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做緬甸「真正的朋友」,而不是插一支旗子,來這裡當「老闆」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我們是「老闆」,他們就得做樣子給你看;如果我們是朋友,他們才會讓你看見真正的樣子。」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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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世界微光|照片提供:謝豐隆、世界微光

「緬甸近來大雨成災,五十萬公頃農田泡湯,三千多間學校被毀,災民人數已攀升至一百萬……」小吃店的電視中,傳來冷靜的播報聲,一幅幅跳躍的畫面,卻令人驚懾。

八月,緬甸正值多雨時節。雨季的緬甸,逢水必淹,只是沒想到這次久久不退,成了四十年未見的大洪災。此刻,街道上沒有「行人」,只有「船客」,搭著小舟的農民頭上,頂著一袋袋物資,一位老婦坐在竹編高腳屋內雙手合十,路邊的教堂僅剩屋頂的十字架浮出水面。

緬甸全國十四邦,有十二邦都傳出災情,位於西北部的四邦馬奎省、實皆省、若開邦、欽邦,則被列為重災區,進入緊急狀態,而米產豐盛的伊洛瓦底江三角洲,昔日的泱泱稻田,已變成一片汪洋。

畫面結束,下一則新聞,國內颱風後的「歪腰郵筒」正掀起風潮,許多原本默默吃飯的食客,此刻終於抬起頭望向螢幕。

封閉多年的緬甸,在世界眼裡是神秘的,對台灣而言,更是陌生的。

緬甸,時光停滯的地方

緬甸真離台灣這麼遙遠嗎?除了過去的國民黨遺軍,在緬甸國土上,華僑早已佔有一席之地,其中從小學習繁體字課本、一心想來台灣的,不在少數——然而,即使台北中和的緬甸街存在已久,我們對這個國度還是知之甚少。提起緬甸,人們腦海也許會隱約浮現翁山蘇姬、大金塔佛像,或震驚國際的「番紅花革命」;軍政府鎖國多年,近幾年的開放,才讓世界得以一瞅她更多的樣貌。

「緬甸的時光是跳躍的,人們從沒用過BB Call,一接觸到3C,就是使用智慧型手機。」二十五年前,謝豐隆常於泰緬邊境來返,2013年起,幾乎全時間待在緬甸,恰好見證近年緬甸開放的各種姿態。

「每天的緬甸都變得好快,這個月去看她,下個月發現她又不一樣了。」泥濘路上,人們臉上塗著傳統的香木粉,穿著沙龍(Longyi)和夾腳拖,手上卻把玩著iPhone;破舊瓦舍和木屋相鄰的貧民區裡,一大早,佛寺播放的誦經聲籠罩整個社區,結束後,鄰舍間卻傳來最新流行的韓國舞曲;百貨商場、高級住宅,在機場附近悄悄迅速增生。

然而,居民對只歡迎外國商人的高級餐廳不熟悉,街坊間的「茶攤文化」依舊,路上從日韓汰換下來的古老二手車隨處可見。午後,郊區下起一場大雨,一個孩子衝出家門,大笑著裸身在雨中奔跑,到街坊轉角的水管下洗頭,隱隱約約,這裡還殘留著時光停滯的影子。

破舊瓦舍和木屋相鄰的貧民區,卻可聽見最新流行的韓國舞曲從坊間傳來。
緬甸街上常見日韓淘汰的二手車,有時走在路上,予人時光倒流之感。
一到雨季,緬甸就常淹水,只是這次水庫毀損、救援不力,大水遲遲未退,造成四十年罕見的嚴重洪患。

大約三年前,原本在泰緬邊境服務的謝豐隆來到仰光,在仰光的神學院和育幼院教授中文和神學,這次碰上大水,仰光近郊也成了災區,「其實緬甸的排水溝在旱季時常常就已阻塞,所以淹水很平常,只是沒想到今年水庫跟著出問題,大水遲遲不退,才造成這麼嚴重的災情。」

謝豐隆說,居民被困住,孩子不能上學,成人不能工作,家家戶戶泡在水裡,靠著游泳、竹筏出災區,他跟著仰光教會的青年坐了五小時的車,到伊洛瓦底省的首都勃生(Pa Thein)救災,乘著竹筏挨家挨戶送物資,才發現災民人數超乎預期。「我們的預算才三百萬緬幣(約十萬元台幣),能買多少米?勃生附近有三十多個村莊,每村約兩百多人,物資不夠,大家都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走。」

這間教會才剛成立,經費有限,送趟物資就幾乎將救災經費用罄,謝豐隆明白,物資救濟只能濟急,未來重建之路還很長遠,因此決定回台一趟,尋求更多支援。他開玩笑說:「到前線救災,我體力沒青年好,沒拖他們後腿就不錯了,所以我只能幫他們找資源、做後援,動動這張『僅剩的嘴巴』。」

而這張嘴巴,對謝豐隆而言,其實得來不易。

天生口吃,十七歲家中破產,看盡人情冷暖

謝豐隆出生於彰化,天生口吃,從小就難以與人溝通。十七歲那年,他的父親經商失敗,家道中落,原本門庭若市的家裡,突然冷清下來,鄰舍親友不再來訪,代而上門的是討債集團的身影。

「奶奶看到爸爸到處躲債,健康越來越差,甚至憂慮到中風,必須住三個月的加護病房。三十多年前還沒有健保,加護病房一天近萬元,三個月下來一百多萬,我們已經破產了,哪有這些錢?」

身為長孫的謝豐隆,從小就受奶奶疼愛,奶奶倒下那天,還只是個少年的他,一邊想著錢該從哪裡來,一邊將奶奶背上計程車,送到醫院後,遇到了醫院裡一群來關心的媽媽。「她們說,醫院和教會願意替我們付醫藥費。」當時的謝豐隆走出彰化基督教醫院門口,還不敢置信。「這恩情太大,我心想,該怎麼辦?我要怎麼還這筆錢?但牧師搖搖手說不用。」謝豐隆不死心,一心想「報恩」,牧師最後終於回答:「那麼,有空來教會吧。」

「他沒想到,我當時休學,天天有空,從此天天去教會。」回憶當時,謝豐隆不禁莞爾:「我以為牧師說『有空來教會』是要幫忙擦桌子、擦椅子,但都沒有。牧師也忙,不能一直顧著我,就叫我讀聖經。」因為有口吃,謝豐隆總是躲到沒人的地方讀經,面對牆壁大聲朗誦,這樣讀了半年,竟然將口吃治好了。後來他在教會找到工作,開始半工半讀,念完神學院,還成為一位善於講道的牧師。「我以為我來教會是要報答恩情,上帝卻給了我更多。」

25歲去泰北,陪伴阿卡族和吸毒者六年

1990年,謝豐隆25歲,在一次去泰北服務的機會中,看到當地的情況,便決定留下來。

「那時金三角還是毒窟,美斯樂(Mae Salong)還是難民村,也沒有戒毒所,我在教會收了幾個戒毒弟兄,木板蓋一蓋,大家住在一起。」除了在泰北少數民族「阿卡族」裡教中文,謝豐隆還免費為戒毒者提供三餐和住宿,陪他們聊天、唱詩歌,當戒毒者毒癮來時,幫他們拍打身體,盼他們度過戒斷期。

「其中大概只有十分之一會成功,有些會逃跑,有些會自殺,因為太痛苦了。他們都是抑鬱的雲南老兵,幫泰國政府打泰共,踩到地雷時失去手腳,退休後,雖然泰國政府每月給他們一筆錢,但因當初他們受傷時沒有很好的醫療,傷處常常隱隱作痛,只能吸鴉片止痛。」後來台灣援助的戒毒所越來越多,謝豐隆見時機成熟,1996年,便讓後輩接手戒毒工作,回到台灣,接連在嘉義基督教醫院和北港一間十多人的小教會服務。

「我已經是災民了,怎麼能救災?」

1999年,謝豐隆繼續進修神學院,沒想到開學第一天,就碰上921大地震,「學校馬上延後畢業典禮,將神學生編組到災區支援,我們主要在國姓鄉和平埔族的牛眠社區幫忙,現場景象真的慘不忍睹,一群人住在衛生所,沒水沒電,一入夜,全城就像廢墟一樣。」之後一年,謝豐隆假日都會自行開車前往牛眠社區,探訪、陪伴災民,「我心中有時當然會無力,覺得自己只能陪他們難過,花這一千元的油費來回,好像也做不了什麼,但就是有個力量支持我繼續。」

 十年後,他被調到高雄內門區山上,又碰上莫拉克風災。「內門在小林村旁邊,災情也很嚴重,沒錢、沒水、沒電,連接旗山的兩座橋都斷了,簡直是孤立無援。」謝豐隆說:「我們教會有很多人住在小林村,甚至有的被活埋,還沒找到。我還來不及去探訪,附近的布農族人、南橫公路上的居民就來到教會避難,社會處又帶了一百六十多位梅蘭村的災民過來,擠滿原本只能容納一百多人的小教會。

大家二十四小時一起生活,洗澡洗到水塔沒水、馬達燒掉,入夜就在教會地上睡覺,我心想:『上帝啊!我已經是災民了,怎麼能救災?』又想問:『為什麼我總是在救災?』但祂直接把人帶到我面前,我硬著頭皮也要接下去。」

2010年,嘉義基督教醫院找謝豐隆回醫院工作,此時,以前在泰北認識的阿卡族孩子卻聯絡上他,熱切敘舊之際,對方問了一句:「你還記得二十年前在這裡教書的時光嗎?」山區的孩子、少數民族的單純、簡單的生活和笑容,又喚起謝豐隆回到泰緬的熱情。於是,2012年,他決定自行募款,隻身回到泰緬邊境和仰光。

「當初我在阿卡族時,看到他們栽種咖啡豆,卻很貧窮,一整年辛苦農作,一公斤只值十八泰幣(約十五元台幣),我動心一想,可以幫忙找台灣廠商賣咖啡啊!」為了賣咖啡,謝豐隆到處拜師學藝,認識咖啡的栽種、培養、收成和品質。好不容易養成了專業,有台灣廠商願意收購一千公斤咖啡豆,結果對方臨時反悔,他最後只能自己接手,買下所有咖啡。「我們一家三口在嘉義租屋,家裡客廳只有五坪,卻塞滿了搬回來的咖啡豆。那時天天做惡夢,夢見自己被咖啡豆淹死。」

「有人笑我笨,教會和醫院給我的薪水都不錯,為什麼不好好在台灣當牧師,要出去做這些麻煩事?」沒想到,這條看似無心插柳的咖啡之路,卻開啟了他未來的一扇門。

賣咖啡,做緬甸「真正的朋友」

「有人要我找大機構後援,但我不希望坐在冷氣房決定前線的事。在緬甸,曾有位當地朋友告訴我:『我們的確需要錢和資源,但如果你們真的愛我們,讓我們用這裡的方式做事,而不是插一支旗子,來這裡當老闆。』」謝豐隆說:「我們用於當地工作的錢,也是募款而來,但我們到那邊卻常像『老闆』的姿態,一味用台灣的方式做事。如果我們是『老闆』,他們就得做樣子給你看;如果我們是朋友,他們才會讓你看見真正的樣子。」

因為想看見緬甸朋友「真正的樣子」,謝豐隆重新賣起咖啡,收入全用於泰緬工作。他在泰緬邊境、緬甸神學院和孤兒院擔任志工老師,跟當地夥伴一起生活,聽他們說自己的故事、對人生的看法,「我們之間是互相學習的,在他們身上可以學到很多台灣學不到的事情,對他們而言,我也可以讓他們看見信心的榜樣,因為我教書沒有領薪水,他們也知道我沒有太多後援,所以相信我是真心的。當你對別人一無所求,他們更願意尊重你。」

謝豐隆說:「很多人覺得要有錢才能做事,但跟著上帝做事,不用害怕自己有沒有錢。如果我們照自己的意思,就會做很多浪費錢、浪費資源的事,但若上帝要你做,祂一定會支持你。」而他的人生劇本也真像命中注定似的,2015年夏天,謝豐隆在緬甸又碰上四十年罕見的大水災,當初在台灣兩場災難中自問的那句「為什麼我總是在救災?」,彷彿有了答案。

如果人生最終只是看你去醫院的哪一層樓…

「這場水災不像台灣921地震或莫拉克風災,有各方救援隊進駐。緬甸十一月就要總統大選了,政府忙著選舉,很多救災和遷移措施都沒有及時實行。」

經濟開放後,這塊土地並未如想像中自由,軍政府趕在選舉前,特地制定被戲稱為「排翁山蘇姬條款」的資格限制,阻止這位精神領袖競選總統,卻阻止不了她乘著小船進入災區訪視人民時的高人氣;執政者怕「家醜外揚」,國際大型慈善組織無法長駐災區,外人被禁止進入災區深處,也阻止不了謝豐隆一行人的投入。

「物資不能以『救濟』名義報關,否則會被收走,好在有一位當地貿易夥伴,願意自行承擔費用,幫我們送物資進去。」緬甸人的單純和善良是『有口皆碑』的,在洪災中,多靠災民自食其力、互相救濟。謝豐隆曾問緬甸朋友:「你們有沒有幫派或黑道?」對方一時想不出什麼人壞到出名,於是他又問:「那你們最怕誰?」純樸的臉龐猶疑了一下,靦腆地笑笑,兩人頓時都領會了那個答案:「政府」。

帶著緬甸的片段和消息回台,謝豐隆和團隊持續為緬甸災民募集物資,也希望藉著咖啡邀請更多人參與當地工作。

問他,一路從台灣到泰北、大醫院到小教會,直到現在的緬甸,這些方向是如何抉擇而來?他停頓一下,突然說起自己的童年記憶。

「小時候,我家住在彰化最大的媽祖廟旁,常常去廟裡看戲,每天都聽到人家在求什麼:賜我吃、賜我穿、賜我老公賺大錢、賜我家養的豬牛羊肥肥胖胖……。十七歲,應該是做夢的年齡,我的同學都在交女朋友,我卻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跑來跑去。電梯上上下下,我再怎麼逛,都是醫院的一樓到六樓,一樓門診、二樓婦產科、三樓外科、四樓小兒科……人生最後就是看你去哪一層樓而已,那麼,我們這一生究竟要追求什麼?」

十月,他即將再次回到緬甸。這是他找到答案之後踏上的路程。

後記

目前大水已退,緬甸災區普遍開始災後重建工程,各種物資如舊衣服、乾糧、米、罐頭、簡易淨水設備、維他命都已足夠,但缺少運費和抵達災區後的車輛運送、人員分發處理費,您可透過捐款或購買「傳愛咖啡」支持物資運送。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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