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孝賢:對我來說,人生不是一場戲,人生是一個step、一個step

侯孝賢:對我來說,人生不是一場戲,人生是一個step、一個step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生不是一場戲,對我來講,人生是一步、一步。這是很基本,這個基本、信念、執行和對人的態度,最後就會呈現在你的電影、你的為人、生活處事上,這個其實非常重要。

本文為侯孝賢與陳文茜的對談,摘自《我害怕,成功》,時報出版

侯孝賢和他的俠客世界

■其實拍電影就是在處理演員,這個對我是最重要的事。

■文字其實比你想像中的要厲害多了,它會存在腦子裡,你有你想像的畫面,這個比電影要厲害,所以不要相信電影,一定要相信文字。

■你從小看小說的話,我感覺你一定會跟別人不一樣,做任何事情都會跟別人不一樣!

■你千萬不能輕易挫折一個人,因為那會影響他一輩子。

■做任何事情你可以做到盡力,資源都用光了,我就到此,也要有這種想法,因為你還有下一次機會,你不可能一下就非常圓滿,但是這種堅持和求好的心,一定要有。

(圖片提供.光點影業/攝影.姚宏易)~出自陳文茜《我害怕‧成功》(時報出版)(本書版稅全數捐贈「中華民國骨肉癌關懷協會」)

(圖片提供.光點影業/攝影.姚宏易)~出自陳文茜《我害怕‧成功》(時報出版)(本書版稅全數捐贈「中華民國骨肉癌關懷協會」)

陳文茜: 一個人擁有這麼多人喜愛很不容易。侯導年齡比我大一點,但他的電影生涯幾乎跟著我出社會所有的生涯,看著他的變化,也認識他十多年,聽著他許許多多的話語。坎城影展他得到了最佳導演獎,我要請教侯導,我曾經看過一個跟你有關的訪問,你說了一段話聽了好心疼,你說你人生有三個眼神永遠不會忘記?

侯孝賢: 主要是因為我那時高二,祖母八十幾歲,我有兩個弟弟,哥哥念屏東師範住校,整個家裡所有的祖宗都是我,我要負責買菜、煮菜給他們吃,每天要買五塊錢的豬肝,燉湯給奶奶喝,那時候五塊錢很大,但是我又在城隍廟賭博,錢輸了很多,把菜錢花了,因為媽媽留了一些錢。不知道是我姊姊跟她說,還是哥哥,反正媽媽(得了口腔癌治病)回來就是遠遠看我,這是第一個眼神,是一個責備的眼神。

陳文茜: 你的感覺是什麼?

侯孝賢: 沒耶,反正就是那個眼神,我知道就是自己做了很多壞事。

陳文茜: 你的第二個眼神?

侯孝賢: 第二個眼神是我母親過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媽媽因為得的是口腔癌,我不知道她那時候去台北是去治療,後來媽媽去世,我在哭,哥哥站在我前面,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清楚的意思就是說:「你也會哭!」很嚴厲的一個眼神,這是第二個。

第三個眼神就是我祖母年紀非常大,躺在榻榻米起不來時,就找醫生來。醫生說她年紀太大了,那時八十七歲是很大年紀了,就說只能這樣了,也沒送醫院,因為醫生看過已經不行了,就躺在那邊。她去世後,我們找人來清潔,等於有點像收屍,幫她整理。兩個人、還三個人,我忘了。我一個人在那裡,他們在弄。因為我有時會幫祖母翻身,但是沒有用,已經潰爛了,皮膚已經不行了,長年在榻榻米上根本都不行了。來整理的人就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拍電影有拍這一段,但電影是四個兄弟,其實只有我一個,我知道他眼光的意思就是「你這個不肖的子孫」,很清楚,第三個眼神。

陳文茜: 可是第三個眼神時,你自己知道你已經盡力了?第一個眼神的時候你覺得慚愧?

侯孝賢: 不是!所有眼神我都知道,也知道我做了什麼,只是我沒反應。我沒反應的意思就是說,我知道你們看我的意思,但是我不可能有什麼反應。

陳文茜: 我要講的是,所以你在電影裡經常注意到很多角色,你會聚焦在演員的眼神,尤其這一次舒淇,你幾乎讓她的眼神,永遠是側著臉在演她主要的戲?所以,她最重要的對白不是語言,而是都在她的眼神,是吧?

侯孝賢:其實拍電影就是在處理演員,這個對我是最重要的事。你演員假使處理不對或處理不好,你拍也白拍,拍不到,所以那是最重要。通常有些演員不需要說就知道,有些演員需要不停的跟他講,通常我都很少說,因為安排,光安排那個氛圍他們就會出來。我舉個例子,譬如我拍剛才講的畫面,就是我的一些經歷都有放在電影「童年往事」裡。我拍「童年往事」時,臨時演員就是我們家附近的鄰居,因為我們是縣政府宿舍,他們都來幫忙。

那時我父親去世也是這個狀況,我記得我出門就一直跑,去找醫生,找來已經不行了,不行以後就整個崩潰,我媽媽、所有人都崩潰,大家哭成一團。我在安排那一場時有年輕演員、小演員,基本上我是讓一個人有個啟動。那個氛圍很嚴肅,演我父親的是田豐,躺在那邊,這個啟動者就是梅芳。梅芳演我媽媽,旁邊幫忙拉的是我找的臨演,其實就是我家隔壁的鄰居。我跟梅芳講的很清楚,就是一宣布父親不行,醫生說沒用了,她就要哭,而那個鄰居要去抓她,但那一哭,我的天啊!所有現場哭成一片,因為那是很激烈的。

陳文茜: 你自己哭不哭?

侯孝賢: 我那時候當導演,不行!我在庭院拍,我要盯緊。

陳文茜: 可是他們正在演的是你們家的故事?

侯孝賢: 對!所以你要酷,只要不能酷,你就不能當導演,OK?所有人都哭成一團,我沒有,我在那個庭院,一直盯著。

陳文茜:在你的電影裡,家一直都是你電影裡非常重要的一個出發點?

侯孝賢: 你看我小學五年級之前看漫畫,五年級開始就看武俠小說。我哥哥那時是念左中,每次都是我負責去借武俠小說,騎單車去武俠小說的攤子,都是譬如說有二十本「七步干戈」之類,我們就借一半或是整個借回去,禮拜六、禮拜天我們兩個就看掉了。

我哥看得非常快,我比他差一點,看完就騎回去再換(新的)。所以,我從那時就開始看武俠小說,而且看得非常多,速度又很快,看到最後我跟我哥都沒書看,在那邊等,看有沒有新的一集、兩集過來。

後來就看黑社會小說,費蒙的,費蒙他寫了很多黑社會小說和情報販子,然後實在都看光了,就開始看言情小說。郭良蕙、於黎華、華嚴,反正大概那時候所有的都看。其實幾乎翻譯小說我全都看了,就是一種灰色,中間是黑黑的底一條,書名在上面,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印得很漂亮。初中、初三時,我家有訂《讀者文摘》,「教父連載」就是那時候看的,所以我後來看(電影)「教父」,完全清楚。尤其他們一開始在樓上走,要刺殺,完全一模一樣。

文字其實比你想像中的要厲害多了。意思就是說,它會存在腦子裡,你有你想像的畫面,這個比電影要厲害,所以不要相信電影,一定要相信文字,真的。這種看書的習慣一直沒變。

陳文茜:家永遠是你所有電影裡,非常重要的一個核心,這是我很好奇的一件事,為什麼?

侯孝賢: 家,每個人都有家,一定的。你看日本片也都是,成瀨巳喜男他們拍的都是家,小津安二郎也都是。我感覺尤其我們那個年代,家其實非常重要,不管你跟家的關係是怎麼樣。哪怕像我跟家裡的關係,和媽媽、哥哥的情感基本上都是一樣,那個情感還是在,不可能沒有,你懂我的意思嗎?

于 飛: 但是侯導你看雜誌(《印刻》)上面寫的,我不知道您認不認同它的說法,它說:「三十年來最不取悅世界的導演」?您說都很賣座,但是最不取悅世界?您認同這種說法嗎?

侯孝賢: 沒有,我一開始寫的都是喜劇居多,拍的也是喜劇,非常賣座,我知道它像一個game,就是你寫這一點會引發笑,你再加強到什麼程度,然後下來,非常清楚喜劇的劇本如何寫。後來當導演,我前面拍過很多奇奇怪怪的片子,「就是溜溜的她」、「風兒踢踏踩」、「俏如彩蝶飛飛飛」、「蹦蹦一串心」,都是這種。那時候跟新藝城的電影對嗆,新藝城很怕我們的片子,都要避開,就像我們現在要避開好萊塢一樣。但是,你愈寫愈拍,最後就回到寫實了。

這其實就回到我前面講的,就是(閱讀)小說。你只要小說看的多,你就有辦法。我感覺小說對人的改變太大了,因為黃春明這些人,我以前全部都看得不要看了,一堆。以前會一直找這種書來看,各式各樣的,你愈看就愈進去,你從小看小說的話,我感覺你一定會跟別人不一樣,做任何事情都會跟別人不一樣!

陳文茜:你從血氣方剛到老了,變成很多事情很篤定要變成什麼,但就可以慢慢等,可以這樣說嗎?

侯孝賢: 是。因為對我來講演員其實最重要,你的對待方式和態度都非常重要,因為他是你挑選來的,一定要他演得出來,你要用很多方式,不能來硬的,那怎麼弄?三、兩下人家就跑了,誰理你,他們都有經紀人、有公司。所以,年輕導演都不知道,最重要的其實就是演員,你跟他拍愈久,愈熟、愈了解,雙方的默契就會愈好,所以態度非常重要,你去問每個演員都跟我相處得非常好。

陳文茜: 請問侯導,你在坎城影展這麼多年,才帶著「刺客聶隱娘」參展,能不能得獎你會不會有得失心?

侯孝賢: 沒有,一放完他們都站起來,所有人都在鼓掌,我那時心裡想:「真的假的?」我不騙你,真的!因為是第一次拍,我自己知道它其實離我想要達到的還有很大段的距離,所以我其實沒把握。我感覺這個普通,真的!因為我心裡想的要比這個要更厲害,但是你知道她們兩個又不是專門練武的,為了這個,要先設計給他們練,練完以後打,打完以後只能拍一段,然後再去練下一段。這花了很多時間,你真的要到那個程度我知道很難。

陳文茜: 你向來不在乎影評、評價?

侯孝賢: 因為你自己心裡明白人家評論寫什麼,每個角度不一樣。

陳文茜: 你覺得不在意外界的評價,對於一個創作者和一個想忠於自己理想的人有多重要?

侯孝賢: 我是沒想這個事,但是影評寫了半天,我看了半天,這樣講對嗎?有時影評講的也不準,他並沒辦法理解真正創作者的狀態是什麼,我感覺常常是這樣,所以就不必去在意這個事了。

陳文茜: 所以你拍這個片子就是大陸、台灣和日本的團隊,三個團隊,三個地方取景。你要不要比較一下各自擅長什麼?

侯孝賢: 大陸是什麼景都有,但是就是太大,你只能圈一個範圍。日本就固定那幾個地方:奈良和京都,而日本所有的建築都是仿唐的。從唐開始,他們的飛鳥時代完全是茅草屋頂,第一個就是法隆寺,是隋朝那時,而且其實都是中國的工匠過來建的。

奈良法隆寺是第一個。法隆寺的結構蓋出來以後,日本人看了都傻了,原來房子可以這樣子,而且都是木頭結構,沒有釘子,都是榫接。這個結構帶動了什麼?無形的典章制度,典章制度其實跟房屋的結構是一樣的,日本的典章制度是從這個來的。法隆寺難得開放,所以到現在你只要去京都、奈良,所有的木造建築都是唐朝,連屋頂上的甍都是,你們只要看過「天平之甍」就知道。唐朝的工匠實在太厲害了,而唯一保存的就是日本。日本的民族性就是有這個,逃不掉,他們從以前到現在,很會保有老東西,而且愈來愈厲害。

陳文茜: 你在這一次的電影裡,重現了非常多中唐時的東西,包括小孩子在踢的球。其實很多東西後來都流傳到日本去,在中國反而失傳了。例如,一份一份看起來像現在的懷石料理,都是以前唐代的東西,電影中也可以看到你考證的功夫,花了很大的心血?

侯孝賢: 沒有,就看書,不停的看,然後討論。

陳文茜: 你如果看到沒有俠義的人,很愛背叛、利用別人的人,會怎樣?

侯孝賢: 我不會理他,但是他只要來惹我,就會被我揍,很簡單。因為其實整個合作的人對我來講都滿不錯的,不管他怎樣,沒經驗也好,我感覺他只要做,就做得到,一直做不到也無所謂,我們都是這樣子,因為你千萬不能輕易挫折一個人,因為那會影響他一輩子。

陳文茜: 很開心,剛剛就背了一個背包,也沒什麼太多的光環、使命感就走進來了,把什麼都放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侯孝賢導演拍戲是不排戲的,對不對?

侯孝賢: 不排戲!

陳文茜: 你不喜歡?你覺得東西就是直接來,你不喜歡假的東西?

侯孝賢: 不是。因為你今天叫人家排戲,像美國一定排戲,你知道他們表演到什麼程度?他們所有東西是專業到非常準確,我們的演員沒有這個底子,也沒有這種環境可以讓他們做到這種程度。有時候事前會對對白、講劇情、排戲,正式演時再表演,但是通常你排戲之後,就會stop motion 一樣,定格在一個狀態,大家感覺這個不錯,就照這個。怎麼可能!

陳文茜: 如果你的人生是一場戲,你會排嗎?接下來你要做什麼?

侯孝賢: 你可以幹嘛都行,反正是戲不是嗎?問題人生不是一場戲,對我來講,人生是一個step、一個step。你今天跟一個人或家裡的人相處,有疙瘩時,你要解決。你假使這個疙瘩沒解決,你可能比較強勢,但你傷到他,所以要找一個機會,不是現場馬上,要有一個空間把它兜回來。

我對工作人員、演員都是這樣,因為你有時候很直,在現場的力量很強,因為我會在現場指揮、發飆或者針對某個人,但後來整個團隊跟久了都非常清楚。我感覺這是很基本,這個基本、信念、執行和對人的態度,最後就會呈現在你的電影、你的為人、生活處事上,這個其實非常重要。

書籍介紹

《我害怕,成功》,時報出版

作者:陳文茜

繼暢銷書《我相信,失敗》,陳文茜再次將15位夢想戰士的故事獻給即將啟程和正在夢想路上的你。

(本書版稅全數捐贈「中華民國骨肉癌關懷協會」)

我害怕成功-立體書封 H

我害怕成功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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