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者也壓不住的聲音:印尼草根藝術家的反抗嘗試與社會參與

獨裁者也壓不住的聲音:印尼草根藝術家的反抗嘗試與社會參與
Marjinal樂團的Taring Babi社區。Photo Credit: 吳庭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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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哈托政權的「新秩序」(New Order)政策與三十餘年的獨裁專制,到了九十年代末期,已讓印尼社會躁動而不安。社會運動四起,藝文社團也延續著革命時期的傳統,在國家意識型態與全球化的焦慮中,透過創作尋找平衡。

文:吳庭寬(屏東人,現任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長工。試圖在各種遷徙的人群裡,尋找最自由的風景。)

蘇哈托政權的「新秩序」(New Order)政策與三十餘年的獨裁專制,到了九十年代末期,已讓印尼社會躁動不安。社會運動四起,藝文社團也延續著革命時期的傳統,在國家意識型態與全球化的焦慮中,透過創作尋找平衡。

1998年,在爪哇文化首府日惹(Yogyakarta),十三個以學生為主體的藝文社團,在反軍政、反新自由主義、關注農民、工人、女性解放、環保等議題的複雜情緒下,組成「Taring Padi」。開放且長時間的分享、討論與互相學習,除了是社團間最重要的活動,同時也為創作累積了巨大的能量,不僅產出豐富的文學、劇場、諷刺漫畫、木刻版畫、塗鴉等作品,各社團也開辦工作坊進行集體創作、展演並上街遊行。Taring Padi是一個透過縝密分工整合而成的共同體,如版畫創作者負責手工印製海報進行運動宣傳,而它的「音樂部門」Dendang Kampungan樂團,創作了大量在運動期間傳唱的歌曲。之後Kepal SPI、Kepal Sebumi、Merah Bercerita、吟遊詩人Sisir Tanah等後輩的加入,及常態性舉辦Panggung Rakyat(公民舞台),持續以藝術行動記錄、反思社會議題。

日惹數獨立樂人、樂團合辦的「公民舞台」。Photo Credit: 大大樹音樂圖像

日惹數獨立樂人、樂團合辦的「公民舞台」。Photo Credit: 吳庭寬

類似型態的藝術行動,也在印尼各大城市發酵。擁抱兩千八百萬人口、資本主義氣息甚濃的雅加達,近年已躍身亞洲第二大都會,但高度的貧富懸殊,也衍伸出更為嚴重社會問題。商業中心與村落並存的現狀,成為外地移民湧入、城區急速擴張下的都市風景。龐克樂團Marjinal在雅加達南區的Taring Babi,就是散落在這些城市型村落中的其中一個藝術社區,除了透過音樂批判社會,他們也為青少年開版畫及樂器工作坊。再者,又如致力街頭攝影與傳統刺青藝術保存的BauTanah,經常性地開辦免費的攝影課程,並在人車來往頻繁的大馬路旁展出這些作品,同時在現場進行刺青創作。BauTanah不僅在控訴現代社會對傳統的歧視,也在諷刺所謂「藝術」,已成為資產階層庸俗的消費品,而非人類的公共財。

Marjinal樂團的Taring Babi社區。Photo Credit: 大大樹音樂圖像

Marjinal樂團的Taring Babi社區。Photo Credit: 吳庭寬

蘇門答臘是印尼領土中最大、人口密度也最小的島嶼。在第一大城棉蘭(Kota Medan),早有一批進入村落與村民生活、向村民學習的學生、藝文及運動社團。大面積被砍伐的雨林,成為造紙廠與油棕園,背後另有原住民傳統領域被暴力開發、傳統文化流失的危機,都成為這些社團的核心關懷。例如龐克樂團War Error與數個本地社團,密集舉辦電影沙龍、演唱會、讀書會、工作坊。又如,人口六百餘萬的巴達克族(Batak),在蘇哈托時期的種族淨化政策下,成為文化弱勢,Horjabius便是一支以其民族樂器、古調、語言、歷史進行創作,並試圖保存、維繫巴達克族文化的樂團。

這些藝文社團,通常擁有一個聚會空間,很多時候他們也在這裡一起生活。誠如Horjabius樂團經理Baja Panggabean所言:「聲音,就是我們的文化。」社群內的個人,透過非常大量的「聊天」,去整合彼此的思想,並建立更為親密的親屬關係(bersaudara)。印尼建國五原則(Pancasila)的第三點「Persatuan(可解作聯合、團結)」,也多是這些團體強調的精神,但Persatuan或許並非字面意義上的「統一」,而是來自南島族群傳統上的「團結」。強調集體的社群運作,係為了讓每個成員的聲音被聽見,而不是另一場寡頭政治。

BauTanah在印尼獨立紀念日的街頭行動「Tato Kemerdekaan」(刺青獨立運動)。Photo Credit: 大大樹音樂圖像

BauTanah在印尼獨立紀念日的街頭行動「Tato Kemerdekaan」(刺青獨立運動)。Photo Credit: 吳庭寬

再者,不管這些左翼社團的概念是複製或新創,其基底皆來自村落(Kampung)。創作者在村落向勞動者學習知識,與土地建立綿密的情感。對一個共享的社會的嚮往,遂成為他們創作上的意識取向。社團恍若村落中的家戶單位,而社群便是想像的村落。

台灣自八十年代末期開始引進東南亞勞工,至今移工人口逾六十萬,其中有三分之一來自印尼。印尼社群在台灣不可計數的工運、文學、藝文社團與自主成立的印刷、網路媒體,為台灣文化圈注入強大的動能。勞動經驗讓他們在對職業、膚色仍帶著歧視的台灣,盡可能地緊握自由。如在焊鐵廠工作的移工作家Justto Lasoo所言:「生存就是一場抗爭!」勞動為了生存,身為工人,勞動是義務,寫作僅是另一層次的勞動罷了。

Taring Padi木刻版畫作品「Tanah & Petani Merdeka Menghidupi Semua」(土地與農民的自由讓萬物重生)。Photo Credit: 大大樹音樂圖像

Taring Padi木刻版畫作品「Tanah & Petani Merdeka Menghidupi Semua」(土地與農民的自由讓萬物重生)。Photo Credit: 吳庭寬

不管在印尼還是台灣,經常可以在運動及藝文場合,聽到人們高喊:「Merdeka!」這個字有兩個意義,一是「自由」,二為「獨立」。Taring Padi的創立宗旨在透過創作讓人尋思自由的真義;Marjinal樂團的工作室外牆上仍寫著:「這裡不是要你成為龐克,而是成為一個獨立的人!」對創作者而言,創作僅只是媒介,在其思想的彼端,是對自由靈魂的追求。

本文為2015流浪者之歌─米河流專文,關於10月2日、4日的「流浪續攤」演出訊息請點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