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明義:台灣人只會背對海洋…...面對的時候,我們會的是破壞

郝明義:台灣人只會背對海洋…...面對的時候,我們會的是破壞
Photo Credit: JD@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雖然置身於海洋之中,但從來沒有海洋教育,而只有恐海教育。從小,我們的課本上教的是:「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麼還不回家?⋯⋯」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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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郝明義

我們只會背對海洋,不會面對海洋。面對的時候,我們會的是破壞。

有一天,我和韓良憶及她的荷蘭先生Job聊天。Job說:「台灣東北角海岸線的堤岸都低得太可怕了,許多地方離海只有兩、三公尺高,太不可思議了。」他不是個笑容很多的人,我一時聽不出他的口氣是驚訝還是什麼。

我們約了一天去到了他說的那個地方。可能我們習慣了,並沒覺得那麼可怕,但是Job一直說台灣是個海島國家,不能對海岸線如此大意。「地球暖化,全世界的海平面都在升高。這麼低的堤岸,很容易就被破壞。不說別的,到時候你們這條沿海公路就沒了。」接著他跟我解釋荷蘭如何在準備因應到本世紀末的衝擊。「因為這些準備做起來都很花時間,花幾十年時間很正常。」

事實上,那天回程的路上,我們看到比他說的堤岸還低的地點可多了。

大約在那同時,我在報紙上看到一個女人學習浮潛,後來在北海岸租下廢棄的九孔池來練浮潛,同時也種珊瑚。

她接受訪問的一段話跳進了我的眼裡;「東北海岸很多九孔池,我常想,為什麼有人可以在海邊養九孔?蓋九孔池要先炸掉下面再抽沙,用水泥做成游泳池的樣子,再放苗,很破壞海岸。」

她的話,和Job的提醒,合起來勾起我一個很大的好奇。

我知道因為過去戒嚴時期海防的影響,大家一直被教導得要遠離海岸。但在遠離海岸的同時,我們怎麼會又如此無所畏懼地有這麼多褻玩海岸的行為?

我打電話給花蓮一位研究鯨豚的作者張卉君,請她幫我介紹一位研究海洋文化的專家。

這樣,五月初,我去了一趟花蓮,在一個傍晚見了廖鴻基。

寫過許多有關海洋記述和小說的廖鴻基,實際在海上工作過五年。他說話的聲音很柔和,條理很清楚。那天給我上了一堂海洋的課。

從主要是和他,再加上在花蓮遇到其他朋友談話的筆記裡,我大致整理出了這麼一幅台灣人對待海洋的態度和現實。

  • 我們雖然置身於海洋之中,但從來沒有海洋教育,而只有恐海教育。從小,我們的課本上教的是:「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麼還不回家?」
  • 所以,我們不會面對海洋,只會背對海洋。要面對海洋的時候,反而是破壞的事情做得多。
  • 所以,東北部海岸線曾經出現九孔池濫挖問題;西部海岸線有大量抽砂填海造陸,以及濱海工業區污水排放問題;東部海岸線填置大量消波塊,花蓮七星潭附近美麗的海上地標奇萊鼻成為垃圾掩埋場;南部旗津的海邊有明顯改善,屏東珊瑚礁海岸幸好有國家公園維護,但也有海濱私有化以及觀光客過量等壓力。
  • 海岸線之所以如此放任破壞,因為沒有海洋管理的專責單位。而一些現有的相關單位,像海巡署,心態和方法也很有問題。陸地解嚴了,海洋卻沒有。一般漁船出港後四十八小時內就得回港。 海洋是台灣的藍色公路,但是今天台灣人開車上陸地的高速公路不用檢查身分證,要出海卻得有出入航管制。這又是台灣在向北韓看齊的一件事。

也在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知道:台灣雖然置身海洋之中,但是台灣的近海已經是個無魚之海。

置身海洋之中,但卻是無魚之海。這真和台灣的降雨量如此豐沛,但卻成為缺水之島一樣地諷刺。

台灣的四周成了無魚之海的嚴重性,顯然越來越受到重視。到今年八月間,《今周刊》做了個專題,同時,連日本電視台也注意到而來台灣採訪。

廖鴻基告訴我,漁獲之枯竭,是全球性的問題,到2048年,全球都沒有海魚可以吃了。只是台灣更早面臨這個殘酷的事實。花蓮早已沒有魚貨拍賣。如果說無魚之海有一條紅線,台灣四周的近海早就越過了那條紅線。

這件事情發生的原因很多,但主要有兩個:

一是近的,捕魚技術不斷精進,而台灣濫用。高效率的捕魚技術不斷提升,致使過度捕撈的現象十分明顯。東部海域大量使用的各種流刺網,以及西部海域大量使用的底拖網,都是例子。

二是遠的,大量捕撈魩仔魚。魚的繁殖策略為「量」,也就是大量產卵,還特別喜歡選在沿岸河口附近水域。這些卵孵化後的各種魚苗,統稱為魩仔魚。這些魚苗只要有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順利成長,牠們的繁殖目標就算達成。其他大量魚苗,都成為餌料魚身分,牠們存在的目的是為了吸引外海來的魚群過來沿海掠食。日本人在一百多年前發明了專門捕獲魩仔魚的「魩仔魚雙拖網」,但是這種漁法把大量魚苗撈走後,就沒有餌料魚吸引遠方的魚群來到沿近海,使得沿近海魚場有枯竭之虞。

日本人發現不對之後,就停止使用,但整套技術及裝備卻輸出到台灣。台灣吃魩仔魚吃了一百多年,也就是把餌料魚身分的魚苗吃了一百多年,把魚源給吃絕了。

至於目前台灣之所以還有魚可吃的原因,一是養殖業十分成功,抵消了無魚可吃的恐懼,但也移除了對紅線的注意;另外,台灣的遠洋漁獲好,是全球第六大公海漁業國,許多種魚的漁獲量排名世界前茅。

只是在這種情況的演變下,過去三四十年前,沿近海船員的薪水會高過公務員,現在比一般勞工還差。而台灣願意當船員的人越來越少,各級漁船上用的大都是外籍船員,經常只剩船長和大副兩個人是台灣人。

這樣當然又是另一個長期的問題。

台灣在用陸地思維經營一個體質是海洋的國家。不論國民黨或民進黨執政,都是如此。廖鴻基說,1996年彭明敏參選總統先提出了「海洋國家」的主張;2000年陳水扁參選總統談「海洋立國」;到2008年馬英九選總統又喊出「海洋興國」,但口號與實際的差距很大。

政府固然如此,民間也不遑多讓。長期只有陸地文化的思維,而沒有海洋文化的思維。

沒有海洋文化的思維,會破壞自己的海洋資源,也就不足為怪了。

我請他分析海洋文化和陸地文化的不同思維。他做了這麼一番對比:

陸地文化:適應穩定、穩固;有問題,守望相助;風景單一;擁擠。

海洋文化:適應動盪、搖晃;有問題,獨自面對;深邃多變;疏闊。

他也引述曾經駕船環遊世界的劉寧生的一句話。劉寧生環遊世界回來,在台灣沒有碼頭可停。他說:「在海上環遊世界不危險,離開台灣、回來台灣的時候最危險。」

我去問劉寧生。他補充了一點。經常有人會問他:看不到陸地,你不怕嗎?而劉寧生認為:海洋可以教你的事情是:你會看清大自然的危險不如人自己的危險,亦即是知識不夠,準備不足。事實上,海洋告訴你的是,越危險的,越要認識。

所以,劉寧生認為:在人類發明三夾板之後,每個人都該負擔得起一艘船。就像海軍軍官都應該有帆船經驗,以培養軍官的領導、統御,一般人也該有一艘自己的船,訓練自己的自立、自信。

「不要受媒體誤導,好像遊艇是多麼豪華昂貴的事,一艘二手船,實際上只要五千美元就可以買到。」他說。不過,遊艇本身雖然不貴,但是在台灣停靠遊艇的費用還有待調降下來。而目前台灣遊艇碼頭蓋得昂貴又不適用,則又和欠缺海洋文化有關。

如果我們能逐漸建立海洋文化,將會發現位於黑潮流域中的台灣,海洋資源可以有多麼豐富而多層次的利用。漁獲取食,是最低也最基本的;再高一點,是觀察,譬如觀賞鯨豚;再下一步,是從科學、文學、哲學的角度著手,而對生命層次有更高的研究。

只可惜還沒有。廖鴻基感嘆。

就在今年6月16日,立法院朝野為了修憲議題而爭吵不休到這個會期的最後一天,我很意外地看到一則新聞,說是立法院院會三讀通過了政府組織改造中的「海洋四法」,包含海洋委員會(簡稱海委會)、海巡署、海洋保育署,及海洋研究院。其中,海委會是把海洋事務提升到一個具有事權主體性及統合性的上位機關。

我趕快打電話給廖鴻基和花蓮的朋友,詢問他們的看法。

廖鴻基說他當時還沒有仔細了解內容。但是他認為只要有個開始,總是好的。

然而,正如任何事情,都不表示有了法律,就可以改善一切,和海洋相關的事情,更是如此。

正如政府不能再用陸地的思維治理一個海洋體質的國家,我們也不能再用陸地裡村落的思維,面對四周都是的海洋。

無魚之海,是一個很諷刺也很殘酷的警訊。

如果我們生活在海洋之中,卻再不調整我們的思維和心態,下次發生的事情一定還不只這麼諷刺。

書籍介紹

《如果台灣的四周是海洋》, 網路與書股份有限公司出版

作者:郝明義,現任大塊文化、Net and Books,與ChineseCUBES董事長

我們要敢於和過去不同,敢於和對岸不同,敢於在險境中開創新的未來。

二十年時間將決定我們是滅亡還是新生。

如果台灣的四周是海洋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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