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周保松(上):不民主的社會,什麼都對立

專訪周保松(上):不民主的社會,什麼都對立
Photo Credit: 信報圖片/黃潤根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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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淪為論文機器,出版英文學術論文才是硬道理,像周保松活躍於民間政治討論的,反被視為不務正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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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愈趨二元對立,不是建制,就是泛民,不是黃絲帶,就是藍絲帶……不小心表態,隨時被標籤、網絡公審。中大政政系副教授周保松接受本刊專訪時說,公共討論是出路。他身體力行走出象牙塔,化身鍵盤戰士,在網上建設公共說理文化。

「我很少接受傳媒訪問。」已過40歲的周保松很低調,卻又多麼高調。這位理想主義學者,滿口道德、倫理,政治立場兩面不討好,一言一行總引起迴響。2012年,他高調反對「蝗蟲論」,被網民判處「賣港」罪名。到了去年4月,內地官媒《環球時報》總編胡錫進在中大演講時,他在台下脫鞋離場抗議諷刺胡「捧臭腳」,又贏得網民掌聲。香港民意越趨兩極化,「呃like」、「抽水」其實很容易,忠於信念才需要勇氣。

受訪時正值梁文道和陶傑就「民族DNA」筆戰,周保松在facebook評論指梁寫出迄今最認真反思本土派論述的文章,惟本土派不僅沒有嚴肅回應,反而誅心之論。此言一出,周氏迅速成為激進本土派的批鬥對象。

公共說理 修補裂痕

「我不是想撑梁文道,而是想展開善意的討論,但一開聲就會引來無數的攻擊。有時都會不開心,以前寫東西不會想到攻擊,現在寫會預計到受不合理攻擊,這是inconvenient truth。」他有點委屈,但很快回復從容。「我在facebook很少用老師的身份,只是個普通的facebook人,我不怕人罵,可能因為我不覺得自己有多重要吧。」

以「自由左翼」自居的周保松被本土派標籤為「左膠」,他深感本港公共討論的倫理正在惡化,立場不同就是敵人,意見領袖被扣帽子,造成寒蟬效應。「我經常公開呼籲不要叫人左膠,因為很侮辱人,總之不同意你就叫你左膠,說你收共產黨錢,令你人格受損,然後不能再討論下去了。」

周保松打趣道,網絡文化使他道行更高,「這兩年我的脾氣好了很多,很忍得口,會在適當時候沉默」。內地微博流行用網名,五毛更多,人身攻擊更嚴重,亦不時出現系統性攻擊,他在9.28佔中和12.11金鐘清場被捕當天發帖後,數小時內遭數以千計鋪天蓋地的攻擊,「簡直嘆為觀止,被人鬧到趴係到」。內地學術界如是,學者不懂心平氣和講道理,不接受人批評觀點,批評觀點就是批評人格,欠缺公共說理的基本美德。「不民主的社會就是這樣,什麼都對立,社會一直分裂下去,敵人愈來愈多,朋友愈來愈少,很不健康。」想不到,中港輿論文化居然愈來愈接軌。

走出大學 深耕網絡

周教授大可躲在象牙塔不食人間煙火,卻選擇投身凶險的網絡世界,五年前起在社交媒體每日發帖數則,至今facebook有近5000朋友,微博有15萬名粉絲及追隨者。最近他一段關於自由主義左翼和馬克思主義的評論,引發一場罕見的學術大辯論,逾千名網友參與討論。

他經常通宵達旦回覆留言,比許多靠「呃like搵食」的職業博客更勤力。為了什麼?「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他歪頭笑道。「有時都覺得自己戇居,其實完全不用做這件事,對我帶來了不便,樹立很多敵人,包括學生……」他是中大最受歡迎的老師之一,其任教的政治哲學課例牌座無虛席,但他也隱約嗅到近年課室氣氛有變。

沉默半晌,他整理出答案:「因為香港承受不起惡化。以我現在的位置,(惡化)對我沒影響,但我對香港仍有期望,希望有健康的公共文化。facebook是一種實踐,尤其是對年輕一輩,展示在多元社會內的交流和共處,比具體政策爭論更基礎。我想盡綿力去做,不知結果如何,但如果所有人也沉默,社會將會受害,最終連沉默者也受害。沒有人可以說自己真理在手,只能靠公共討論,互相尊重,這是香港走下去的要素。」

曾幾何時,用學術帶動社會變革是學者應有之義,如今大學忙着追逐排名,學者淪為論文機器,出版英文學術論文才是硬道理,像周保松活躍於民間政治討論的,反被視為不務正業。他無奈承認:「『理智』的人不會做,很明顯是浪費時間,押上事業。」代價不菲,他卻仍然笑着做,視之為一場修行。

學者在社會上有何定位?去年雨傘運動給他深刻啟示。9.22罷課那周,他首次在中大圓形廣場和添馬公園草地露天講課,共吸引數千名市民聽課,事後有主婦和海歸學生誠懇道謝,表示深受啟發。「這經歷對我改變很大,我意識到作為學者對社會的公共責任,可以用自己的學問啟蒙人。過程中同時很humble,大家都是平等的公民,就像古希臘蘇格拉底在城邦裏討論一樣,回歸哲學的最初,哲學進入人間和公共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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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雪君
核稿編輯:歐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