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棄在海南島的日籍台灣軍伕,那段活著回來的祖父卻不願提起的過去

被遺棄在海南島的日籍台灣軍伕,那段活著回來的祖父卻不願提起的過去
出征前的臺灣兵於攝影社內合影,前排右者手持日本軍旗|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曾聽說台灣人被日軍遠遣南洋,與家人生死兩茫茫,在異地承受傷悲與無助,竟不知祖父也是其中一員。

文:陳虹百(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博士,關心文化與教育議題,致力於推動藝術與音樂教育工作)

多年前某一天,祖父坐在藤椅上默默聆聽我講述出國見聞,冷不防冒出一句:「你講彼我知,我佇海南島做兵的時陣有看過。」

「海南島?你係講海南島?你去過海南島?」我像是被閃電擊中一樣,瞪大眼睛看著他,問道。

祖父淡淡地回道:「嘿啊!卡早我佇遐做日本兵。」

「哇!真實的喔?按呢我後擺欲來訪問你,你愛講你卡早做兵的故事給我聽。」

「欲訪問啥?攏過去啊,無啥好講啦!」祖父說完,沒打算再談,話題也就此打住。

祖父出生於日治中期大正九年(西元1920 年)彰化鄉下,家族世代務農。生活聚落就在一望無際的稻田中央,只偶爾搭客運或騎鐵馬到鎮上購物辦事。在我的想像中,這方圓三公里,大概就是老人家大半生的活動範圍了。我從小由祖父母帶大,感情極親,但祖父遠派南洋做日本軍伕的往事,我卻在成年後才聽他無意間提起,可惜草草結束話題。

稻田中央的故鄉(作者提供)

稻田中央的故鄉(作者提供)

那當下,我心中無比震撼,曾聽說台灣人被日軍遠遣南洋,與家人生死兩茫茫,在異地承受傷悲與無助,竟不知祖父也是其中一員,幸能平安返鄉,是這段歷史的見證者。於是決心請他口述在海南島當兵的點滴,一方面想記錄大時代小人物的境遇,留下珍貴的家族史料;另一方面也想從這戲劇性開展出寫作題材。

由於祖父年事已高,我心想,行動要快;顧自盤算著怎樣一週一次的訪談口述,讓他說出這段塵封的過往。沒料到他根本不想談,總在我不斷追問後才透露隻言片語。我約略知道,他在海南島至少待了一兩年,擔任後勤伙伕兵,而非前線任務,回程時盤纏遭竊,幾經波折才順利返鄉。

每次我問起,祖父總表示不值一提。我一次次追問,撒嬌,軟硬兼施,耍賴,有天他終於不耐煩,厲色道:「麥擱講彼啦,就跟你說沒路用代誌,麥擱講、免擱講啊!講那些無路用的要做啥!」祖父一向對我疼愛有加,從不曾這樣對我說話。我一時也嚇著了,悻悻然噤聲,自此不敢再談。

倒是祖母透露了:當初祖父音訊全無,生死渺茫。一天她正忙於家務,鄰居來報,說祖父回來了。她半信半疑,跑到村莊口,只見祖父全身髒污,衣衫襤褸,差點認不得:「唉呦,我強欲未認得人,歸身軀黑so-so擱全蝨母。」我試著勾勒那個畫面,真不知該慶幸祖父命大能活著返鄉,還是該感嘆台籍軍伕處境落魄的悲涼。

從父親那邊訊息就更少了,因為祖父從不主動提及。因此為何從軍、何時動身、何時返鄉、如何返鄉、其間發生什麼事……,都無法得知確切;僅知祖父娶妻約半年即被徵召,直至從海南島返家後,於1947年底生下大伯。

國史館2008年出版的《戰後遣送旅外華僑回國史料彙編,南洋海南島篇》一書,有部分當年從海南遣返的台籍軍人名單,在書上我並未尋得祖父的名字,但文件中可見戰後海南島困境:缺糧、疾病叢生、政府未積極安置,治安敗壞,生活水準低下,隱隱呼應了當初祖父盤纏被竊、滿身蝨子返台的狼狽景象。

戰後海南島殘留台籍民人名表-第一頁(資料來源:翻攝自國史館出版《戰後遣送旅外華僑回國史料彙編,南洋海南島篇》)

戰後海南島殘留台籍民人名表-第一頁(資料來源:翻攝自國史館出版《戰後遣送旅外華僑回國史料彙編,南洋海南島篇》)

在林世煜〈戰火餘生-台灣人去打仗〉描述,當時國民黨主張海南島已是中國領土,海南的台籍日軍已回歸祖國懷抱,無須日軍或盟軍的協助,便將這些軍伕們安置在島上的數個集中營。George H. Kerr《被出賣的台灣》書中更指出當時台北的政府認為這些軍伕都是「幫助日本人的漢奸」,送他們返鄉真是浪費金錢,甚至在二二八事件時更誣指這些被遣返的軍伕是「共黨份子」與「日本遺毒」的滋事者。

筆者於九月初彰化縣政府主辦的「二次世界大戰終戰70週年紀念展」,發現林溪和手寫出版之《海南島歷險記》,記述了太平洋戰爭期間在海南島從軍的經歷與見聞,對當時嚴酷生活條件與遙遙無望的歸期有更詳細的註解。在集中營裡連最基本的飯僅能每頓一碗(有一說一日只有米粥一食),更別提其它附食;痢疾等傳染病肆虐;對外通信孤絕,沒有地址、郵局、電信設備,更遑論收音機報紙等。

地獄般的環境等不到歸期,讓少數人冒死雇用無羅盤無引擎的破木帆船渡海返鄉,直到1946年初勉強維修了日籍哈利瑪丸(はりま丸)運送了近萬人返回高雄,取道香港時由BBC報導引起國際注意,年中之後才有聯合國救濟總署與其它各方船隻運送他們返台。在湯熙勇的〈脫離困境:戰後初期海南島之臺灣入的返臺〉與林建廷所著之〈台南士紳王開運社會活動與文學作品研究〉亦有相關的記載。

2007年出版之《海南島歷險記》,林溪和著(資料來源:作者掃描)

2007年出版之《海南島歷險記》,林溪和著(資料來源:作者掃描)

林溪和手寫《海南島歷險記》內頁(資料來源:作者掃描)

林溪和手寫《海南島歷險記》內頁(資料來源:作者掃描)

參照了上述文獻,我似能看見身體一向孱弱的祖父,在海南島瘦削的身影,難以想像前後他究竟吃了多少苦頭:新婚、離家、從軍、失聯、挨餓、等待、絕望、狼狽歸鄉。

祖父於2009年中秋後仙逝,得年九十,至今我還依稀記得他教我的日文兒歌。自那次他慍色相向起,我便無從在這位日籍台灣軍伕晚年窺探他對於參與大戰的定位與看法;更無法詢問他,經歷了只能吃蕃薯籤粥的日治時代、國民政府二二八事件的腥風血雨後,心中的祖國究竟在何方;甚至對於日本新通過的安保法有什麼立場。而那些他不願回首的歷史,也因他的凋零,無跡可尋。

祖父遺照,攝於2007年底,當時已高齡88(作者提供)

祖父遺照,攝於2007年底,當時已高齡88(作者提供)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