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兼任助理納保是遲來的正義?從頭剖析兼任助理的納保爭議

大學兼任助理納保是遲來的正義?從頭剖析兼任助理的納保爭議
Photo Credit:台灣大學工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學生所爭取的兼任助理勞健保,他們認為是以勞動力換取津貼時該有的保障,但校方們似乎不這樣想......勞動部勞動關係司長王厚偉表示,大學校園本來就應以學習為主要功能,但學校若與學生產生雇傭關係,就應遵守勞動法令。

整理:劉祥裕

大學兼任助理的勞動權益運動,於2013年甚至更,已陸續開展,自2013年11月各大學勞動權益組織向勞動部檢舉、到行政法院認定兼任助理為勞工,學權團體透過檢舉個案的積累,讓大學兼任助理的勞動權益爭議逐漸增溫。今年六月,勞動部遂頒訂「專科以上學校兼任助理勞動權益保障指導原則」,以期待解決此項爭議。

兼任助理之勞動權,在爭取什麼?

過去,大學系辦或院辦的工讀生、研究中心的兼任助理、大學課堂上的教學助理、研究計劃的研究助理,這些付出勞心勞力的學生,因為其與學校間的關係往往被認為是教學相長的教育關係,而非僱傭關係,所以並沒有勞健保的保障。

然而當意外不幸發生時,這群有提供勞務之實的兼任助理,他們的權利保障頓時真空。從1997年起,全台大專院校實驗室意外就有34起,其中學生死亡3件、研究助理受傷10件、輻射外洩1件。此外,超時工時、無預警欠薪等情況發生時,兼任助理也時常求助無門。

因此,這場運動希望喚起正視學生在教育場域付出勞力勞心時的保障,學生在校外的速食餐廳工讀皆有勞基法的保障,在學校機構內提供勞動力反而卻沒有呢?

勞動部的指導原則跟教育部的處理原則

根據臺大工會秘書林凱衡的投書指出,勞動部所頒定的指導原則中,列出兩大原則-「人格從屬」與「經濟從屬」-來判定學校與兼任助理間是否具僱傭關係,此意味著勞動部並非通盤認為所有的兼任助理都與學校成立僱傭關係,而須以個案綜合判斷。其中,人格從屬指的是有指揮監督關係,經濟從屬則是有勞務對價關係。

(延伸閱讀:勞動部:學生兼任助理是勞工,校方須為其投保

然而,教育部頒訂的處理原則,進一步藉由區分類型解套,其將助理二分成「勞動型」與「教學型」,處理原則中特別指出教學型的範疇,凡課程學習或服務學習等以學習為主要目的及範疇之兼任研究助理及教學助理等,其與學校間非具僱傭關係,因而不適用勞基法之保障、無須納保。

不過這樣的分法並沒有解決爭議,林凱衡認為此反而開了讓學校迴避的後門。如此一來,學校便容易將兼任助理歸類至教學型,進而迴避勞雇關係下應有的權利保障,然而這正是過去被批為血汗、做黑工的情況。

勞動部頒訂之「專科以上學校兼任助理勞動權益保障指導原則」全文

教育部頒訂之「專科以上學校強化學生兼任助理學習與勞動權益保障處理原則」全文

各大學校方如何因應?

在勞動部及教育部各頒布原則之後,教育部也發函要求各大專校院須在開學前訂定全校性規範,將兼任助理區分「學習關係」和「僱傭關係」;若為後者,則校方需與學生簽訂勞動契約,同時需納勞健保。因此,接著來看大學高層怎麼看待這一系列的勞權事件以及校方如何回應。

一、政大:兼任助理納保,停聘工讀生

前些日子,政大周行一校長的一封信引起軒然大波,校長向學生喊話表示:「我期待有一天,如果同學們願意,即使沒有實質的金錢收入,但大家仍願意爭取主動為學校服務,因為財富真的不只是金錢而已。」此舉,乃是校方對於助理納保所受衝擊的對外呼籲。

政治大學主任秘書寇健文表示,光是兼任助理納勞健保,每年就要增加約新台幣2億元的支出,而政大每年約有4000人次的工讀生,如果全部納勞健保,每年將增加1億2000萬元的經費支出,政大難以負擔。因此政大未來不再聘任工讀生,以解決額外可能支出的勞健保費用,但會讓兼任助理全面納勞健保。不過,首當其衝的是,因為人力之減少,校方開始縮短營業時間或調整服務,比如政大圖書館地下室的閱讀區取消24小時開放。

二、台師大:提出師徒制

六月底,台師大校方以一紙公文暫緩下學期的兼任助理之申請。八月中旬,校方改提出師徒制,希望透過師徒制的設計,提供學生教學實作機會,並藉由一連串的階段規畫,避免學生從事與教學實務無關的行政庶務;另外亦端出「研究獎助金」,讓以學習為目標的學生兼任助理,進行論文研討、實驗研究、田野調查等過程,經評核後,由計畫補助經費給予研究獎助金。

師大主秘林安邦受訪表示,研究助理領有國科會計畫,屬勞雇型納保,但教學助理事關學生和教師的師生互動關係,應該回歸師生間學習關係,否則勞雇型助理改變傳統師生關係,老師變得像老闆,學生也是輸家。

三、台大:教學助理與工讀生人數會減少一、二成

「學校不是職場,政府欺負大學」,台大教務長莊榮輝批評,大學兼任助理納保制度將「整死」大學,日前台大遭勞動檢查開罰四萬元,將提訴願。

至於校方的因應方式,根據台大主秘林達德指出,該校研究助理會雙軌並進,只要認定為勞雇型,勞健保費用由研究計畫經費支應;教學助理與工讀生人數會減少一成二至二成五,也會希望增加工作強度,如只兼任一堂課的教學助理,新學期會多兼一、兩堂課,以降低聘雇員額,避免要增加身障員工。此外,連兩三天活動聘臨時工讀生也要納保的話,今天加保、後天退保,台大人事處因此增聘四個人來處理校園勞雇關係業務。

四、成大:分「學習型」和「勞務型」

報導指出,成大的做法是將學生助理分成「學習型」和「勞務型」兩類,由師生自行討論選哪一類簽訂合約,成大教務長賴明德說,如果選擇勞務型,學生跟教授做的研究日後發表論文時不能掛名。成大副校長黃正弘認為,學生若從大一就擔任兼任助理,直到博士班至少十年,都可累積年資,未來提早退休,很不合理,學生在學校就是學習,教授指揮學生的同時,也能從中學習,萬一勞保年金破產,大家都倒楣。

勞動部的回應與高教工會的意見

高教工會支持學生兼任助理納保,高教工會組織部主任林柏儀認為,納保不僅可讓學生助理能因應工作危險,也能避免學生助理因未投保勞保影響工作年資計算,導致勞退金損失。在健保部分,學生助理也可大幅減少繳納金額。

針對台師大暫緩下學期之兼任助理,高教工會台師大分部召集人、台師大英語學系教授黃涵榆表示,校方持續逃避法律責任,以「暫停教學助理申請」的方式規避《勞基法》,似乎隱含「再爭取權益,就會沒有工作」的意味。

至於針對台師大近日推出之師徒制,高教工會提出聲明表示,勞雇關係中,判定標準在於是否須受雇方或其權力代理人指揮與勞動、成果是否歸雇方所有。今天只是將名詞變更為「師徒制」,但即便「徒弟」只是帶領課堂討論,依然有受教授(雇方權力代理人)指揮進行教學活動,這些討論成果也都會使學校受益(完成教學任務),並不會因為名詞的更換而失去勞雇關係的判定。換言之,只要涉及指揮關係,縱使以教育為目標或宗旨包裝的制度,學生與校方間仍存在僱傭關係。

此外,高教工會組織部主任林柏儀指出,政府應擴充高教預算承擔本來就有的成本,科技部目前針對研究計畫助理允諾可從「業務費」支應相關人事費用,然而對於教學助理或工讀生的勞健保費用,教育部仍未擴充經費。其進一步指出,校方聘用一位學生兼任助理每月負擔保費約為2,398元,若扣除寒暑假期間投保10個月,目前除了科技部支應研究計畫助理之外,全國尚約4萬名學生兼任助理,推估一年預算約在10億元。目前高等教育每年預算超過1,000億元,僅需擴編經費1%,即可做為助理的社會保險費用。

另一方面,勞動部指出,近年來已跟各大學溝通多次,遺憾的是,各校並不重視,反而持續以財政負擔及行政人力不足為由,要勞動法令不要進入校園。這兩年來勞動部共收到100多件申訴案件,目前已共有台師大、世新、交大、成大、中正、中興等學校挨罰。

勞動部勞動關係司長王厚偉表示,學校不是企業,針對支付勞動成本的提高,可以調整;至於大學如何編列這筆預算,應由教育部輔導學校可多方兼顧,勞動部並非大學主管機關。司長王厚偉進一步表示,校方對於勞動法令有些誤解,以致擴大教學、兼任助理和工讀生的納保效應,比如研討會等短期的職缺,不少學校誤以為須替工讀生納保一個月,實情則是工作幾天即納保幾天,勞保費並非學校預期的那麼多。

他也說,大學校園本來就應以學習為主要功能,但學校若與學生產生雇傭關係,就應遵守勞動法令。因此,若原本學生從事「勞雇型」的教學助理工作,即使改名為「師徒制」,但工作內容仍一樣,學校還是得幫徒弟們加勞保和提繳勞退金;但若無雇傭關係,「學習型」便無納保問題。

其他的意見

一、政治大學教授盧敬植

政大財管系副教授盧敬植在臉書上發文表示,學校(政大)目前採取的作法是完全配合法律,不用任何取巧的方式因應。盧教授認為這是正確的選擇,即便是大家必須要承受相當大的不便,這總比取巧鑽漏洞更有教育價值。

盧敬植教授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解讀這次停聘工讀生現況,認為「這裏最有趣的教育價值其實是讓學生親眼看到要素價格的改變對供給需求的影響」。

盧敬植提到,由於勞保健保對於部分工時勞工(包括幾天會議的短期工讀生、一整個學期甚至一年的固定或不固定工時工讀生、兼職計劃助理等)的雇主負擔並沒有完全按照薪資比例調整,而會呈現越低薪勞工的雇主負擔佔薪資的比例越高,因此原先平均薪資較低的工讀生工作成本增加很多,這類工作預計會被全部消除掉。

盧敬植教授以自己經驗為例,「本來算的是把一個月八千元的助理費用調為六千元,拿另外兩千元來繳勞健保,現在發現還漏算掉一些經費,這樣可能還不夠。由於差勤管理上對於工作時數跟加班管得很嚴,所以從明年開始應該會有些人放棄申請兼職助理而改聘專任助理,這會使得研究生的機會也變少。」

過去很少看到工資從雇主角度來看會加倍的改變,這次拜勞健保之賜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因此,這對工作機會的影響也將是非常劇烈的。

最後,盧敬植提到,此次兼任助理勞權爭議,也突顯另一學習的重要價值,就是由制度提高勞動條件最容易犧牲的是最弱勢的勞工。所謂最弱勢的勞工一般來說是工作的技術成分最低、薪資也最低的人。在學校裡面這並不代表學生本人的能力,而是工作本身的性質。因此,在這次情況下,第一線坐在系辦院辦的工作機會,最容易被犧牲裁撤掉的。

二、博士生林沛熙

克萊蒙特研究大學政治學博士生林沛熙同樣在自己的臉書上,針對兼任助理勞動權益之爭議表達其意見

林沛熙先生從「結果」來檢視這場運動,首先他觀察到,兼任助理因為要承擔勞保的保費,所以實際領到的收入會短少。其次,突然增加的這類開支(勞健保支出)會打亂這類(臨時性)研究計畫的經費使用彈性。

再者,由於勞保的保費下限標準之規定,若工讀生每個月的勞動報酬低於這個標準,則勞工自己、雇主與政府三方仍然得用這個標準去繳保費。所以,這造成工讀生自己得用微薄的時薪或日薪去補這個落差,雇主必須自己多負擔一筆開支給勞保基金來補這個落差,就連政府也得用全民的稅金來補這個落差。當工讀生數額大至一千,這就不是很小的數字了。於是雇主就會有誘因,把原本雇用時薪或日薪工讀生的工作,直接用「雇用全職人力」的額度、去外包給人力資源公司作統一調度。

簡單說:以後大學雇用學生當時薪工讀生的情形會大幅減少。

因此,林沛熙認為這樣的現狀雖然不是運動者願樂見的事情,但卻是可以預見的。從而,林沛熙認為,「這些運動者總是寧願斷章取義地從國外文獻中『揀櫻桃』地隨意挑些自己喜歡的口號來喊,卻從來不肯認真研讀整套理論與相關實證資料。最後會被這些運動者害慘的,恰恰就是那些啥都不懂、但卻一路跟著她們口號起舞的大學生了。」

在拉扯中尋求平衡

管中祥教授曾說:「有些老師會擔心,幫學生助理保勞健保,確立了僱傭關係,將會破壞原有的師生關係,其實我蠻好奇的是,老師們以為的『師生關係』究竟是什麼樣態?」這句話無疑反照出教育體系內師生間的模糊關係,同時點破認為教育體制內不該有上下僱傭關係的謬論。

學生在教育體系內,除了學習專業知識,也在學習如何成為勞動者,學習如何與他人合作,但如今處於勞權高漲的世代,仍執意把學生鑲嵌在教育關係中,進入特定的框架底下,而拒絕勞雇關係的做法,是否適宜?這當中,是擔心勞資間的糾葛,在教育場域中體現,而會造成教育其獨特性質的質變嗎?

另一方面,學生此獨特的身分地位是否在相同條件下,能成為優先取用的特例(相較一般工讀生),這也是在爭取權益過程中,須要面對的課題。

責任編輯:鄭少凡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