劇性的依附,這種依附讓他不可能解脫,而且不留任何空間讓他可以公然反抗那持續的監控。他的氣喘病如是傳達出他的困境:「我吸入這麼多空氣,並且不被允許將之吐出,她給我的一切一定(muß )都是為了我好,即便我會因此窒息。」

回顧普魯斯特的童年故事,可以釐清這場悲劇的根源。它說明了為什麼普魯斯特會如此長時間地摯愛著母親,且無法從她身邊脫離,即便他絕對是因此而受苦。

普魯斯特的父母在1870年9月3日結婚。1871年7月10日生下他們的長子馬塞爾.普魯斯特,那是發生在法國奧特伊(Auteuil)一個相當不平靜夜晚的事,當地居民依舊陷落在普魯士入侵的驚愕之中。我們很容易就能想像,普魯斯特的母親幾乎無法擺脫當時籠罩的焦躁不安,無法專注而慈愛地面對新生兒。可想而知,這個嬰兒的身體感覺到了不安,並且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受歡迎。在這種情況之下,孩子理應需要比他當時所獲得的更多安撫。對某些嬰兒,這種匱乏可能會造成極大的恐懼,為他日後的童年帶來重負。普魯斯特很可能就是這樣的例子。

普魯斯特的整個童年,如果沒有母親的睡前吻就無法入睡,但這種強迫性的需求越被父母―與周圍的其他每個人―覺得是丟臉的「壞習慣」,這種需求就越強烈。像其他的孩子一樣,普魯斯特一定想去相信母親的愛,但不知怎地他似乎無法擺脫儲存在身體裡的記憶,他的身體牢記著他一出生後母親的雜亂情緒。

睡前吻可抹去這種身體最初的、強烈的感知。但到了第二天晚上,疑慮又會再度報到。而且,母親晚上不斷地造訪樓下的沙龍,更喚醒了孩子心中的這種懷疑,讓他覺得對母親而言,那些資產階級的雅士淑女都比他還要重要。畢竟,與這些人相比,他是多麼渺小啊!他就這樣躺在床上,等著他所期待的愛的信號。然而,他不斷地從母親所接收到的,是勸誡他要舉止良好、行為乖巧、以及「正常」。

書籍介紹

《身體不說謊:再揭幸福童年的祕密》,心靈工坊

作者:愛麗絲‧米勒 (Alice Miller),以關注兒童早期心理創傷及其對成年生活影響而聞名世界的心理學家

關於童年的記憶,我們的意識或許說了謊,但身體卻是真相的守護者。讓勇敢揭發幸福幻象的愛麗絲‧米勒成為陪伴你的知情見證者,學習面對童年顯性或隱性的創傷,讓生命更美好。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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