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獨立樂團空想「台灣音樂」,不如徐佳瑩「身騎白馬」直奔流行

聽獨立樂團空想「台灣音樂」,不如徐佳瑩「身騎白馬」直奔流行
Photo Credit: chia ying Yang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什麼是「台灣音樂」?就是你忘記它是「台灣音樂」,而能夠在音樂中真實展現自我的時候啦!

我以前曾痴迷於台灣的「獨立樂團」,覺得什麼都是獨立的比較好,流行什麼的情情愛愛千篇一律太無聊了。獨立樂團的主題多豐富啊,人生除了情愛之外,還有許多生命面向,都是流行音樂無法述說的。

所以我愛死獨立樂團了,它表達了我的人生情感,那些不易被碰觸到的生命底蘊。我那時常常隨口唱著林生祥的〈臨暗〉、929的〈渺小〉、閃靈的〈海息〉等,像個憂鬱的文青,覺得都沒有人懂我,有點寂寞又有點驕傲。

到現在,我卻不再覺得獨立樂團有什麼有趣了。現在的「獨立樂團」,不再有開發新主題的能耐,能夠寫的也就是那些。更別說是「小清新」那種東西,偶爾聽聽還不錯,每個團都長這樣的時候,真的是聽到想吐,每個都不知道在呢呢喃喃什麼,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卻一點都沒有生活的實感,因為這並不是他們自己開發的主題,唱出來的東西也是抄襲多於創造。

簡單生活節」對我來說根本就是地獄,刻意文青化的包裝讓我非常感冒,我寧願去門外的「困難生活節」,光聽名字就有活力多了,獨立音樂怎麼可以只由資本主義建構呢?華山或松菸那些地方也是,一進去就感到一股詭異的資本主義+布爾喬亞氛圍,一切都是錢堆積出來的,卻裝作是為了藝術,這就叫做「文創」。結果東西貴得要命,裡面賣的食物,連駐園的藝術家都買不起。拜託不要當作藝術家都很有錢,每餐都隨便吃個好幾百塊還要配星巴克好嗎?

越想創作「台灣音樂」,卻毀了「台灣音樂」?

更讓人不舒服的是有一種自認為是「台灣音樂」、「台灣樂團」的樂團,通常都有相當「政治正確」的政治思想,成天喊著台灣文化、台灣獨立等等的,然後開始使用自己的母語創作,想要創造「真正的台灣音樂」等等的。

什麼是「台灣音樂」?就是你忘記它是「台灣音樂」,而能夠在音樂中真實展現自我的時候啦!當你心中設下一個界線,說我要創作「台灣音樂」的時候,那個概念就會離你遠去,你也會被困於一條一條自行設下的界線當中,再也走不出去。

要怎樣才可以算是「台灣音樂」?哦,那就加入歌仔戲啊、加入月琴、北管、原住民古調好了,炒一炒攪一攪,只要有「傳統」的東西,應該就是「台灣音樂」了吧?但你有沒有發現,你離「台灣音樂」越來越遠了,聽起來怎樣都是個「四不像」。

因為你不敢面對你自己,你不敢承認自己當下的狀態就是一個「台灣人」,一定要從自己早就不熟悉的東西中去尋找「台灣」,所以「台灣」就離你越來越遠。你對自己當下的狀態沒有自信,才會想去找一個遙遠的東西,你不敢傳達你身在這塊土地上真實的所思所感,而妄想去了解「古人」對這塊土地的想法,這不就是緣木求魚嗎?

而且我一定要說,「傳統音樂」不是古人的東西,而是真真實實確確切切存活在「現代」的東西。由陳達去世到現在已經經過多少年了,到現在談到「台灣民謠」還在陳達陳達,你們有沒有聽過「台灣唸歌團」?「恆春思想起民謠促進會」?知不知道陳達之後台灣唸歌技藝的發展?分不分得出南北唸歌的不同?

我老實不客氣地說,「陳達」到現在早就成為一個「文青化」的概念了,台灣知識分子至今對「傳統音樂」的想像,仍停留在請陳達到咖啡廳唱歌,眾多文青圍觀嘖嘖稱奇的「畫面」;「知識分子」以一種「窺視」、「狩獵野蠻」的態度來「凝視」傳統,只想取得自己想看到的部份,卻對「傳統音樂」在現代社會中的脈絡毫不在乎。

你們知不知道一位虔誠的北管子弟在神明聖誕日為神明吹奏、唱曲的感動?你們知不知道渾身是技、隨口幾萬言古典台語韻文的唸歌老藝師找不到舞台的寂寞?你們到底有沒有認真了解過,什麼叫作「台灣文化」?

現在會玩「獨立樂團」的,正是那群讀過大學的「知識分子」,在「台灣音樂」的概念先行之下,各自拼拼湊湊,找出似是而非的「台灣」,但根本從一開始的概念就錯了。對自己的「生命」沒有自信,只能以他人的生命為養分,做出來的音樂當然沒有實感,只是空中閣樓。在這樣的概念之下,就知道「台灣主體性」的概念根本無法建立,「主體性」是必須在時代再造、更新的,到現在還在拿幾十年前的概念來建立「主體」,你不覺得很空虛嗎?你到底是誰?在什麼時代做什麼事情?好好想想吧!

「流行音樂」如何「台灣音樂」?以徐佳瑩〈身騎白馬〉為例

我來舉個讓你們氣到牙癢癢的例子示範一下好了,到底什麼叫正港的「台灣音樂」。聽了這麼多「自以為台灣」的獨立樂團,我覺得還不如一首華語流行音樂來得有趣、來得「台灣」,那就是徐佳瑩的〈身騎白馬〉。這首歌最大的好處,就是其出發點不是做一首「融合傳統音樂」的歌,而就是一首「華語流行音樂」。

主歌的華語歌詞主題,是一個「追尋」的模糊身影,由於大家對「薛平貴與王寶釧」的故事太熟悉了,抓緊地講並沒有好處,反而是這樣淡淡地提點會比較有味道,這層思考在歌詞和MV中都相當清楚;而「追尋」的內容,可以是愛情、人生目標,以至於徐佳瑩個人對音樂的追求之路。

到了副歌,卻突然轉為台灣人相當熟悉的〈我身騎白馬〉。一個巨大而清晰的「古典」身影,訴說著一則早已被神話化的美好故事。這曲短短的七字調,不僅在聽眾面前展開了一個清晰的故事,也夾帶著台灣人龐大的「集體記憶」襲來,關於古典的、現代的、甚至是童年在廟口懵懂看戲的「過往美好」。

主歌與副歌之間故意創造的斷裂與連結,產生了一個詩意的空間與距離,卻召喚出台灣人對「台語老歌」及「歌仔戲」的「悲情意識」,夾融著過往的美好記憶。由原初模糊的追尋意識,突然轉變為巨大而清晰的追尋身影,讓人突然驚覺「追尋」這件事本身的美好,而那層台語老歌揮之不去的「悲情感」,也適時轉化為追尋身影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敢」。

所以聆聽這首歌的時候,我們其實是代入了自我的追尋身影,那些比愛情更遙遠的事,在薛平貴歷盡滄桑的背影之後展開,並為凝視自我過往的追尋身影而感動。

其實未必要用〈身騎白馬〉,任何一首足以召喚集體記憶的歌都相當適合,但因為這首歌是台灣人最熟悉的歌仔戲曲調,甚至被稱為「歌仔戲國歌」,所以自然而然擁有最強的召喚能力。有沒有注意到,徐佳瑩做的是「現代台灣人」對歌仔戲的詮釋,完全不掩飾其對歌仔戲唱腔的陌生,本質來說,用的還是華語流行音樂的唱腔,只是裝飾了一些「像歌仔戲」的轉腔。

曾有一位學歌仔戲的朋友跟我說,這首歌的副歌還是用華語流行音樂的唱腔唱才對,唱歌仔調反而很奇怪。我們就在KTV試著唱小生版、小旦版、流行版,果然還是流行版最對味,歌仔戲版反而使得感人與召喚的力量縮小了。

那為什麼這首歌依舊可以召喚台灣人對於歌仔戲的想像呢?這就是流行樂手「身體感」的有趣之處了。流行樂手由於必須面對一個時代的眾多「收視群眾」,所以必須承載當代人最多最龐雜的「身體想像」,同時也是傳達一個時代身體感的最佳「媒介」。

以己身作為「媒介」,她由自己對於歌仔戲「陌生」與「懷舊」的觀點,創造了現代年輕人的〈身騎白馬〉新詮釋;看似「遙遠」,卻是由己身出發,最有「真實感」的詮釋觀點。

聽眾聽到的,是「徐佳瑩的〈身騎白馬〉」,而不是什麼嘰嘰歪歪陳達對台灣的想像之類的。雖然只是一個簡單的不同,但卻發展出完全不同的思考脈絡,而真正有味道的「台灣音樂」也就此誕生。這首歌展現的正是最為實在的現代台灣人觀點,以及只有台灣人才能理解的「聲音況味」。而偏差的觀念,也導致那些追求「傳統文化」的獨立樂團越聽越噁心,就像麵裡面加很多味素,雖然味道鮮甜,吃多了卻覺得很噁心,還會口渴一整晚。因為他們沒有自己的詮釋觀點。

這也是我漸漸疏離獨立樂團,轉身研究流行音樂的原因。流行音樂產業因為只有商業的考量,所以少了奇奇怪怪的橫生枝節,做一首歌不為別的,就只是為了「好聽」,可以賣錢而已,這比早已扭曲的「獨立樂團」有趣多了。

獨立樂團本意是為了對抗流行音樂而產生的,現在卻自行產生了一套「生產模式」,只要做某些風格和唱某些主題就會「紅」,根本就是「獨立音樂裡面的流行音樂」,還產生了像「簡單生活節」這種無限扭曲的東西,真不知道為什麼那些歌迷還有臉認為獨立音樂比較高尚(可悲的是,小清新與文青文化正是建立在自認為比一般人高尚而產生的結構)。

Photo Credit:  chia ying Yang @ Flick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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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獨立樂團的「主體性」何在?

罵了這麼多,最後再說幾句話。其實經過這麼多年的觀察,我也慢慢意識到,這並不是哪個樂團哪個創作者的問題,而是結構性的問題。台灣獨立樂團不管在創作、製作、行銷、樂迷圈之間的模式皆已越來越「固定」。

一個小樂團,只要依循固定的模式,慢慢參加音樂祭往上爬,都可以爬到一定的地位,擁有一定的死忠歌迷(到底跟流行音樂有什麼不一樣啦),但卻因此失去了獨立樂團走偏峰跟流行音樂對幹的勇氣,創作風格和主題因襲前人,也不再擁有基進的左派或無政府思想作其後盾(不管過去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只能喊喊空洞的「台灣獨立」。這樣還能說自己擁有「搖滾精神」嗎?我看應該是布爾喬亞的「小清新精神」吧?

台灣的獨立樂團,整體聽起來其實素質相當高,只是良莠不齊。個別聽起來有很多動聽的曲目,但製作細節與熟練度卻遠遠不如外國的獨立樂團,當然也不如台灣流行音樂,大多帶有素人感或玩票性質;整體聽來風格、主題卻趨向同一化,大概由2000年之後幾年就開始停滯不前。

再加上受到張鐵志毫無思想內涵的《聲音與憤怒》的假「搖滾精神」影響,所有人唱歌只想著憤怒、憤怒、正義、正義,卻不知道如何綰合憤怒與藝術之間的差距,或者說這個問題被擺到第二順位以後。在張鐵志的強力影響下(到底憑什麼?),音樂中的「憤怒」被無限放大,只要有議題就好,其他都是其次。

好比羅大佑顏色不對,他的音樂就不值一提;卻忘了Bob Dylan為什麼可以被我們記憶到現在?因為他的歌好聽啊!才不是因為他傳達了什麼議題咧,那只能是第二順位。就在這樣的風潮下,創作出了大量以「台灣獨立」、「社會議題」、「環保議題」、「土地正義」為主題的音樂,說起來有多好聽呢?也只能在社運場合唱唱自嗨啦!更別提主題嚴重重複的問題了。

如果問我要怎麼改善?我會建議放棄心目中對「台灣音樂」的想像,不要再自認為在創作「台灣音樂」了。回去做自己想做的音樂吧,喜歡英搖的就做英搖,喜歡藍調的就做藍調,喜歡爵士的就做爵士,等等。你如果一心只想著創作好聽的英搖或藍調,就會創作出擁有自己風格的音樂,那麼你身為「台灣的」英搖或藍調歌手這件事就會被突顯出來,你面對自己的音樂,也會真誠許多。

唯有如此,你才能抓回自己音樂中的「主體性」,不管是你與作品之間的關係,或者你的音樂與台灣主體性建構的關係。只要這一步,我相信一定會改善許多,至少不會再吃到這麼多味素了。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