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道的《哥吉拉》:他的出現如同原子彈,打亂了戰後日本人的價值觀

你所不知道的《哥吉拉》:他的出現如同原子彈,打亂了戰後日本人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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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哥吉拉》沉重的苦惱中衍生出來的問題,是日本人在浸淫「黑雨」之後的變質是否為進步,以及眷戀過往、恢復舊制能否解決一切。還有哥吉拉吐出的放射能這種人工光芒,不只強迫帶來日本的現代化,也成為一世紀後以原子彈蹂躪日本的美國科學與文化的比喻。

文:小野俊太郎

由於哥吉拉是攻擊東京的外敵,因此很容易被視為太平洋戰爭時的敵人—美國。更何況《哥吉拉》本身就是從太平洋上發生的故事,任誰都會認為哥吉拉是影射當時的美國。而且這次美國使用的還是超越原子彈的新武器氫彈(在電影中,哥吉拉是因美國氫彈試爆而誕生的突變恐龍)。的確,在《哥吉拉》的內容中,從未直接提及美國,頂多能看到從海外的研究調查團搭著泛美航空的飛機大批前來。此外,國會的爭論場景中也看不到首相、大臣階級的日本官員。

以一部擁有戰爭片定位的電影來說,不在片中描寫最高領導者是很普遍的作法。尤其是在最前線戰場上的場面,通常是不需要有關於最高領導者的演出。由於《哥吉拉》的日方武力包含了陸海空三軍,所以也能夠理解會有人指出,這部電影不但殘存著「太平洋戰爭」的殘影,也像是在進行從未在歷史上實現過的日本本土決戰。(參考自佐藤健志《屬於哥吉拉、大和民族和我們的民主主義》)。

當然,許多評論者常常會提問「為何哥吉拉總是會攻擊日本」。例如長山靖生曾指出東寶經常使用姆大陸(Mu continent,又譯穆大陸、母大陸)的形象來處理南洋群島的過去。加藤典洋則提倡哥吉拉為日軍英靈的說法,川本三郎則關注在戰後的海外復員士兵(前述長山、加藤與川本都是日本藝文評論者)。只要將哥吉拉和日本連上關係,評論者都會不約而同地用「歸屬意識」和「歸鄉」的說法解釋哥吉拉的動機。

後來在《金剛對哥吉拉》裡,針對北極出現的哥吉拉,重澤博士(《金剛對哥吉拉》電影中角色)認為「牠絕對會因為歸巢本能而來到日本。」飾演重澤博士的演員是在《哥吉拉》演出芹澤博士的平田昭彥,這博士的名字可想而知也是模仿前作而來。重澤博士的這番看法,多少是以電影官方的身分幫大家解答為何哥吉拉不論出現在哪裡都會前往日本。不過,哥吉拉的系列電影中也常常出現哥吉拉離開日本的結局,照理來說應該是回到家了,但之後又決定另覓他處回歸。

當然,不是只有日本人會想問為什麼哥吉拉老是到日本搞破壞。有一些美國學者在小時候總是看到怪物只會襲擊美國,常常會認為這是一件很奇怪的現象;而當在他們看過日本的怪物電影後,也會發現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怪物專門針對美國以外的國家進行攻擊。的確,在日美合作的《魔斯拉》中,原本結局是魔斯拉沿著九州高千穗的方向離去並回到南方島嶼,不過後來因為美方的意見而改成最後魔斯拉前往襲擊一個影射紐約的都市。

既然會在美國上映,那麼電影中的反派當然就要襲擊美國本土。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的《世界大戰》(The War of the Worlds)中,雖然火星人本來是攻擊英國,不過當這本科幻小說在1953年翻拍成好萊塢電影後,劇情便改為火星人襲擊美國。由此可見,以製作者本身的國籍為準,怪物類的作品常常會襲擊製作者自己的國家。當然,《金剛》、《原子怪獸》和好萊塢版《酷斯拉》,也是將遇襲場所設定在美國紐約。

這種巨大怪獸的災難電影,如果不安排自己的土地和國民遭到侵襲,就無法打動自家的觀眾。由於這幾乎已經是拍攝電影的公式,因此「為何怪獸老是攻擊日本」的問題就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了。從以往侵略小說和電影的套路可知,為了要提高國族意識,必須得要描寫自己國家的領土被侵犯、住處被破壞,甚至包括「老弱婦孺」被外敵凌虐。前面提到的虛構日美戰記就是這樣煽動觀眾的情緒,而不管對於日本觀眾還是製作者本身來說,最切身的例子就是太平洋戰爭。

放射能這種比喻:關於冷戰與「紅色恐慌」

但是哥吉拉所蘊含的氫彈問題,超越了前述的太平洋戰爭記憶,宣告了日本被冷戰體制所吸納。所以在解析哥吉拉時,就會在此產生新的分歧點。當世界處於冷戰時期中,大家都害怕自己的國家被看不到的外力深入浸透。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像詹姆士.龐德那樣的諜報片中,扮裝入侵的間諜。另外也有悄悄深入敵後進行破壞工作的人。當然,如果處在戰爭體制下,不論哪一種形式的間諜,舉發都會形成大問題。

而且還不只有變造身分、偷偷潛入而已,甚至還有可能對你我身邊的人們洗腦。而讓1950年代的美國特別提防的「滲透社會的不可見威脅」,就是「共產主義者和同性戀」(大衛.薩夫朗《共產黨員、牛仔與酷兒》)。這兩種族群和性別、人種、民族的情況不同,很難從外觀就分辨出來。甚至還有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許多美國國民的精神或實體都被敵人給變質取代。因此除了氫彈電影外,也有描寫外星人作為「侵略者」悄悄混入我方社群,對民眾進行「身體奪取」(body snatch,原指盜屍,但也有外星侵略電影引用此名詞)的恐怖電影。

1950年起,由美國參議員麥卡錫(Joseph McCarthy)推動的反共運動「紅色恐慌」(Red Scare),更加推動了大眾害怕不明人士隨時會威脅自己的恐怖。當然,同時期的蘇聯也持續進行者史達林的反資本主義整肅,將異端人士關進強制收容所。雖然納粹的猶太人種族滅絕已在二戰被同盟國致力阻止,但在戰爭結束後,極權主義依舊用這種方法繼續排除異議分子。甚至在第五福龍丸受到氫彈試爆落塵污染後,美國的原子能委員會會長路易斯.史特勞斯(Lewis Strauss)還對第五福龍丸扣上「共產主義的間諜」、「船長想必被俄國人收買」的帽子(參考自吉見俊哉《夢幻的核能》(《哥吉拉》的製作背景,就是影射因美國在比基尼環礁試爆氫彈而引發的第五福龍丸事件)。這是對放射能威脅的否定。其實,現在已知美國的「紅色恐慌」其實是驅逐自由派猶太知識分子的反猶主義運動,但很諷刺地,其先鋒卻是猶太裔同志律師羅依.科恩(Roy Cohn)。

當然,日本在戰後也跟進了「紅色恐慌」,其中最受影響的就是東寶這間電影公司。1948年的第三次東寶爭議中,從那句「除了軍艦,所有武器都派出來圍事了」,就知道當時美國和警察預備隊出動了戰車和飛機,將抗議人士團團包圍。最後除了驅逐有共產黨關係的導演外,東寶還花了不少時間重建早已滿目瘡痍的攝影棚。為了體現冷戰期如此的恐怖狀態,放射能成為了無形影響力的一種象徵。放射能不但會偷偷地讓人逐漸邁向死亡,甚至還會讓人體產生突變。或許描繪出這些特點的經典之作,就是本多豬四郎執導的《馬坦戈》吧?該片利用受到放射能污染的香菇這種小道具,露骨地將利己主義呈現給觀眾欣賞。

還有《原子怪獸》的原作者雷.布萊伯利(Ray Bradbury)也針對這個讓人感到喘不過氣的年代創作了《華氏451度》(Fahrenheit 451)。小說描述著一個禁止閱讀、一旦發現書就燒毀,並鼓勵舉發持書者的陰暗未來世界。後來這部小說由法國導演楚浮(François Truffaut)拍成電影,可以看到消防員(fireman)恰如其名地負責焚毀書籍,而人們為了讓書籍內容逃過消防員的魔手,只能將每一本書的內容牢記在大腦,拼著命地也要把前人的思想保存下來。這種劇情幾乎是在影射美國的紅色恐慌。

還有《哥吉拉》的芹澤博士,他苦惱的根源來自於畏懼腦中的情報被人所奪取。他擔心一旦被當權者知道氧氣破壞劑的祕密後,絕對會拿來當作現成的武器。當尾形說:「只要你不將祕密公開,這種科技就不會被當成殺人武器。」芹澤博士便告誡道:「人是很脆弱的。」他同時也告訴惠美子,如果強迫使用了這種武器,「我就打算以我的死亡,來消滅這個科技。」換言之,他打從一開始就想要以自己的死亡來守護祕密。在《哥吉拉》上映前的1953年,美國發生了羅森堡夫婦將核子情報洩漏給蘇聯,後來他們以間諜罪名被美國判處死刑。由此可見,取得對手的核子機密便是冷戰時期的間諜戰要務。因此芹澤博士的煩惱並非沒有道理。

但因為美國內部的政治鬥爭,所以檢舉間諜的獎金金額受到大幅度的限制,而共和黨黨員和麥卡錫對這種發展也表達出強烈的不滿。而1954年愛德華.默羅(Edward Murrow)傳頌至今的CBS電視節目,也阻止了「紅色恐慌」的蔓延。另外,CBS的知名播報員愛德華.默羅(Edward R.Murrow)也因為節目的關係,而在1954年時成為「紅色恐慌」的攻擊目標。雖然在1957年時隨著麥卡錫本人的死亡,紅色恐慌的腳步終於劃下休止符,不過在這個時期中拍攝的《哥吉拉》多少還是被麥卡錫主義影響著。還有在《哥吉拉》上映的同一年裡,描述隱形男子帶來恐怖的電影《隱形人》也同時上映,這樣的情形絕非偶然。

若想察覺放射能這種看不見卻會悄悄入侵的力量,就必須要將其轉譯為聲音或光線。在大戶島的實地調查中,發出聲響的蓋革計數器就能大顯身手,此外在海上尋找哥吉拉時,也得仰賴放射能偵測。哥吉拉傳來陣陣腳步聲接近的道理也是一樣,傳達威脅的聲響同時也成為煽動不安情緒的聲音。這就像是電台廣播的警報一般讓大眾感到不安。《哥吉拉》這部電影,是在片頭音樂出現前就響起轟然腳步聲,然後直到像死亡般寂靜下來的經過。跟哥吉拉的足跡相比,牠的腳步聲才是真正的重點。

在哥吉拉接近品川岸邊時,腳步聲就像大地震的預兆一樣傳了過來。不過在《怪獸王哥吉拉》裡哥吉拉的腳步聲卻是在電影的結尾中出現,這反而讓《怪獸王哥吉拉》和原版產生了微妙的對比。其實,《怪獸王哥吉拉》在這一點上已經對哥吉拉有了誤解。哥吉拉那一步一步踏出的移動方式,並不只是在把重心往前移動,而是牽涉到日本的文化——相撲中的四股架式,用腳底板直接吸收大地的力道(參考自山田正巳《絕對哥吉拉主義》),因此哥吉拉的戲服才會在外觀上重視下半身的渾厚感。也因此,西洋龍或是鬣蜥的形象怎麼想都令人心煩意亂。

哥吉拉第二次襲擊日本本土後,從送至醫院的少女身上中聽到蓋革計數器(一種用於探測電離輻射的粒子探測器)不斷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音,就能知道哥吉拉留下的放射能災害。就像原子鮪魚一樣,藉著殘留放射能物質,讓二度放射能污染持續擴散。而且從尾形在大戶島上的台詞,就能了解氫彈試爆帶來的「放射能雨」所造成的威脅。

因為從原子彈落下、戰爭終結的時候開始,日本就再也不一樣了。確實,《哥吉拉》中推著家當四處亂竄,也許這一幕還是和二戰期間躲避空襲一樣,可以說是一種以疏散為始在全日本共通的關鍵語。但是進入戰後的日本因為新文化與國外壓力的關係,即使外觀和以前一樣,但內心對社會的看法早已出現變化。在日常生活中,「過去」這種不同的認知已經逐漸淡薄,那是因為哥吉拉的出現打亂了生活,而讓人一邊回想起過去,一邊獲得了新的觀點,認為現在和過去已有所不同。所以,哥吉拉其實也破壞了戰後日本人的價值觀。

雷利.史考特(Sir Ridley Scott)導演的《黑雨》(Black Rain)也指出日本人的心境在戰後確實已經產生變化。雖然這部電影的片名令人想起原子彈爆炸後所降下的「黑雨」,不過電影中主要是談及大阪大空襲的故事。在片中,身為流氓老大的菅井想要靠假美鈔來造成經濟的混亂。他的動機就是不滿自己身邊造反的手下佐藤,以及和他一樣逐漸美國化的日本人。

「B29轟炸機飛過來時,我才十歲而已。全家躲在防空壕裡就躲上了三天。等我們出來一看,城市已經沒了。那股熱氣又招來了大雨。是黑色的雨。你們不只把雨變黑,還用自己的價值觀抵住我們的咽喉。託你們的福,我們都忘了自己到底是什麼人。是你們生出了佐藤還有他那幾千個同夥。我現在正在復仇。」

這部電影巧妙地捕捉到日本在泡沫經濟時代,可以靠國際往來獲利的經濟黑道。而且在這個關於偽美鈔的劇情中,揭穿了遊走國際的日本人的實力假象。

不過,這部片比較受到好評的是愛聽美國音樂、會說英語的警官松本,因為他仍保有日本的「武士魂」。這本該是終結在江戶時代的「落伍價值觀」。若以明治維新後的武士身分認定來看,三千萬人的人口中應該只有不到百分之七的人擁有這種價值觀。然而到了現今,儘管擁有武士身分的人已經消逝,武士魂這個詞不知何時卻被解釋成身為男性的日本國民就應該要有的價值觀。

川本三郎和加藤典洋都曾指出《哥吉拉》最後出現的音樂,和《海行兮》的旋律很相似。《海行兮》當中,有一句「海行兮願為水中浮屍」的知名歌詞,是《萬葉集》中節錄自大伴家持的慶典詩歌。大伴家和佐伯家一樣是久米(來目)家的後裔,是專門負責保護天皇安危的軍事精英集團。據說這首歌是自從發現陸奧國產黃金後,聖武天皇建造大佛像的過程中一切順利,所以對此歌功頌德的詩歌。不過這首歌其實主要還是為了歌頌大伴家而創作出來的。寫下這首《海行兮》的時候,正是處在全民皆兵、必須召喚日本過往精神的1937年;不知何時,這樣的古老氣概就被看作是全日本人都必須具備的精神。

從《哥吉拉》沉重的苦惱中衍生出來的問題,是日本人在浸淫「黑雨」之後的變質是否為進步,以及眷戀過往、恢復舊制能否解決一切。還有哥吉拉吐出的放射能這種人工光芒,不只強迫帶來日本的現代化,也成為一世紀後以原子彈蹂躪日本的美國科學與文化的比喻。

書籍介紹

《一本書讀懂哥吉拉:解開跨越半世紀的怪獸之謎》,時報出版

作者:小野俊太郎

人類電影史上最為傳奇的怪獸,日本怪獸們的始祖──哥吉拉究竟有什麼魅力,可以風靡超過半世紀?

走進一九五四年第一部日本怪獸電影《哥吉拉》(ゴジラ),台灣第一本哥吉拉聖經,看見哥吉拉不可思議的誕生過程!

一本書讀懂哥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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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