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允許自己被悲傷淹沒,現在又哪有機會擁有臺灣的「大哥」與「媽咪」?

如果我允許自己被悲傷淹沒,現在又哪有機會擁有臺灣的「大哥」與「媽咪」?
Photo Credit: 第二屆新移民工文學獎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學到最重要的教訓是,人在國外,不要輕易對生活的困難投降。如果我允許自己被悲傷淹沒,我就無法得知居住在臺灣的優點...

作者:Carla F. Padilla(菲律賓籍)|作品:《農田彼端》

有天早上在農田吃早餐時,我問爺爺:「臺灣在那兒?」 叔叔在那邊上班,我也想去臺灣,因為他寄回來的玩具與巧克力都從臺灣那兒來。

當時我才8歲,年幼無知。爺爺指著我視線可及的農田遠方說:「臺灣就在那裡。」他說不管多遠都會陪我走到那邊,去那兒拿玩具。

過了許久,我才曉得就算走到農田彼端,還是看不到臺灣。我也因此知道外面還有一個更遼闊的大千世界。

每當鄰居的堂兄妹打開從臺灣寄來的箱子時,我都向他們討巧克力吃。我告訴自己,長大後我要去國外工作,這樣我就會有很多很多的巧克力。

有一次我問爸爸媽媽,他們為何不像叔叔一樣去國外工作,我們就能定期收到國外寄來的貨物。

他們說沒必要,因他們目前有工作,而且假如他們出國的話,就沒人照顧我們兄弟姊妹。我想也是。若要和爸媽分離,我也會覺得傷心,所以等我長大,我要出國,就能買好吃的食物給大家吃。

我的母親是市場的魚販,每天凌晨兩點就要出門,下午才會回到家。我的父親是三輪車司機,車子是分期付款買來的,靠著這份工作維持我和三弟妹的生活所需。我在家裡排行老大。

「這是我女兒,聰明、美麗又充滿活力。」每當上學前,我穿著整潔的白色制服到市場跟母親拿零用錢,她都會驕傲地向其他攤販這樣說。她總是笑得滿面春風,儘管全身汗如雨下,脊椎因長年擔重物而駝背,但她絲毫不以為意,只要我能順利受教育。

母親的模樣,迫使我承諾盡一切努力,來滿足她這項生活唯一的安慰。老來貧窮不是她的罪過。她精力充沛,也很勤勞,可是在菲律賓,平民翻身的機會不太多。

老師說過,菲律賓是個窮國家,所以大多數的菲律賓人會到海外謀生,企圖擺脫命運的困境。明知到國外工作不一定能改善生活,但我就是想嘗試一搏,因為我不願見到我的弟妹重蹈父母親與生俱來的艱辛。

父母親供我求學,讓我順利實現作家夢,我後來成為地方性報紙的一名作者。我天生喜歡通過寫作講述人生,我訪問過政客和商人,更樂於書寫那些在困頓中堅持不懈獲取成功的事蹟。其中有一篇發表在菲律賓全國性報紙上,刊登出來那天,是我生平最快樂的日子之一。

我很滿足於我選擇的行業,但我終究發覺,它不足以替我們一家換來良好的生活條件。

我想把我最寶貴的資產,傳給我弟妹們,也就是受教育,可是我的收入湊不齊學費;甚至後來母親因過度勞累導致右手臂癱瘓,無法繼續在市場買魚,我們也沒有足夠的資金支付醫療費用。我們小小的世界幾乎要崩解,弟妹也面臨輟學。雪上加霜的是,弟弟出了更嚴重的問題,他侵犯人家閨女,而我們必須負起所有責任。

接踵而來的事件催促我暫時離開文字工作的本業,赴臺灣工作。許多朋友幫忙湊錢讓我得以成行。帶著少許衣服、遠大的夢想、以及給家庭一個美好生活的許諾,22歲,年輕的我出發前往臺灣。

我曾經夢想環遊世界,沒想到第一次踏上異鄉的土地是為了工作。

下飛機時剛好碰上傾盆大雨,我還沒從緊張害怕中回過神來,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坐上飛機。

當夜寒冷的氣溫觸摸到我的肌膚,頓時,我才感覺到自己已真正遠離熱帶的菲律賓,遠離家人溫暖的擁抱。憶起每天去市場找母親時她對我展露的微笑,我的眼淚便禁不住想流淌下來,但我必須堅強以對,母親才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需要勞碌拚命。

我沒想到當一個工廠作業員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情。第一天進廠上班,彷彿所有人都在趕時間,大家忙著操作機器,這是我畢生以來看過最混亂的場面之一。但最困難的還是聽不懂中文,我習慣英語,可是中文對我來說,就好比將我丟進冰凍的海洋,我沒辦法跟上潮流,因為不明白他們的話。

幸好他們派一位能說一口流利中文的菲律賓人來指導我,教我如何操作機器,因為他在公司上班已經5年了。剛開始,每次我有話對領班說,我們都要比手畫腳好一陣。久而久之,我也慢慢學會簡單的會話,例如數字的發音或常用的應答。

前幾個月過得很煎熬,領班覺得我學習緩慢,比起其他新進的外勞差得多。當我被領班罵的時候,常常聽見同事們的嘲笑聲。但我可以忍受這一切,直到有一天,生氣的領班警告我,說我的工作表現再不改善,就要將我遣返回菲律賓。我一邊工作,一邊流淚。我才來2個月,背上債務累累,心想領班真是無情,她完全沒有想到我還有家人仰賴我過活。

後來,有一位菲律賓同胞跑來安慰我,他說,領班這樣講,只是為求改進的激將法。同事說,他自己過去還是個初學者時,也跟我一樣,其他同事不喜歡跟他一起工作,常常小看他,這促使他加倍努力工作,並且勤奮學習中文、操作機械,來證明自己是個有能力的人。他的故事激勵了我,鼓起繼續做下去的勇氣。

到了晚上,卸下工作的我,身軀疲累,需要休息,但心思又不讓我睡著。每每想到留在菲律賓的家人,不知她們是否安然無恙?是否有好好吃飯?總叫我以淚洗面。

上班時,我專心學習並學著如何分配自己的任務。做為一個寫作者,自然會習慣觀察周邊的人事物,我試圖從中了解臺灣人的性格。我發覺他們相當投入工作,12個小時輪班一次,而且從頭到尾嚴謹專注,所以他們預期我們每個人也都要像他們一樣。

我還注意到,他們雖然講話習慣提高聲量、講得又急又快,但那並不代表他們在生氣,只是想很有效率地把我們該注意的地方交代清楚。雖然工作時間非常認真,但是也會開心微笑。尤其他們老是喜歡和我們這些菲律賓人開玩笑,也許,這份輕鬆快樂的氣氛是幽默的菲律賓外勞傳染給他們吧!我現在加倍的努力,來取得領班的信任。

不久,我結交了一位工廠裡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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