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權社會下的性別困境:批女生「ㄈㄈ尺」或酸男生想當AV男優,其實都忽略了一個關鍵…

父權社會下的性別困境:批女生「ㄈㄈ尺」或酸男生想當AV男優,其實都忽略了一個關鍵…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認清這種男性和女性同時受一種上層父權壓迫的結構,把中下階層男性的「階級」處境的論述加入女性主義論述,是多數男性得以進入女性主義的進路,是女性主義得以取得多數男性合作,以突破共同困境的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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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施景隆

波多野結衣悠遊卡的討論已經有很多,本文將把焦點放在一些關鍵論述,特別是男性在支持女權中,抱持什麼迷思,遭逢什麼阻礙,男性有沒有可能是助力?

在所有支持波卡者中,支持聲量最大的一個理由是情慾正當性,如「你不看A片嗎?偽善者!」女性表面上受到支持,但前提是成為滿足男性慾望的對象,男性透過讚揚情慾來完成性別支配的正當性。

基進女性主義批評,當許多男性支持波多野時,把支持女性個人和支持性產業混淆,多數A片消費者對於女性在性產業中受到的待遇被忽視,因為強暴、歧視和凌辱等支配主題是情色的主要內容,所謂的多元其實相當有限,以至於基進女性主義完全駁斥情色創作者的正當性。

另一個理由是,人們是可以分辨虛構和真實的差別,這樣的說法顯然沒有顧及有些案例就是無法區辨進而犯下大錯,他們可能因為某種弱勢處境而無法如一般人區辨虛構和真實,也就是說中產以上的男性忽略了弱勢男性對女性可能造成的傷害。

況且,當我們在情色產業中消費,不論性別意識是否受影響,都已經支持了情色體系的壯大。這裡要論及的正是男性的困境,男人可以擁有情慾但不剝削嗎?支持妓權者認為,性工作者是一群為了生存而走向情色的一個職業,因此性做為一項工作,應該受到支持,性交易應該除罪化,可同時顧及底層女性的生計和底層男性的生心理需求。

這裡產生的爭論是,若這項工作本身就體現了剝削體制呢?尤其當這樣的體制在商業資本下強化,並掩蓋剝削體系的「階級」性質。在性產業中受剝削的是女體,但女體在這裡被商業明星化,如波多野結衣甚而由商業資本中與資本主共同獲利,再結合父權男性的情慾需求形成共生的利益關係,情色被美化和合理化。

支持妓權和情色產業的主張不但被許多男性支持,對主張情慾自主的中上階級女性來說同樣有利,她們原本就不受階級壓迫,透過支持波多野結衣所象徵的情慾正當性,由此不受父權在情慾上的控制。

於是性解放的獲益者其實是中上階層而不是底層女性,受經濟壓迫的小咖女星及街頭性工作者,也就是那些經濟弱勢的底層女性,面臨無法脫身的惡性循環,而非情慾解放的自由,如今她們卻在美化的剝削體制中被視而不見。

基進女性主義基於「階級」和「性別」結構,認為壓迫結構下的自主意識是虛假的性自主,受制於父權體制下的惡劣條件和有限權擇,她們的性自主稱不上真正的自主。因此在性別平等真的來臨前,全面否定其性交易自主,底層男性的生理需求,以及中產白領女性的情慾解放不能以底層女性為代價。

Photo Credit: 悠遊卡公司提供

基進女性主義對性產業黑暗面的批判值得嚴肅看待,在結構性問題上更有其基礎,但得到的支持基礎卻不大。首先,性平時代的實現沒人說得準,也許人們將漫長的在框限中追求自主,當底層女性性交易的自主被完全否定,也就等於人在限制中為自己做決定的一個可能性被完全否定,而且最終只能讓底層女性承擔自身的命運,這到底是成就了中上階層知識分子理想中的女性主義,而非底層女性的女性主義。

另一個重心是男性,女性主義對許多男性來說是個批判來源,這樣的氛圍讓男性產生防衛機制,因此女性主義要有說服男性支持的戰略,尤其是廣大的中下階層男性。女性主義的一個合作策略是談父權下的男性困境,主要是男性陽剛氣質帶來自我疏離的人格傷害和關係情感上的孤立。

但當問題被揭露,為何男性還是熱衷於推崇陽剛氣質,對女性貶抑,我認為當男性的社會階級愈懸殊,男性陽剛氣質就發揮兩大作用:一是形成中下層男性有別於上層男性的自我認同,以此做為階級抗衡的文化基礎,例如「宅男」一詞的貶意及隨後產生的自我認同。二是區別男女氣質的不同進而維持對女性的支配,把平時被壓迫和限縮的情緒以歧視女性為出口,這讓男性有一種自己不是被支配的錯覺。

A片的消費者多數也是受薪者,在工業化愈發達下,人們更加孤立,甚至因貧富差距而被邊緣化,A片在此成為找不到女友和婚姻對象的美好替代品,慰藉這些在資本剝削下無力擁有另一半的孤單男性。

甚至男性可以藉由A片中的幻想把平時被壓迫的負面情緒投注於影片女性,於是我們可以這麼說,這些負面情色影像,如歧視和征服,正是現實生活男性在父權壓迫和孤立下,成就男性正面形像的鏡像出口,他們由對女性征服和貶低的意像來慰藉和想望自身的尊嚴,由此轉移部分對階級不滿的張力。

例如有一種常見的言論,也就是男性對女性嫁入豪門或喜歡找外國男人的仇視,這顯然是中下層男性在弱勢情境下的挫敗反應,他們在階級上弱勢,不思直接的階級反抗,反而利用父權性別的優勢貶抑女性。

女性的反擊通當是針對男性性別意識的弱智,如反諷「男性去日本當AV男優是為國爭光,女性交外國男友就是犯賤虛榮。」看到關鍵點了嗎?男性不言明自己的「階級」困境,以打壓女性做為出口,而女性的反擊也同樣去除「階級」討論,而認定是「性別意識」問題。

「階級」問題被隱藏和個人化,一種歸屬於個人的失敗,表面看起來打擊的是父權整體,但精確的來說打擊的是中下階層居於劣勢的魯蛇男性和一般女性地位,我並非意指男性的言行是無辜的或合理的,而是那些讓魯蛇男性落到這般田地的上層男性父權呢?

當女性主義和父權思維者不斷戰鬥時,被遺忘的上層階級壓迫者,卻可能不斷的在結構上讓男性和女性處境更加陷落,讓更多男性有更大的趨力利用父權對女性的宰制和貶抑來讓自我感覺良好。近年男性在性別意識上的進展緩慢,遠不如女性,而我們卻以為問題只是父權意識。

上層父權獲利者很樂意的看著女性主義和魯蛇男性們互咬,上層父權一方面在階級問題小幫一下女性主義,比如說家暴法對多數是底層的家暴男性施以嚴厲的法律和心理處置,但卻少有協助家暴男性脫困的機構;另一方面在性別意識上和魯蛇男性合謀,以情色商業機制滿足厭女的情色和支配慾望,或以道德的高姿態確保了男性對女性的控制。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因此根源是整個父權社會的競爭、壓迫和蒙蔽,在這個意義下,男性若能認清被壓迫的真相,將找到理由向女性主義學習,以合作和親密的情色內容,取代以歧視和征服為主軸的情色。A片、性交易、情色或情慾本身不是問題,打擊這些是搞錯對象,階級和性別壓迫下的A片、性交易、情色或情慾才是問題。

歌德說:「最無可救藥的,是作為被奴僕的人,還以為自已活在自由之中」,這句名言之所以成立,正因性別歧視可以幫助男性自我催眠,讓女性不得翻身。那些滿口道德者(如倪重華),或那坐擁資本者(如悠遊卡公司),他們必定要把問題由階級和性別導向情色,他們表面上反對情色,讓波多野穿上衣服,但其實是欲蓋彌彰的聚焦情色。

把「情色」和「女性」污名化的同時又得以激發對情色的渴望,議員們嘴上痛批,台面下則向市府索卡。波卡熱賣,這波商業操作讓男性大眾滿足於情色慾望的小確幸時,道德保守和商業資本主才是情色體系下最大的獲利者,前者透過分化良女和妓女以取得道德名聲,後者則取得金錢和持續剝削的正當性,階級因此被淡化和遺忘。

女性主義不只要看到女性的階級,也要看到男性的階級與女性命運的相關性。這些年台灣階級差距擴大,女性相對來說能力和所得提高,被壓制到更底層的男性在經濟和性別意識上得不到一般女性的青睞,選擇經濟和性別弱勢的外籍配偶,國內的女權團體做什麼呢?一是拯救外配,二是告訴婦女一個人也很好,不入流的則要台灣女人多生一些,男性的階級下降被排除在性別論述中。

但我要提出質疑的是,為什麼符合女性要求的男性供貨減少可以被漠視,為什麼廣大的台灣女性被迫要「一個人也很好」,結果反而是女人開始被質疑「太挑」、「嫌貧愛富」,這些沒有子嗣的女性,其努力一生的遺產又會回到有子嗣的父系家庭。排除男性的階級翻轉,將是跛腳的女性翻轉,成就的只是上層階級父權與女權的持續宰制。

2014年世界經濟論壇公布全球性別差異報告,冰島、芬蘭、挪威和瑞典等北歐國家居前四名,我們不能忽視社會物質平等為性別平等提供的重要基礎,在相對階級差距較小的社會中,男性較不需要產生大量的敵對競爭焦慮,以及渴求男性陽剛氣質或去貶抑女性,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在行動的路徑上要以階級為首要目標。

以世界銀行的統計來看,並非所有性別平等國家同樣有著性別平等的表現,如馬爾他,在物質平等上和冰島有相同水準,但性別平等指數在歐洲是倒數第二,在可見的歷史事件中,階級翻轉中的女權被男權背叛並非新鮮事,因此「階級」和「性別意識」是要同時並進的雙箭頭,沒有任何一隻箭有資格先於另一隻箭,沒有「相忍為革命」以一種壓迫成就另一種解放這種荒謬。

認清這種男性和女性同時受一種上層父權壓迫的結構,把中下階層男性的「階級」處境的論述加入女性主義論述,是多數男性得以進入女性主義的進路,是女性主義得以取得多數男性合作,以突破共同困境的進路。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