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遠在敘利亞的印尼移工:爆炸時我緊抱雇主的女兒,想著我的家人…

一年前,遠在敘利亞的印尼移工:爆炸時我緊抱雇主的女兒,想著我的家人…
Photo Credit: 移工文學獎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無限次的致電請求協助,但印尼辦公室總是這樣跟我說:「小姐,請妳忍耐一下,如果情況允許,我們會派人去接妳...」

作者:Sri Yanti(印尼籍)|作品:《敘利亞的黑煙 Asap Hitam Di Suriah》

在決定去中東當外勞之前,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上班當然是為了得到更高的待遇,過程簡單且不用複雜的手續。其實我最初的目標是中東地區,但我萬萬沒想到,最後我會被派到敘利亞。

我的名字叫莎蒂妮(Sartini),但雇主時常叫我Syen。我來自梳邦,西爪哇。我是一個小孩的媽媽,我老公只是普通農夫,在沒成為外勞之前,我也跟老公一樣。

剛到這裡,也就是2011年時,這個國家的情況還好好的,但三個月後整個就變了調。

衝突爆發,動亂四起。自由敘利亞軍與政府部隊(總統巴沙爾・阿薩德的支持者)之間的衝突,使得這個國家變得很緊張。敘利亞人民極度焦慮、恐懼,到處都是如雨的砲彈和子彈。

對任何人來說,死亡毫於預警,隨時都會發生。他們無差別攻擊,每看到人都會開槍,男女老少,不分年紀。而我就像被困在籠子裡的雞,無奈,雖然生存著,但不確定自己的命運會是什麼。

到處聽得到炸彈聲噗通噗通,像心臟痛苦憂鬱的歌聲;吟詠著死亡的威脅,甚至死神的招喚。一陣聲響,打破沉默,然後一團黑色煙霧騰空而起撲飛上天,做為將戰勝對方的滿意象徵。囂張的驕傲的黑煙,代表著犧牲了數百甚至數千勇敢的靈魂做為代價。

而對那些「勇敢」的人來說,爆炸聲和槍聲並不是一個威脅,反而燃燒出熊熊鬥志。

但這不適合我。對我而言,我們是外勞,我們的目的只是努力賺錢,把夢想寄託在家庭的未來。我們不是來送命的,我們不想白白受死。

敘利亞的首都大馬士革,在過去一年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以前我常常走在城市街道上,陪太太一起購物,或與她的孩子一起散步。

雇主家周圍商店林立,那是因為我們住在城區裡的關係。有幾次太太帶我遊逛這古老城市,享受一路上充滿了歷史之美的異國情調。巴布沙奇路滿滿都是小店,更難忘大馬士革最重要的米德哈特帕夏(Medhat Pasha)集市。

太太是一位家庭主婦,她的先生是私營企業的部門員工,我不太清楚他的工作內容。他們都對我很好。

突襲開始了!小女孩緊緊抱住我:「Syen…我我我們會死嗎?」

已經十幾天,各區里的氣氛都很緊張,很多人都準備好他們的槍,男士們用可疑的眼神瞪大雙眼。別說出門了,就連在房子裡我們都感到莫大的恐慌。

「Syen,快躲起來!真主偉大……真主偉大……真主偉大。」太太邊喊邊跑地趕去抱住Thariq,她的二兒子。

我自己則是緊緊抱住Zahwa,她的大女兒。我們躲在客廳的樓梯底下。Zahwa抱我抱得很緊,那7歲的小女孩和我一樣慌張。距我們家不遠處,聽到很久的一陣駁火槍聲,不知道有多少人參與其中,可能20人、30人,或更多。

「Syeeeen ……」幾顆子彈擊中我們的房子,Zahwa越來越害怕,她的雙臂勒緊我,越抱越緊讓我無法呼吸。

「不要怕!有我在,我會保護你,不用怕!」我試著安撫Zahwa,雖然我自己也很害怕,和她沒兩樣。我們一起哭、一起發抖,互相緊握、互相擁抱,很緊很緊。

「Syen,我們會死嗎?」Zahwa問。絲毫沒有鬆開她的手臂。

「當然不會啊,親愛的。」

「但是Syen,他們為什麼會被槍殺?媽媽說他們流血,他們死了,他們去了天堂。Syen,是嗎?我們正要去天堂?」

啊,這孩子為什麼這樣問。死亡?天堂?不!我一定要活下去,我還想看到我唯一的孩子,照顧他、給他幸福,讓他受教育,扶養他長大。

「真主偉大…真主偉大…真主偉大」我不知道念了幾百次。我真的很害怕,在樓梯底下,我們兩個動都不敢動,留在原地等待情勢完全安全為止。

外面聽起來真的很混亂,子彈咻砰咻砰的爆裂聲不斷傳出,甚至好幾次聽到「爆炸聲」,是那樣的清晰,汽車防盜器的警報聲也在混亂嘈雜中不停長嘯。從家裡都聽得到外面的吶喊以及厚重靴子頓地的撞擊聲。我嚇壞了,心裡十分驚駭。

經過好幾個小時之後,情況終於平靜了一些,我鼓起勇氣從藏匿處走出來。掀起小窗的窗簾偷窺,不意撞見好幾個受傷的人倒在馬路上,紅色的鮮血浸透了他們的衣服。一些人高度警戒地開始抬起渾身是血的屍體。

這真是令人心痛到難以置信的景像,在這裡,生命好像分文不值,街道見證了生命被奪走,柏油路被滿地的鮮血染紅。

我回到客廳,看見破碎的家具灑滿一地,還有在玻璃碎屑中的一些彈殼。

如果那些破裂的玻璃是我,我的家人肯定會心碎,覺得為何一瞬間就失去了我、我的丈夫、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不知不覺的,我淚流滿面。「我想回家」,心中悲傷地吶喊著。

Photo Credit: Freedom House @Flickr CC BY 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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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yen,我想上廁所。」Zahwa的聲音把我的心緒喚回,我立即跑過去,把小女孩抱去洗手間。

等確認情況真的安全之後,我很快地清理客廳的碎片和玻璃。一直躲在我房間的太太也大膽走了出來。Thariq沒有跟她一起,原來他哭到在我房裡睡著了。

「安全了嗎?Syen」太太從房門那裡問。

「是的,太太。」

「你們沒事?對吧?」

「感謝神,沒事的太太。」

今晚開始,我們決定在我房間一起睡。

其實我有好幾次表示我想回印尼,我的雇主也答應了,但他不願意送我去,他要求印尼辦事處過來接我。剛開始印辦要我耐心等待,但最近他們叫我等情況更好一點再說。況且前一陣子,這城市的另個小區,有一位印辦員工被槍殺了。顯然在這個當下,印尼辦事處更沒有能力做疏散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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