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雨傘革命:香港和台灣的「左」與「獨」其實差很多

回顧雨傘革命:香港和台灣的「左」與「獨」其實差很多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香港的政治光譜有與中國遙相呼應之處,但「親中共政權」這個左翼特徵移植到香港卻顯得更加彆扭;在這個一國兩制的新自由主義重鎮,最親近中共的政策往往也是最開放門戶、最圖利買辦資產階級的政策。這種親共左翼因此立論基礎薄弱,只能以玄虛的馬學修辭混淆是非,被稱為「左膠」也算實至名歸。

去年此時,我在英國的碩士生活才剛開始,而雨傘革命總是緊密交織在當時的每個回憶中。

我記得在赤鱲角轉機時,登機口發放的報紙以聳動的標題,質疑學生受到黑道的教唆;也記得,在歡迎新生的活動上,港生穿著黑衣、別著黃絲帶,準備前往中國大使館抗議。

我記得,首次接觸到我現在所屬的托洛茨基主義政黨,是看到他們在校園擺攤發放撐香港的傳單;也記得,有次我跟同學在酒吧用餐,轉頭便看到陽臺外斗大的電視牆,播放著示威者在催淚瓦斯中逃竄的影像……

儘管受到相關資訊的密集轟炸,我仍花了一段時間才弄懂雨傘革命的一些背景脈絡。相信其他從台灣關心這場運動的人,也遭遇過類似的困境。譬如,許多人大概也曾搞不清雨傘革命與9月28日「佔領中環」行動的關係,於是簡單將雨傘革命理解為佔中的延續與升級。

後來我才知道對許多示威者而言,兩者的基調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示威者受夠了佔中三子愛與和平的訴求,所以堅守街頭,拒絕配合退場,才有後來的雨傘革命;該運動這種批判、否定佔中路線的成份,至少和繼承佔中成果的成份一樣重要。

但我想除了技術細節,雨傘革命更令台灣人霧裡看花的原因,在於我們對當地政治生態並不了解,所以容易直接將台灣的狀況代入香港,招致若干誤會。

我將以「左翼」與「本土派」兩例簡述這種問題,期待這樣的討論不但在台港兩地抗爭者交流、合作與日俱增之下,有助釐清一些溝通障礙,也有助於拼湊雨傘革命的全貌。

畢竟正如太陽花運動除了反黑箱之外還有反傾中、反自由貿易等面向,雨傘革命也涉及國族認同與左右派因素;所以不能因「爭普選」訴求帶有自由色彩,就忽略本土派等勢力,把該運動框限在自由主義脈絡內討論。

在台灣,左翼思潮與國族意識的磨合已行之有年。社會主義剛傳入台灣時,列寧的民族自決理論(例如〈論民族自決權〉)在國際上蔚為風行:各地共黨應彼此支援革命,建立互相獨立卻又保持緊密關係的社會主義政權,這點也被先後套用於台日關係及兩岸關係。

台灣的左翼後來隨著陳映真、史明等人的不同發揮,伸展出「左統」、「左獨」等分支。但在今日「左統」人氣略遜一籌之下,左翼價值的詮釋權高度掌握在「左獨」手中。

到了後太陽花時代,臺左維新、時代力量等新興政黨如雨後春筍冒出,民族自決、解殖等概念已成為台灣左翼的普遍形象。

在香港則完全不同。雨傘革命處處提防著破壞運動的「左膠」,我黨(托洛茨基主義政黨)在香港的支部因此曾在試圖上街聲援群眾時,遭到金鐘的泛民派與旺角的本土派同時排擠。「左膠」本指冥頑不靈、雄辯滔滔卻缺乏行動力的左翼,但在左翼各方論述皆令示威者感到厭煩的情況下,幾乎整個左翼都被歸至雨傘革命的對立面。

「親共」是港人定義左翼的第一標準。中共政權的出現就像一顆磁石一樣,擾亂了兩岸三地辨別左右的指南,除了造成台灣左右與統獨議題的交織外,在中國,左翼成了一群擁護政府、背對時代潮流、懷念毛主義的懷舊份子,右翼反而對進步改革抱持開明的態度;這恰好翻轉了「進步/保守」這個在外頭世界有著最悠久歷史(可追溯至法國大革命)的左右翼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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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政治光譜有與中國遙相呼應之處,但「親中共政權」這個左翼特徵移植到香港卻顯得更加彆扭。

在這個一國兩制的新自由主義重鎮,最親近中共的政策往往也是最開放門戶、最圖利買辦資產階級的政策。這種親共左翼因此立論基礎薄弱,只能以玄虛的馬學修辭混淆是非,被稱為「左膠」也算實至名歸。

另有一種左翼是抱持世界主義的胸懷,他們經常在國際難民等議題上與本土派對立,反對本土派催生港人的排外情緒,這對其他港人而言不但太理想,忽略分配有限資源時的人之常情;況且香港對外互動的大半對象都是中國,世界主義通常會得出極為偏袒中國的啟示(比如慷慨的移民政策特別容易惠及中國人),產生跟親共左翼殊途同歸的結論。因此,在雨傘革命挑起的中港矛盾中,他們「反中共不反中國人民」的立場也不太受到歡迎。

除了理論立場之外,行動內容也常構成人們指認「左膠」的判準,不過這個定義並不明確,無論喊出的目標太過遠大(例如要求罷工罷課,把爭普選升級成爭取直接民主)或者太過渺小(例如以運動已達成階段性目標為由,呼籲群眾解散);無論把運動搞得過於制式(例如組織糾察隊與小組討論)或者過於輕鬆(例如在街頭煮火鍋打乒乓球),所有破壞運動、「騎劫」運動的人都是左膠。

如果台港的左翼形勢天差地別,兩地的本土主義勢力相似度是否會比較高呢?本土派大概是香港各大政治勢力中,跟台獨有最多共同點的一群;他們重視在地意識,而且在雨傘革命等許多社運中扮演重要角色。

縱然如此,雙方的政治想像仍有許多落差。即使在本土派中,真正像台獨一樣主張獨立建國的「港獨派」也只佔了一小部份;而且港獨常被認為是一種極不切實際的立場。本土派另外還有城邦派、歸英派與自治派等派別,它們雖然都是為香港爭取更多主體性而努力,然而寄寓其中的國族觀念,卻可能令台灣的獨派感到有些疏離。

儘管在近年的統計中,港人認同自己是「香港人」先於「中國人」的比例大致成長;但「香港人」指的並不是個自成一格的「香港民族」。多數人仍不否認港人是中華民族的一支,他們對港人的身分認同比較接近一種中港在文化上、生活方式上有別的認知(香港中西合璧,而中共既排斥西洋文化又毀了中華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