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民其實沒有離你很遠:一個大學生如何一夕之間變成經濟難民?

遊民其實沒有離你很遠:一個大學生如何一夕之間變成經濟難民?
Photo Credit:Dave Collier@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於是我們仍活在物質滿溢的富裕假象中,直到有一天難民潮淹到你我家門口,才發現自己有一日也可能醒在遊民帳篷中。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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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欣

編按:此文為《年輕人們》一書的導讀

你在路上看到遊民的箱子與帳篷,會覺得他們的景況離我們很遠嗎?金融海嘯之後,新聞沒有再如火如荼地報導,就沒事了嗎?其實在這之後,世界已經改變,早已開始出現各國的經濟難民,他們不會是新聞主角,因悲劇變成數據時,少了戲劇性,是沒有被報導價值的。於是我們仍活在物質滿溢的富裕假象中,直到有一天難民潮淹到你我家門口,才發現自己有一日也可能醒在遊民帳篷中。

「每次睡眠怎麼都像沉入了海底啊,醒來如打撈不出千斤重的意識,過午仍搜尋不到腦中任何完整的訊息。」我想每日《年輕人們》主角時枝修在排隊擠到的網咖、工寮,以及殘破的牛郎宿舍裡醒來時,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吧。

馱馬人生,原來靈魂才是載不動的重量。

沒日沒夜的粗重勞工,人是醒了,並且又開始無止盡的勞動,但有什麼東西仍沉浸睡眠之海裡?如拋下的鉛石,你腳下鍊著那「鉛石」,蹣跚於人生的炙熱中,等著如年老的犛牛終於倒臥於死亡之中。

好好上班就不會成為經濟難民嗎?

可能有人會說,這不是《悲慘世界》裡奴隸的劇情嗎?或是印度種性制度的賤民才會發生的事情吧?感覺離我們老遠啊?但真的那麼遠嗎?打開國際新聞,最近正充滿了世界難民被各國趨離的新聞,但也還是很遠吧!遠到像《嫌犯X的獻身》中石神上班經過了遊民帳篷,那是社會群眾之外的「特例」吧,你想。

然不管人們有無正視,只要好好上班、求學,就不至於落到那步田地的時空已經在消失了。國際新聞中的「經濟難民」,原本也可能是有正常的工作的人,或是學生。在一夕之間,被這世界經濟以快閃的速度,淪為一個被「甩尾」掉的小數點,而成為「網咖難民」、「帳篷遊民」,因為如今「後資本主義時代」是以快閃在行進,三年一世代的趨勢無法預測,過往一輩的經驗值將成為傳說,套句《冰與火之歌》中的名言:「凜冬將至」。

「我們都是小螺絲釘」時代過去了

《冰與火之歌》與其說是奇幻恐怖劇,不如說它是一個經濟板塊重組的角力戰。這齣劇迷人的地方在於,人在經濟戰中,跟傳統砲火戰爭不同,在經濟戰中,人的犧牲若不夠戲劇化,無法有成為「悲劇」的價值,命如草芥,如同某個低廉開架式商品消失於賣場中,你會有感嗎?所以該劇任何主角都可以死,搶先於我們身處的現實一步,但其實不遠。

「後資本主義時代」便是如此,你可能只是罐洗面乳或醬油,不只是物品,人也被大量且統一化的製作中,這二十年來,你一定發現人以被同質化為目的而產生,對於這社會的機器來講,有些零件已不需要,所謂的「我們都是小螺絲釘」時代過去了,那用科技就可以代替,那「人」的價值是否在急速貶值中?

此時別說「靈魂」,那是被寄放在教會與家庭裡,「資本主義」以欲望為燃燒一百年後,我們每個人的品項都是「經濟生物」,是的,19世紀的封建魂又甩尾回歸了。

「金融海嘯」之後,一切都在改變中

「金融海嘯」過去了,並非什麼都沒有變,而是一步步在改變,世界驟然被翻了一個篇章,而人還在淺眠中。

跟《年輕人們》的時枝修一樣,原本只是個三流大學生,爸爸擁有一家設計小公司,小企業在大者恆大的時代,營運不易,倒閉後,修的父親跑路,修無法繼續就學,只好打零工,當網咖難民,這當中修碰到不少人,有的是中老年失業(大商社的裁員潮)、中年經商失敗、貧窮階級世襲的年輕人等,仿若《蝙蝠俠》中的「高譚市」,世界只有富裕與貧窮兩個國家,所謂「國家」實質逐漸消失。

若你平心來看,這不無可能,如今掌管這世界的真正王者,不是都在喊縮小貧富差距的政客,而是經濟,跟《冰與火之歌》一樣,沒有王者,與國家的保障,能依存的只有個人的存活能力。

貧窮弱勢者無目標可反抗的年代

在看《年輕人們》時,我碰巧同時在讀《大驅離,揭露二十一世紀全球經濟的殘酷真相》,與《年輕人們》的故事相呼應,其中指出:「現今先進資本主義與傳統資本主義的關係,是以搾取與破壞為特色…..當發展到最極端的程度時,這意味著愈來愈多人身為勞工與消費者已不再具有價值,而變得貧窮與被驅離。」

而接下來是什麼呢?《大驅離》作者莎士奇亞.薩森指出:「歷史上,被壓迫者常會起而反抗他們的主子,可是今日的被壓迫者大部分已被驅離,…『壓迫他人者』已是個複雜的系統,結合個人、網路、機器,並沒有明顯的中心。」也就是被驅離者已沒有「具體」的主子可以反抗,它已經是個行之多年的盤根錯節體系。

商品淹腳目麻木了我們的警覺性

原本帶給我們「美麗新世界」的資本主義,不久的未來將造成「經濟難民潮」嗎?我非經濟學者,但以近年來國際新聞的蛛絲馬跡,以及人性來觀察,「一夕之間,生活翻轉。」似乎很有可能,且將大量發生。

有趣的是,作家艾倫.狄波頓在《我愛身分地位》(Status Anxiety)一書中就點出了《年輕人們》經濟難民的前因:「有人問美國羅斯福總統,要拿什麼書給蘇聯人看?他一手指向百貨公司的商品目錄。在二戰後的經濟擴張中…….美國各地不斷冒出購物中心為消費者製造欲望……天天都是理想的購物天。」

而我們台灣也是,什麼東西不多,就購物中心最多,只要大賣場充斥著商品,彷彿人們就能安心睡覺,而希臘與西班牙的經濟黑洞還在別的次元裡,狄波頓更指出這樣的商品充斥,其實讓現代人覺得自己所擁有的財物還是不夠的,被剝奪感更強烈,於是擁有財富的那頭,儘管富可敵國,仍然深感匱乏。

以「生存力」被剝奪的方式養育

而像《年輕人們》主角時枝修更因四周廉價商品充斥眼前,而毫無生存警覺性,以「生存力」被剝奪的方式長大,無論父母怎麼提醒,仍然無法從上一代中構思出他憧憬的生活。現在父母對孩子起跑點的焦慮與警告,相對於外界物質遠大於需求的社會景貌,彷彿爸媽都在講一個遙遠的神話,一點「嚇死人的實際感」都沒有,而且蔓延至五感之流失。除非「吃到飽」才感覺肉汁滿載、「快速時尚美」迅速統一了美感、滿載音樂串流,讓每一首歌都不會消失的廉價。這物質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環境啊,那身處在其中的自己到底有什麼好珍惜的呢?這是現在人存在感稀薄的原因之一,反映在時枝修身上。

個人自認價值也隨商品貶值,《年輕人們》除點出金融海嘯後即將發生的現實外,也明白寫出被視聽與味覺被過度餵養的世代,很容易將自己與商品對價,時枝修家變之前,他不斷以物品價值來衡量他與好友們的優劣,一旦他得用到相對次級商品時,他自己也感到貶值。

我們的價值觀如同在大型賣場中建立,外界一旦將你擺放入打折區,而將自己摧毀殆盡,在還沒成為「經濟難民」前,修與他的朋友們就充滿著「難民感」,原來我們潛意識早把自己放進商品櫃,與泡麵跟魚子醬互別苗頭。

團塊世代之後的生存方式

而如今更緊迫的社會問題是,支撐著這社會表象的,仍是四年級團塊世代,他們篤信的菁英主義,在這後資本主義中已經不見得適用,缺乏前代樣本,新一代仍在摸索新模式,路況不明。信奉著古早菁英路線走的人,如修的同學政樹,也未必能在未來淘汰浪潮中全身而退,他離「富裕之應許之地」,比他父輩遠太多,這是兩極現象,貧富兩國間,中間的人(消失中的中產階級)只是暫時拘留者。

誰也不能自外於難民潮的原因是,《年輕人們》這一代孩子的父母有可能是五年級生,他們與四年級的後代將會不同,團塊世代仍有餘力養尼特族,然五年級後段班開始,二十幾歲時碰過亞洲金融風暴,好子熱不再,之後又碰到泡沫經濟。五年級後段班到六年級開始將面臨的是養老金不夠,社會福利恐無法負擔,是個泥菩薩世代,他們的孩子再也不能啃老,時代換了篇章,可以預見貧富懸殊因制度根本性並不會消失。

「凜冬將至」並不只是影集《冰與火之歌》的口號而已,城牆外白鬼是經濟寒冬,儘管你現在還吹著冷氣,打著手遊,然世上財富仍快速往百分之二的人口集中中,你因害怕,多少更會像時枝修一樣頹廢或感到虛無。工作藍白領之分已經接近,要拿什麼相對於這「一致化且大量化」人力,篤定地活著,而不是「一夕之前」變為一個小數點後面的零頭?

我們未來面對的將不是什麼成不成功,而是倖存意志,原有的國家機制在失靈中,資本經濟正跨越國籍掌權獨裁,將個人獨特對抗於職能量產化,這一代其實別無選擇,必須歸零於泡沫榮景,從新開始。

書籍介紹:

《年輕人們》新經典文化出版。

時枝修,經濟系三年級。和所有21歲的大學生一樣,他在超商打工,翹課,跟朋友廝混,靠著父母經濟上的供應,隻身在東京享受自由生活,壓根沒想過未來。這天,他正打算翹課回去睡覺,卻從班導那裡得知晴天霹靂的消息:因為學費欠繳,他被退學了!原本平凡自在的人生開始失速下墜。

父母人間蒸發、老家人去樓空、被趕出租屋處,不過短短幾天的時間,他失去學生身分,也失去了經濟援助。沒錢、沒工作、睡在1小時100日圓的網咖。原以為生活已經悽慘到家,絲毫不知,這不過是通往深不見底的淵藪的入口。

在繁華東京都會底層,揮汗工作也不得餬口、陷阱羅布的鐘點工讀;紙醉金迷的背後,猶如殘酷社會縮影的牛郎店;失去尊嚴把命拚上,待遇卻形同奴隸的魔鬼工寮。修在命運面前束手無措,直到成為無家可歸的遊民……

一個平凡大學生,不求出人頭地、大富大貴,但至少能工作、戀愛、結婚生子,擁有普普通通的人生吧? 為什麼一夕間淪落街頭?頓失一切的修能擺脫命運無情的捉弄嗎?

改編電影《東京難民》,2014年下關海峽映畫祭選片,導演佐佐部清執導 引爆日本社會話題沸騰,年輕人淪為難民。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

責任編輯:楊士範
核稿編輯:鄭少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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