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病院裡如何證明自己是個正常人?─鞋店老闆的一段奇特遭遇

在精神病院裡如何證明自己是個正常人?─鞋店老闆的一段奇特遭遇
Photo Credit: C˙˙˙ C˙˙˙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請問要如何把一個人搞瘋?」「請那個人在精神病院裡,證明自己是個正常人。」

文:許人禾

在思考怎樣才叫做正常人之前,其實我只是去買雙鞋子而已。而我也許聽了一個非常重大的秘密。

只是沒有人會相信這個秘密。

前陣子趁特價買了一套西裝,修身剪裁,反倒先前買的平頭皮鞋有些厚重不襯頭。研究了牛津鞋與德比鞋後,我搜尋記憶中皮鞋特賣的價格與位置,今晚來到了鞋店試鞋。

我從特價花車開始看,喜歡的鞋款尺寸有點小,也就逐步瀏覽其他陳列的區域。老闆不曾開口招呼,只是靜靜在旁,我覺得很從容。直到開口詢問花車上的某一鞋款,他表示前陣子才被偷了一雙,小偷趁著老闆接電話時取走,而這是小偷第二次光顧,只是想想對方可能是甘苦人,索性就不報警了。我一邊感嘆世風日下,而老闆就嘗試尋找另一鞋款,一轉身悶吭一聲,才表示自己大腿行動不便,都是因為壞保險員到住處夜襲使他受傷,我們才開始有了對話。

保險員夜襲的事件是這樣發生的:他弟弟是產險業務經理,而保險員透過這層關係與他認識,進而遊說,也許可以把存款,用他提供的方案來進行儲蓄,會有較好的利率,對後續生活有更多的保障。

於是老闆開始將錢拿給保險員進行儲蓄,直到第二年才發現事有蹊翹,一經詢問才曉得這是保險。然而保險員不讓他解約,說這個約期長達40年,如果將款項贖回,每月就反而要支付2.5%的利息。即便老闆已經取回50萬的款項,每個月仍要負擔不少的金額,而這樣的情形已經持續到第六年。

「我是因為認為是儲蓄才做的,如果早知道是保險,我死也不會做。」老闆咬牙切齒地說。如果一個保險員能夠為客戶量身規劃,對他的客戶忠誠,客戶自然會幫助保險員尋找更多的客源,而不是透過強硬的手段去勒索自己的客戶,這是最下策。對自身遭遇,老闆很感嘆。

老闆提到,要不是因為這個壞保險員,他才不會白白損失了幾百萬元的存款,這些錢都要不回來,而壞保險員還恐嚇他吐出更多的錢,甚至要利用詐領保險金的方式,夜襲住處將他餵毒,歹事不成,只好弄傷他的身體。大腿行動不便就是證據,老闆也伸出手臂上指痕般的瘀青,指證歷歷。

甚至開始24小時監控他的一舉一動。每到晚上十點快打烊前,老闆注意到開始會有路過的人會偷瞄鞋店內部;坐捷運上下班時,有時也會留意到總會站著幾個人圍繞在他身邊,向他逼近、壓迫。「這些都是那位壞保險員的手下,難道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有時候甚至會捉弄他們,他們跟蹤我,我就故意提早下車,讓他們追不上我。」老闆促狹地說。

甚至遭遇到夜襲這樣的事件,也是因為壞保險員隨時監控的緣故。老闆嘲諷地說:「壞保險員的手下甚至在他家隔壁的建築物架設錄音設備,為什麼我會知道,因為他們在牆壁上挖了個洞,接近我的浴室。所以我已經好幾年洗澡都不敢開燈,怕被跟蹤。」老闆與高齡八十多歲的母親同住同床,近期也疑似有被夜襲的痕跡,老闆與母親道:「不要不相信我說的夜襲與監控,這些真的都在發生。」

我們的對話斷斷續續,或許還兼有著老闆的喃喃自語。直到我替換鞋子與老闆走遠時,發現他仍用同樣細微的音量述說,我才曉得。過程中,老闆也協助我找了兩三雙款式不同,但符合我預算的鞋子,調整尺碼大小,試穿與更換反覆著。

而我最後買下心儀的鞋款,老闆協助刷卡、我簽了帳、打包鞋盒裝袋,提醒我用一般透明黑色鞋油即可保養,穿了喜歡的話,下次再來買。詢問他在鞋店工作多久,原來已經20餘年。離開前,還跟我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來買鞋還聽我一個人嘮嘮叨叨說了這麼多,因為我說出來別人都會覺得我瘋了,所以我都不敢說出口。」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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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文至此,你覺得這個遭遇正常嗎?然而我更想問的是,怎樣才叫做正常人呢?

對於羞愧的過往會難以啟齒,對於自身的罪過只能在教堂、神桌前懺悔,那麼一段難以忘懷的奇特經歷呢?你會擔心說出口而被人認為是瘋子嗎?那段奇特經歷越真實,無法言說的情形就越難堪。而感到真實,就會感到正常嗎?

而所謂的正常人,有辦法指稱一個從頭到腳、從感官到思想都正常且具體的人嗎?有了局部罪惡、羞愧的經驗,還算是正常人嗎?有了局部奇特遭遇的人,還算是正常人嗎?

如果說DSM精神疾病診斷手冊的發展,有助於局部症狀的理解與治療,而我們也預見精神醫學的日新月異,越來越多局部的症狀可以像樹狀圖般展延成各個精神疾病的分類與名稱,越來越細緻,越來越多臨床領域的專業者,背誦標籤與翻頁細查的頻率越多。

波普(Karl Popper)說,科學活動中必須不斷思考、批判、否證,而且其結果不能保證永遠正確。挪用來說,我們永遠無法確證何謂正常人,我們只能不斷地否證的態度,以非正常人來佐證正常人的存在。然而波普也提到「我們的理智並不是從自然界引出規律,而是以不同程度的成功,把理智自由發明的規律強加於自然界。」

那我們是否強加「正常人」的意象,到我們的精神醫學、社會工作、心理學,乃至於一般人的日常生活中呢?

難道那位老闆不能協助我選鞋,難道他無法說服我尖頭鞋較年輕潮流款式,難道他不可以表達出,想請我吃塊鳳梨當消夜的誠摯?

其實這段奇特遭遇的真相是:老闆的弟弟一直用情感勒索財產上的贈與(壞保險員推薦儲蓄),不願歸還全部的金額,僅償還一部份但仍然定期討與(還了部分的錢,但每月仍須給生活費或零用金),可能遭遇暴力相向,甚至母親規勸也沒用(夜襲的受傷痕跡),為了仍維持心中對弟弟的正向情感或倫理上無法背逃的原因,於是產生自我防衛機轉(「歪曲」弟弟的勒索行為成為另一位由弟弟引薦的壞保險員)。

我有心理學背景,上述的說法不無可信度,但我其實只是穿鑿附會,把故事兜得很像心理學一般。這樣就顯得比較「科學」、比較「正常」了嗎?

我仍然不曉得怎樣才叫做正常人,只記得有個很諷刺的機智問答:

「請問要如何把一個人搞瘋?」

「請那個人在精神病院裡,證明自己是個正常人。」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