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不管到哪裡,都有最強的生命力」...…邁向開放的改變,正在緬甸發生

「華人不管到哪裡,都有最強的生命力」...…邁向開放的改變,正在緬甸發生
Photo Credit:Stefan Munder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生活在緬甸,就未必沒有好機會。此時此刻的緬甸,說不定很快地就成為改革開放初期的大陸,也許十年內便會脫胎換骨,成為另一個亞洲重要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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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鐘偉倫

在暗夜中只看見通往首都奈比多的公路,被路燈照得筆直,一片光明。看到這景象,身為一個外國人,很容易就會被激發出不平之氣。顢頇、獨裁、昏庸無能的軍政府倒行逆施,毫不在意人民觀感,使得這個曾經是東南亞資源最豐富的富庶地區,變成全世界最貧窮的國家之一。若將翁山蘇姬被軍政府釋放的2011年底,視為緬甸向世界開放的開端,那麼,我確實看到了某些改變正在發生。

離開仰光前的下午,我在中國城附近的一家文具店內看漫畫(是的,盜版日本漫畫)。店員張小姐是出生在緬甸中央東部撣邦首府「東枝」的華人。由於與中國接壤,以及彭家聲的果敢部隊影響,眾多華人居住在撣邦。我向她問起緬甸的近況,不知是否如我所想,緬甸正在改革開放的初期。

仰光街頭已可見到有人「膽敢」販賣翁山蘇姬的相片,此外,旅館價格也在一年間翻了一倍,而與當地人對談時觀察其態度,也與書中所描述的樣貌不同……種種皆可看出,這個國家正處於改革開放的初期。當然,這不過是以觀光客的角度來看,若以此來斷定這個國家「會變好」,未免太過天真。

「這一年間仰光的改變,是過去三十年從沒有過的。」張小姐說,「因為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改變,所以我們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現在可以說大家都正在觀望。」

這樣的「觀望」表現在緬甸人身上,他們必須展現出一種比平常更加謹慎、沉靜、抑制的情緒狀態──必須壓抑對未來的過度期待,如同想領到更多壓歲錢的小孩,必須在新年期間儘可能地乖巧一般。這並不是說,緬甸人具有聽命的奴性──恰巧相反,處於經歷天譴般的熱帶氣旋,與番紅花革命被鎮壓時期後的緬甸人,理解到幾乎所有激進方法都已失效後,以如同豹子一般的沉靜與銳利的心智,持續關注緬甸政府的一舉一動。在我接觸過許多緬甸人之後,我認為他們知道的其實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多出許多,他們並非無知,只是假裝。

這就是為什麼我經常感覺到緬甸人和善的外表下,其實有著世故而不可侮辱的嚴肅性,這樣的嚴肅感,也許是外在的苦難與內在的信仰交互作用下所產生的。

離去前,張小姐告訴我,我可以前往曼德勒找她的老闆黃先生,他在台灣住了很久,後來回到緬甸,「是個很特別的人」她說。

緬甸曼德勒市內的瑪哈牟尼寺。Phoro Credit: 鐘偉倫,《行旅,在深邃亞細亞: 穿越國境,一萬五千公里的孤獨歸旅》,山岳出版

來自先進國家的景點收集者?

在印度時,遇到許多獨自旅行的背包客。

背包客有千百種,但他們在來到印度時,似乎都已做好了適應與妥協的準備。眾所皆知,印度其巨大的文化特異性,從不為觀光客改變。如果連英帝國百餘年的殖民統治,都沒有改變這個國家,那麼也許今後也不會有任何外在力量,可以把印度改造為印度以外的地方。會來印度的人,可能對於靈性層面上都做了一些心理建設,這使他們一般看來虛心謙卑,像個學生般,而不是貪圖舒適的觀光客。

於是相較起印度,我並不喜歡有些背包客在緬甸的樣子──自認為去過那些難以到達、觀光客稀少的地方,然後放任自己表現出一種看不起大眾景點(包含睥睨那些只去大眾景點的觀光客)的傲慢。比起來,那些團體行動、吵吵鬧鬧、嘻嘻哈哈的觀光客,還算是十分可愛。即便我明白,對於這些握有豐富資訊與金錢的歐美年輕背包客來說,緬甸仍是剛剛要開始成為「大眾化」行進的特殊景點,而他們則是利用此地來滿足追求自我膨脹的欲望。這其實與在穿著上追求時尚流行的心理狀態,並無二致。

來到此處的青少年旅行者,抱著一種「景點攻略與收集」的心態,意欲深入緬甸的偏遠地帶,然後在目的受阻時,對著旅館人員看似理所當然地大呼小叫──這種過度目標取向,幾乎將旅行變成了一場又一場的高壓考試,其實某方面也就具體而微地顯示了東西方觀光客的基本差異──他們期望在旅行中冒險,以補償成長過程中的安適體制無法給予的事物,我們則在不斷襲來的人生高壓中,希望旅行給予輕鬆、舒適、安全、無須擔負麻煩的自由體驗。

若不讓這些來自先進富裕國家的年輕背包客冒險、受苦、擔驚受怕,他們反而生氣。其中將這種心態發揮到極致的人,也許是某些日本人。我已不只一次看過,不是那麼缺錢卻堅持進行最危險、偏遠、甚至令人匪夷所思旅行方式的日本背包客。在對其感到佩服的同時,也同時認為像這樣「證明自我」的動機,有時會是一種看似崇高,卻每每陷他人於不義的舉動。旅館員工、司機、路人以及小販等當地人,對旅行者們提供的服務和協助,因為太過於豐沛熱情,以至於我們有時幾乎不知天高地厚地奮不顧身。若非新聞從業人員般的工作者,並無必要為了沒有通往密支那(Myitkyina)的經常性車班而大發雷霆吧?難道就不能改去一小時車程的品塢倫(Pyin U Lwin)嗎?

華人的願景,明日的緬甸

在曼德勒的最後一日下午,按著仰光書店張小姐給我的名片,找到了黃先生在曼德勒的書店。跟仰光的一樣,這是曼德勒唯一的中文書店。

黃先生告訴我:「那時候的緬甸華人子弟,到台灣上大學是唯一的出路。」他跟太太是在台灣念書時認識的,畢業後他在台灣加工出口區工作了八年,太太則在學校服務,小女兒出生時,他們賣掉房子回到緬甸,一圓開設中文書店的理想。那時的緬甸還有排華的風潮,華人不被允許開設中文學校,但隨著中國在緬甸的影響力日增,他們將店內許多二手繁體中文書換成簡體中文學習教材,生意便開始有了起色。最近,在書店對面,據說有中方資金的中文學校開始成立,於是黃先生包下了所有的教材訂單。談到台灣和大陸在國外文化影響力的消長,他認為,撇開個人對台灣的情感,中國才是他們的未來。即使緬甸之後開放,中國的影響力也不可能消退。

當他十幾年前決定回到緬甸之時,親戚朋友都盡力勸阻。然而他已佔了先機,在自己的故土,從事自己喜歡的文化事業,而今親人都在身邊,生活也算悠閒自在。

「但如果之後要擴大經營事業,目前經常停電,對企業發展不會有影響嗎?」我問。

「其實這樣反而好,水電用得少、消費少,也會形成門檻,使大企業必須花費代價進入。以台灣目前的人口稠密和工作時數,一旦一個行業有利可圖,在極短時間就會趨於飽和,但在這裡,你有很多機會和時間去嘗試,但這對大企業是不可能的,因為時間就是金錢。而在這裡,時間比較便宜。」

「那你會想再回台灣嗎?」

「我親戚都在台灣,隨時可以回去。也許會等我大兒子醫學院畢業吧。」

果然,華人不管到哪裡,生命力都是最強的。這話並非出自一種文化優越感,而是華人的勤勞加上肯動腦的現實主義(再加上為數眾多),不管到哪裡,對於當地人的威脅感都是非常大的。

黃先生繼續說:「還有,緬甸人比較不像我們華人這麼勤勞,他們賺夠了也許就去休息或買酒喝,但我們會積存得更多──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們的下一代。」

「你覺得這裡以後會變得更好嗎?」

「肯定會!」他的語氣充滿了樂觀。「其實我們華人在緬甸的生活,一般都是比當地人好的,而且在這一年之中,我們已經看到了許多發展的可能。現在我已經有三家店,每一間新開的店都是用前一家的盈餘去頂的。我開第一家時,花了五年才打平,第二家只花了三年,而這一家若加上這筆訂單,」他指著對面的中文學校,「我已經抵掉第一年的所有支出。我最後一定會回到東枝去開店。」

生活在緬甸,就未必沒有好機會。此時此刻的緬甸,說不定很快地就成為改革開放初期的大陸,也許十年內便會脫胎換骨,成為另一個亞洲重要之國。

在黃昏的書店中,一個穿著西裝的人走了進來,以不流利的大陸口音,詢問著女兒應該使用什麼樣的中文教材。我看著交談著的兩個男人在紅色微光中的剪影,很快地,他們就不會只是原來的他們,而緬甸,也不再是原來的緬甸了。

著傳統服飾的緬甸婦女。Phoro Credit: 鐘偉倫,《行旅,在深邃亞細亞: 穿越國境,一萬五千公里的孤獨歸旅》,山岳出版
書籍介紹

《行旅,在深邃亞細亞: 穿越國境,一萬五千公里的孤獨歸旅》,山岳出版

作者:鐘偉倫

你嚮往一趟孤獨的旅程嗎?你曾帶自己出走,恣肆冒險、放逐流浪?亞細亞的多元及深邃之美,召喚年輕的男子上路。

一萬五千公里,是一個旅人迢迢的歸鄉之旅,也是喚醒生命重新出發的起點……

獨自旅行,讓我們學會闖蕩,發現未曾看見的自己。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