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是海盜的後代,祖先隨船隊來去…沒有「國族觀念」其實再正常不過了

台灣人是海盜的後代,祖先隨船隊來去…沒有「國族觀念」其實再正常不過了
Photo Credit:Georges Jansoone CC BY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身為海盜,早就切斷了對陸地的羈絆。國族這東西本來就是被教導出來的,而台灣人又錯過了「共同學習」的年代。台灣人沒有國族觀念,不覺得陸地國家對自己重要,其實再正常不過了。

文:Derrick Hsu

民族國家這玩意兒在人類社會出現的時間很晚,至今不過兩三百年,傳來東方是更晚的時間了。東亞大陸這邊民族主義的開始不過一百多年,「中華民族」這個觀念,是梁啟超在甲午戰後、甚至更晚才「發明」出來的。

也就是說,在此之前,東亞大陸人的認知是:「我是皇帝陛下的臣民。」而不是,「我是大宋/大明/大清人。」根據東亞大陸這個帝國的認知,「皇帝」就是天下之主、統治著全世界,所以不會有「英國皇帝」、「奧國皇帝」、「暹羅皇帝」這檔事,就像不會有大安區台北市長、中正區台北市長,大安區、中正區,都是台北市長統下的行政區。在天朝人的眼裡,英國、奧國、暹羅,統統都是皇帝陛下的管轄範圍。

基本上台灣是海盜的後裔,在西太平洋到印度洋這個區域海盜盛行的時代,「民族主義」這東西還沒開始流行,當時在海上航行的人主要有兩種身分,一種是奉陸地統治者之命尋找貿易道路的,例如哥倫布,他是熱那亞人(位於義大利半島),不過他是在西班牙天主教雙王(卡斯提爾女王伊莎貝拉一世和亞拉岡國王斐迪南二世,兩個國家都位於伊比利半島,這個聯姻造成兩個國家的合併,而成為日後的西班牙國)的資助下出海的,所以他的船隻就隸屬於西班牙天主教雙王(而不是西班牙國,那時候還沒有西班牙國。當時「國」的意思就是王的領地,人效忠的對象當然是王,而不是王的領地)。又例如鄭和,他是雲南的穆斯林色目人(穆斯林意指伊斯蘭教徒、色目人是非漢族的少數民族統稱),但他出海是使用大明的資源、是代表皇帝巡狩天下。

另一種人就是和統治者斷絕關係,憑自己的意志,用自己找的資源出海,他們沒有效忠的對象,他們的船隊不代表任何人的勢力、他們不服從陸地國家的法規,你可以用日本的浪人來理解這種人。日本的武士基本上是由大名(諸侯)豢養的,而他們則效忠於大名,舉例來說,效忠武田信玄的武士不會說自己效忠甲斐國(武田氏的根據地),而會說自己是武田家的武士。而浪人,則是沒有主君的武士。這種背棄一切旗幟、沒有效忠對象的海上人,就是海盜、倭寇、就是Pirates、Buccaneers。而台灣人,就是這些人的後裔。

換句話說,這些人在出海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和陸上亂七八糟的勢力還有統治者切斷關係了。我們這邊就不仔細談歐美的Pirates,而專心來談東亞的海盜。

這些人大概從13世紀就開始出現在東亞大陸的海面上,成員非常複雜,除了天朝各沿海省分的討海人外,還有朝鮮半島人、日本人,後來更有中南半島人和南洋人。他們掠奪海上船隊,偶爾甚至會上陸打劫。你可以想像,在天朝的朝貢制度下,大部分在這片海域活動的商船都是「官船」,打劫商船就是和朝廷作對,必須和統治者決裂是理所當然的。

有些人或許還記得過去台灣和中國還未三通的時代,台灣漁民先是被中國漁民打劫,後來變成被中國漁民「強迫貿易」,甚至有些人嘗到甜頭後開始專心做貿易、放棄捕魚的往事吧!數百年前,「倭寇」就是這樣慢慢演進的,他們一開始是捕魚,後來鋌而走險開始搶劫。武裝力量愈來愈強之後,開始收保護費(抽稅)、走鏢、主導貿易活動、提供諮詢服務(鄭芝龍就曾被李旦派去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據點澎湖當通事和翻譯),甚至控制港口秩序─收稅金、有自己的法規秩序和勢力範圍,擁有自己的武力,這當然是一個大帝國,只是它的勢力範圍在海上。

這種武裝海上集團,大家最耳熟能詳的就是稱為「東印度公司」的幾個歐洲國家特許集團了吧。不過,事實上,這些「東印度公司」,無論是不列顛、法蘭西、丹麥,還是最著名的荷蘭東印度公司,武力都不如印度洋到西太平洋這個「倭寇」集團。

大員港市鳥瞰圖 Photo Credit:Blaeu CC BY 2.0

大員港市鳥瞰圖 Photo Credit:Blaeu CC BY 2.0

到了十七世紀,這個海上帝國的權力範圍到達頂峰,出現了李旦、顏思齊、鄭芝龍幾位強者。

三位中最早的李旦(教名Andrea Dittis)原是菲律賓的漢族富商,後來因西班牙人屠殺菲律賓漢人事件逃亡到日本。取得德川幕府授權進行海上貿易後,成為當地漢商領袖,後來在倭寇集團的資助下組織海上船隊,往來日本、明帝國、台灣、東南亞間,與荷蘭、英國所經營的船隻從事國際貿易以及掠奪商船,勢力盛極一時。北從日本、大明國黃海、東海沿岸,到菲律賓,再往西到蘇門答臘都有他船隊的蹤跡,洋人稱他為指揮官(Captain)、甲必丹(Captain,西班牙人對菲律賓領袖的稱呼)。

最可以說明李旦當時勢力的,就是大明國和荷蘭東印度公司在1623年爆發澎湖之戰的時候,李旦受兩方(由此可知大明國不認為他是大明國人)委託介入調停。這場調停讓荷蘭人放棄澎湖,轉進台灣經營,由此可知李旦一言的份量。而此次協調,後來則成為鄭成功攻台的藉口。

顏思齊的歷史記載比李旦更少,甚至一度有學者認為他根本和李旦是同一人,直到後來發現此人真正存在的證明文件。我們對他的了解,主要來自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文件和清國江日昇小說《台灣外記》。目前在雲林北港朝天宮附近,有顏思齊上岸的紀念碑,大家去拜媽祖的時候可以順便去緬懷一下。此人是第一批來到台灣的墾荒者(他帶來的那批人雖然多是福建出身的漢人,但海盜集團民族繁雜,不太可能只有漢人)。

傳言顏思齊出生福建漳州,後來被官家陷害逃往日本,在日本成為海盜領袖,主要活動於長崎。小說記載因為德川幕府暴虐,顏思齊率領一班結拜兄弟,包括楊天生、鄭芝龍、李德、洪升、陳衷紀等人密謀造反,情事敗露才逃來台灣。不過史學家否定了此一可能,推測顏思齊離日應是日本政府對海上貿易的約束愈來愈強。

不過顏思齊帶人來到台灣屯墾是事實。至於顏思齊上岸屯墾的地點,目前台灣政府是把紀念碑豎立在北港一帶。但根據研究,顏思齊的上岸地點應是嘉義布袋(當時稱為魍港),證據是這一帶在荷蘭人治台前,就有很大的漢人部落了。顏思齊後來在諸羅山打獵途中罹患傷寒身亡,死後他的部眾歸於鄭芝龍門下。傳聞顏思齊是李旦集團的二把手,主要經略台灣一帶海域。

鄭芝龍則是三人之中最有名的,因為國民黨的教育,大家都知道他是想要阻止國姓爺鄭成功反清復明、後來甚至投降大清國的奸臣老爸。但事實上,Nicholas Iquan(鄭芝龍的天主教教名為尼可拉斯,他原名一官,閩南語寫成荷蘭文是Iquan)當時在南洋是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名字。

鄭芝龍早年投靠在澳門經商的舅父黃程,習得葡萄牙語並且受洗為天主教徒,教名尼可拉斯,後來到過菲律賓馬尼拉,最後落腳於日本,在那成為李旦部下,並受李旦旨意到澎湖擔任荷蘭人通譯和通事。前面提到過,在1623年,在澎湖的荷蘭人和大明國發生戰爭,荷蘭人接受李旦協商前往台灣南部,鄭芝龍也隨著過去。

在台灣的期間,李旦和顏思齊陸續離世,鄭芝龍接收了李旦集團在台灣的勢力,以台灣魍港為基地,劫掠福建及廣東數地,使明朝官兵疲於奔命。雖其間有朝廷招安動作,鄭仍拒絕並在台海縱橫兩年六個月,據估計到1627年,鄭芝龍的船隊已達700艘。

之後,鄭芝龍陸續擊敗根據地位於廈門的李旦舊部許心素,代表西班牙、葡萄牙人的結拜弟兄劉香與李旦之子劉國柱的聯軍(鄭芝龍自己則是荷蘭和大明國的代表,這個代表的意思就是當保鑣、甚至幫忙喬事、提供各項服務,包括翻譯、打點各國官員等等。由此可見這些海盜集團才是當初南洋和東洋海域的王者),終於成為東亞大陸東南沿岸的最大海上勢力(這中間還在廈門與金門料羅灣兩度擊敗荷蘭軍,其中一次荷蘭為了拔除鄭芝龍這個壟斷日本—大明—菲律賓航線的眼中釘,還聯合了站在西班牙、葡萄牙一方、原來和自己敵對的劉香軍隊)。當時荷蘭人所繪的海圖,清楚地將此一區域標示為鄭氏統治,而非大明國。

鄭芝龍後來雖然接受大明國招安,不過很明顯的是,大明國叫不動他的軍隊,也打不贏他,這種封你一個王或一個官,讓你名義上臣服於我的手法,天朝叫做羈縻(就像執行冊封朝鮮國王或是越南國王這些形式一樣,事實上這些國家誰當王天朝根本管不動)。尼可拉斯‧一官當然從來沒有身為大明國臣民的想法,小說家陳舜臣把這段寫成小說《風雲兒三部曲》,裡頭的鄭芝龍處心積慮想要建立一個和陸上政權完全無關的新海上帝國,非常值得一讀。

鄭芝龍後來把根據地遷往廈門,不過沒放棄台灣的據點,他以台灣和廈門控制著台海,擄取日本—大明—菲律賓航線的最大利益。當時荷蘭人統治的台灣其實只有點,而不是面,因此什麼一下荷蘭人來、一下日本人來、一下中國人來的說法,其實有點言過其實。我們可以說,原來的台灣根本沒有「統一」,而是一堆海上勢力分而治之的航運中繼站;更可以說正是因為這樣的人來人往,現代的台灣才漸漸成形。某些台獨理論唾棄這些屬於自身的一部分,真的是很可笑的事情。

至於鄭成功,他想反清復明個屁啦,當時大明國被滿州人滅亡,之前海盜集團的「投資」(就是用錢賄絡大明官員;話說蟠踞廈門和鄭芝龍對抗的許心素,就曾以二萬兩白銀賄賂大明國福建副總兵、兼水師提督俞咨皋,取得官職獨霸台灣海峽蠶絲貿易,後來俞咨皋也在許心素與鄭芝龍的戰鬥中一同被擊敗。當然,也不只大明國的官收錢啦,日本德川幕府創建人德川家康,也收過李旦的「政治獻金」,所以李旦和德川幕府關係一向良好,說到底都是錢作怪)付之一炬,原來的航線霸權變得不確定;當然也不能排除鄭成功想幹更大的(天朝皇帝),所以才和滿州人的大清王朝幹上的。

Photo Credit:Olfert Dapper CC 0

清荷聯軍於金門烏沙頭與鄭軍交戰 Photo Credit:Olfert Dapper CC 0

也因為要和大清國幹上,必須先有政治號召,所以才找了大明國的朱姓破落戶皇族來當魁儡。有人用鄭成功是國姓爺證明他忠於大明,忠個頭啦,曹操奉漢獻帝劉協為帝,你以為劉協真的叫得動他喔?

後來「反攻大陸」失敗,失去廈門這個大鄭帝國根據地(其實沒這種稱呼啦,我們就姑且稱之,較能反映當時這是一股獨立的武力),才到台灣向荷蘭人「索回」現在的台南一帶的。講索回是因為鄭成功宣稱,當初李旦協調荷蘭人來台的時候,是把台灣「借」給荷蘭人(並不是大明借的),他身為李旦集團的繼承人,自然有取回的權力。鄭成功攻下台灣之後,本來還想打菲律賓呂宋,看起來是有放棄當天朝皇帝的打算,而回到老爸鄭芝龍制定的海上帝國經略策略,只是攻台成功後沒多久就過世了。

是的,我們就是這些偉大的海上風雲兒的後裔,雖然後來受到一些殖民母國的影響,讓某些人對於血緣、土地投射很強的情感,甚至想模仿大陸型民族仿造一個台灣民族的建國神話。

不過,基本上,這樣一個島國本來就很難搞「把門關起來、自己吃自己」的社會(相對的,很多中國人都還堅信當年西方國家如果不船堅炮利地打來,天朝子民還是可以過得像過去如天堂一般的好日子─雖然真相是,那時候人的平均壽命不到40歲,社會上因為缺糧,固定週期性發生大型民變;殘暴的官吏虐待平民成為小說演義裡面的主要題材;結構化的貪汙系統,讓貪官們的家產是以中央政府年度預算來計算的),自然資源先天上不足,島國就是得靠貿易、和大家交朋友往來,才有機會進化富裕文明。

農耕社會的結構,往往是家族的擴大,和你一起耕田的,多數和你有血緣關係。因為資源(土地)有限,形成血緣家族緊抓著土地,家族長(因為農耕就是年復一年,活愈久愈了解節奏,經驗代表一切,所以老人很寶貴)以獨裁形式統治整個家族,不信任任何外人的社會文化是可以理解的。

但海商、海盜的世界不是這樣。進行海洋貿易的世界資源是無限的,畫海為界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海象千變萬化沒有規則,經驗一點都不重要;更關鍵的是,在港口討生活的人來自四面八方,你招募船員的時候,不可能一定要等到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假設你走船到噶喇吧(現在的雅加達),航程中損失了三名船員,你不可能期待在那裡招募到和自己同族的船員,結果是毎艘船船員都來自四面八方,彼此的信任是來自要合力對抗大海才能生存,這時候血緣的重要性會降到最低。

Photo Credit:Christian_Birkholz  C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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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看到李旦的勢力範圍從日本、東亞大陸沿岸到菲律賓群島,再到蘇門答臘,這中間商船來來往往,怎麼可能船上都只由一個民族組成。而港口更是人來人往的地方,長期在海上航行的這些海上人(別忘了當時還是帆船時代,一趟航程都是經年累月),上岸以後第一件是當然是找妓院;當中也會有人厭倦跑船生活,就此定居屯墾。航運重要中繼站的台灣,島上有南島人基因、有歐洲人基因、有漢族人基因、有日本人基因、甚至有土耳其人、阿拉伯人、非洲人基因都不奇怪。執迷於自己是漢化的台灣原住民後裔的單一血統,才是最可笑的。

所以身為海盜後裔的台灣人,對於血緣民族沒有特別的信仰,對於外族(外國)沒有特別的厭惡仇恨,是很正常的。如果我們承襲了那樣的基因或是社會文化,早就難以支撐下去了。

身為海盜,早就切斷了對皇帝的效忠(甚至是對陸地的羈絆),等到民族主義在天朝興起,台灣又已經被日本人統治。國族這東西本來就是被教導出來的,而台灣人又錯過了「共同學習」的年代。台灣人沒有國族觀念,不覺得陸地國家對自己重要,其實再正常不過了。

全文獲作者授權刊登,文章來源:作者臉書

責任編輯:鄭少凡
核稿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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