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每個堅守在一線、還願意為荒謬現況發聲的醫護人員們:他們的身影是最強的招募文

給每個堅守在一線、還願意為荒謬現況發聲的醫護人員們:他們的身影是最強的招募文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根除病灶、開門見山、確定診斷、最後答案,身為一個外科人,我們所施予在病人體內的人類最終智慧與技術節結晶,絕非空穴來風。

四歲的阿寶問我:「馬麻,甚麼是屌?」

我:「屌就是很帥很厲害的意思」

阿寶:「跟把拔一樣嗎?」

蜜蜂先生旁邊高興到屁股都翹了。

但是很抱歉蝦蛤~~這裡要打臉一下,老公是不錯帥不錯厲害啦,不過,跟我在外科領域裡面所真正遇過無敵超強帥跟超厲神神人等級比起來,真的是XX比雞腿。

(❍ᴥ❍ʋ)

在開始我們的故事之前,先點開上面的音樂連結,嗯是的,是巴哈第一號無伴奏組曲,非常適合配一杯咖啡搭乘的火車旅行到入秋深山,影片連結長達十分鐘,這邊我不要求多,把影片聽個三次重複就好,時間大概就半小時,三杯咖啡的時間,讓我說個三杯咖啡時間的故事吧。

開始囉。

急診內。

眾人都在崩潰。

推床一張張入、哀號換藥打滾的一聲聲叫、護理師被像陀螺一樣打轉、醫師跟家屬在對罵。

非常平常的急診一晚。

我甩掉手中病例,連吼帶叫:「剛剛病人抽血報告出來了沒?家屬在問第三次了。」

護士小胖大分貝回:「還!!沒!!」

桌上電話響起未停,手機也連帶響起,我猶豫著要先接哪個,先接了慘叫比較久的桌上電話,一聽是外院要轉診過來,吼:「沒床,在忙,十分鐘再打。」然後話音還沒歇,接起手機一聽:「小劉醫師,今天刀房問說有沒有空幫忙……」

「沒空。」

「沒空。」

「沒空。」

因為真的很沒空所以講三次,講了就好像會有空出來。(最好是)

這時候救護車又推進一床看頭部外傷的(一定要這時候湊熱鬧嗎),低頭一看,啊,草莓果醬配優格,腦漿帶血流出來了,這個一定要找神經外科了。

可惡!可惡!可惡!

我把所有雜魚病人丟下,牙痛的平時不保養、感冒的幹嘛拖到診所門診時間都超過、腸脹氣的你們已經有點滴在打了就躺床等吧,急診不是急你們病人眼中自己的「急」。

是要急這種差一分就死亡率暴增的急,急診外科眼中的大魔王等級病人出現了,我要全神貫注來去打BOSS了。

左手電話一撈馬上連絡電腦斷層室,右腳勾起被推到遠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開始在電腦前用最快的反射把所需要鍵入的資料打好,連同今天值班的神經外科醫師名單都查好:石卜內學長。

很好。

熟人更沒有在客氣的。

在尊師重道的師字輩訓練金字塔內,沒有比這種緊急打電話找神經外科醫師來看病人,更沒大沒小了,因為,神經外科要處理的就是那麼緊急,那麼帥那麼厲害。

果然石卜內學長一聽就馬上出現在急診,完全證實了神外都沒有在下班的刀房鄉野傳說。

石:「電腦斷層我一接到妳電話,就在刀房裡面先用電腦連線先看過了,沒錯,這顱內出血而且顱骨破裂,現在立刻馬上就要開刀。」

我:「絕急?」

石肯定:「絕急」

厄阿!(๑•ૅω•´๑)

急診病人要緊急開刀,所謂急診刀,有三種時間快慢要求程度,最緊急的就是「絕急」,要在半小時之內把病人推送進開刀房。

半小時,三杯咖啡的時間。巴哈可以聽三遍。

石一振長袍,走向病床旁的家屬開始解釋病情,用的都是最嚴厲的詞、報的都是最糟糕的預後,三十分鐘,沒有多餘時間讓家屬猶豫徘徊,甚至帶著美好夢幻泡影等等看、再想想看了。

這當下,我跟護理師小胖,硬是甩下一旁其他炸開來的跳腳病人,在石卜內指揮下點滴抽血心電圖換衣服找剃頭師傅插上尿管記錄完傷口拍照存證….

更、三十分鐘真的很逼死人啊。

這期間刀房電話狂打來催促。

麻醉科也頻頻詢問。

為了補上胸部X光連移動式的X光機都已經推來待命。

腎上腺整個大爆發。

倒是看石卜內除了不苟言笑之外,沒有像我們其他人員這種過激表現。

啊。

真不愧是走神經外科的料。

在眾外科的次專科之內,沒有其他科像神經外科這樣,每次值班都要絕急絕急絕急。

絕急是甚麼?能吃膩。(翻桌)

自己年紀徒長了幾歲,接電話一聽到絕急,心跳都會漏個半拍,神外的神人們卻都數年如一日的這樣高壓力狀態一直值班下去,真的是屌爆了。

我問:「學長啊你怎麼這麼快就call來了?」

石悠哉:「昨天大夜一台刀開到今天下午才完,妳打來時我才剛走出刀房咧。」

說完頭頂發出神聖的光環。

目送學長推著病床進電梯後,看看時間,從開始計時半小時的時限還有五分鐘,我整個癱在椅子上。

光是準備動作就已經這麼緊張了,一想到等會進刀房之後,學長要把頭皮畫開、止血、鑿開頭骨、吸掉血水跟儘量不傷到腦組織、像拆炸彈一樣小心把壓迫的血塊移除…等,又是漫長的一夜一夜復一夜。

就更佩服起神經外科這真的是神領域的手術。

古早醫學發展還類似玄學的中世紀,因為心臟接近身體中央而且明顯有脈搏跳動,所以被認為是人類最重要的器官,思想情緒智慧的中心,一直到以後才發現腦部那麼重要,細緻精密如同用水密封在保鮮盒裡的豆腐,複雜交錯的所有路徑。在大學時代壓力最沉重的大體解剖後,緊接著是令人神經崩潰的神經解剖,簡稱「神解」,絕非浪得虛名。

腦部的神經索紅色的那一條會從脊髓的哪一條繞過對側後到哪邊再投射到哪邊然後綠色的會從哪邊分出來到哪裡以後再到對側才去到哪裡接著黃色的會串連紅色的抑制綠色的接上褐色的….

(ಠ益ಠ)

沒有之一。

問題就是,當一次石卜內學長把這些神經索一一細數完後,還可以倒推著方向從新講一次,完全就當作是自家開的交流道還可以逆向行駛。

我整個用看到鬼的眼神瞪他啊。

走神外的除了自虐之外根本就已經是虐到神人等級了。

我癱坐在椅子上發呆等回血,一回神發現已經過了20幾分鐘,想想平常時間多少個半小時這樣被虛耗掉,而神外的值班醫師們個個拚著一台又一台的絕急,真的超感慨。

這時桌上電話又響起:「小劉醫師,石醫師有在你們急診那邊嗎?」

我:「咦?他推病人去開絕急了啊」

電話那頭傳來哀嚎,原來,今天晚上是石學長的門診時間。

神經外科醫師逐漸稀少,剩下還能勝任值班的,幾乎都會跟平日職務重疊,門診時間檢查時間再加上值班這樣。

門診護理師:「慘了……又要一個個跟等待的病人道歉,說今天夜診取消了,還沒來的病人也得打電話通知……」

我除了表達對護理師的辛勞之外,更佩服起現在一線值班的神外醫師們。

人力不足的問題已經是捉襟見肘,多少醫院根本找不到神經外科醫師值班,光是半個東台灣那麼長的海岸線,整個神經外科醫師總數加起來不超過10,屢屢遇到從後山轉診送來西半邊醫學中心的神經外科病人,都會感慨無比。

更別說撐不了那麼久移動時間病人了。

這樣的情況之下,每個神經科外等待的門診病人,真的要帶著體認,醫療資源已經少到不行了,臨時取消門診是為了讓主治醫師去救人,再怎麼吵鬧也沒用。

我問:「如果門診外病人跳腳怎麼辦?」

門診苦笑:「就給他跳啊,下次這病人再遇到石醫師,石醫師絕對會罵回去的。」

有guts。

(*゜ー゜)b

願神保佑每一個神外醫師。

故事說完了。

看完這篇,大概花不到半小時吧,可是此刻正有某個台灣角落的神外醫師,正在拼博跟隨秒消逝的腦細胞做生死鬥。

神外醫師之屌,訓練年限之長,在外科裡絕對數一數二。

然而…

之前有位誠實的神外總醫師用風趣不加掩藏的口吻,替醫院內招募寫了一炮而紅的介紹文。

各位父老鄉親弟兄姊妹大家好,小弟今天來到貴寶地就是要來抓交替。哇金憨慢公喂,蛋洗挖金喜載;介紹哩厚ㄝtraining course,洗挖評鑑冠軍ㄝ希望!雖然舉頭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可是今年我不推你入火坑,誰入火坑?如果沒有…

Posted by Shao-Ching Chen on 2015年10月8日

幽默寫實,獲得網路一片讚賞。

但,封閉的高層給了壓力,讓他又發了篇道歉文

本人台北榮總神經醫學中心行政總醫師陳劭青鄭重的為「台北榮總神經外科招收第一年住院醫師」一文中「最合適的招生對象就是單身未婚父母雙亡又沒有男女朋友」此等不當發言誠摯道歉,期盼能得到社會大眾的原諒。本人所有發言僅為個人意見,不能代表台北榮總神經外科的立場。因為本人不當發言所導致台北榮總以及神經醫學中心聲譽受損,本人亦深感抱歉。正式招生公告尚未經院方核准公佈,請等待台北榮總醫院招募網頁公告。

Posted by Shao-Ching Chen on 2015年10月9日

這邊我可就我開始寫文章吐槽醫界之後的所有經歷,給予這位學弟一些鼓勵。

所謂「嫌貨才是買貨人」,我在網誌上從不掩藏對現在一線救命相關科醫護人員的慘況描寫,諷刺也好,酸民也罷,其實都是出自真誠的「關心」及「依舊有期待」。

如同這醫師的連結,一看可知道他甚至拍過非常感人的招募影片,裏頭細細描述神經外科的刀房生活。

網路時代,誠實是最最上策。

掩藏辛勞、遮掩人力窘況、拍拍光彩奪目的正面宣導影片配上磅礡音樂,這招在科博館裡放宣傳片哄哄小孩子的招式,已經過時了。

網路時代,資訊是透明的。

對於使用臉書或加入line群組就以為是網路觀測所有資訊的長一輩們,君不見,BBS站上赤裸裸血淋淋的各intern實習版上直接點名交接各院各科各醫師的罩門?

就算連BBS都封鎖好了,噗浪、twitter、G+、instagram,社群網路前仆後繼,要封鎖到幾時?

以我自身的寫作為例,我記錄下了這些開刀房內的妖魔鬼怪殘酷現實之後,講出了語重心長卻又殷殷期盼台灣醫學甚至外科能有新血加入的故事之後,嚇跑了一堆學生(誤),但收到的是滿滿的真誠回應與感動。

當中有迷惘

螢幕快照 2015-10-12 下午4.54.02

有對自己的期許:

螢幕快照 2015-10-12 下午4.55.38

更多的是有了想法跟未來的期許。

這些始料未及的回覆,讓我感動萬分。

或許年輕,所以能體驗跟見識的都還淺,更可以想見唱衰的酸民說:「等畢業以後就知道後悔了」

但是我們當年如果選科,有多一個人願意說真話,痛定思痛之後還願意走向沒落的五大科,這些不才是真正有機會繼續留下來的人嗎?

如果我們都擔心再過十年、二十年沒有人幫忙開刀了,正視問題的根本不就是現在起認真要做的?大人的權力遊戲要跟健保還有立法豬尾搏鬥實在非一己之力,需藉在同一艘將沉船的醫界同盟們努力,然,這些真心話對於剛踏入醫療體系的不管是高三生甚至是選科的醫學生,都是萬分珍貴的。

掩藏並不會遮掩住真實。

今天網路上一片河蟹(給長一輩的翻譯:和諧),難保實習醫生就不會私下詢問、打探學長吐苦水、更別說親眼見到外科值班的苦與淚。

真實而誠懇,反而更能感動人心,更能逆勢操作。

今天一則戲謔的招募文,其實語多遮掩不住的自豪與驕傲,唯獨與當今的價值觀衝突:崇尚光鮮、重視自費、救命不如救醜。所以戲謔、所以自嘲,然而外科人烙印深入骨子裡的一刀見血,是無法做假的。

刀起刀落,濺血割肉,不能作假。

救命搏鬥,不能作假。

激勵人心,不能作假。

根除病灶、開門見山、確定診斷、最後答案,身為一個外科人,我們所施予在病人體內的人類最終智慧與技術節結晶,絕非空穴來風。

所以,請重拾自信吧。

外科就是屌。

神外更屌。

給每個還願意堅守在一線、還願意為荒謬現況發聲的醫護人員們,最大最多的掌聲。他們的身影,才是最強的招募文。

請追蹤作者部落格:Lisa Liu 女外科的血淚史

責任編輯:鄭少凡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