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米粉」的人情政治學:為何苗栗成為國民黨的耶路撒冷,總是通不過政治智商測驗?

「炒米粉」的人情政治學:為何苗栗成為國民黨的耶路撒冷,總是通不過政治智商測驗?
Photo Credit: Yu-Ching Chu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選舉就是資源的輸送與往來,食物作為一種媒介,交換資源與選票的承諾,但過程涉及到自身的考量,對價關係會未必發生。

炒米粉的流程兩黨沒有顯著差異,大約在晚餐前的五點到六點舉行,由選務人員先到場佈置場地,插上宣傳旗幟和排放桌椅;接著是政治人物助選開講,擔綱起政策以及候選人的轉譯者;最後才開放鄉親用餐。

炒米粉雖然是由政黨發動的選舉活動,可是政治人物卻不能逾矩,壓過炒米粉的真正重心-用餐。所以,每個政治人物的發言都力求精簡,重點在於承認政治人物之間以及選民之間的相互位置,定下炒米粉的政治基調。如果發言佔掉太多時間,台下會相當不耐煩,事後會大力抱怨。大致上,政治人物講完一圈以十五分鐘為限。

開動前的最後流程是喊口號。在政治人物的帶領下,鄉親們舉起手臂或是揮舞小旗子,回應著台上的口號。當台上喊出政黨或是候選人的名字時,台下就大聲喊「當選!」反覆幾次之後,將政治熱情炒到對高點,再以掌聲做結。台下大致整齊劃一的動作,代表著群眾的輸誠;政黨得到此回應之後,才開放用餐,完成政治忠誠與村落人情的交換。

用餐時,政治人物都退到旁邊抽煙、聊天,一般來說並不參與,鄉親們則自己找熟識者邊吃邊聊。此時兩群人看似徑渭分明,與稍早之前共融的激情一體形成強烈對比。基本上,炒米粉由鄉親自行取用,分成兩桌,一桌放焢肉、米粉,另一桌放豬血湯和餐具,這種安排容易引發衝突。當一聽到可以用點心,不耐久候的鄉親一擁而上,馬上就擠成一團。這種先搶先贏的模式,讓有人還沒吃完就開始打包,有時後來的人根本吃不到。如何分配公平,正是炒米粉公認最為頭痛的問題。無分藍綠的人都跟我表示,南庄人以貪心出名,每次都有人先打包走。選務人員還跟我說,看到又不能講,講了也沒用,對方還會生氣。

炒米粉的爭議,基本上就是資源分配的爭議,因此,炒米粉的衝突實牽涉到我群與他者如何劃分,往往會上升到政黨對立的層次。當我參與炒米粉的場次多了,就常聽到耳語,說著某某人其實是對方陣營的,竟然跑來吃。阿黃伯母跟我說:「說到民進黨,最沒有水準,炒米粉明明是國民黨的也敢來吃,吃完再把帽子丟到路上,這會被雷公劈死!…像那個誰誰,根本就不是藍色,也說自己是,但其實是親民黨的。」

有趣的是,她有時也會問我「民進黨什麼時候要炒米粉?我坦白講,我要去吃衰它。」民進黨陣營也有雷同的觀點。有一天我去總部喝茶,聽到幹部們在罵「那些炒米粉打包帶走的人,很多都是國民黨,一下子又拿很多。」然後又戲言:「下次去吃衰他們!」

炒米粉之所以會引發強烈衝突,是因為其作為一共食機制,背後代表著政治人情的交換以及交換的範圍。因此,交換與否、交換的層級和交換的內容相當重要。基本上可以分為:不交換、正交換和逆交換三種類型。首先是不交換。政治人物或是選舉志工往往透過不需要吃炒米粉來表示自己與政黨的深厚淵源,這有兩層意義。在個人的層次上,代表著自身與政黨的深厚淵源,或是理念的付出犧牲;而在炒米粉的活動上,其不積極參與飲食的不交換作為,是因為他們正代表著政黨本身。

正交換和逆交換我們可以對比討論。正交換是炒米粉活動的公開劇碼,也就是支持者透過炒米粉承接政黨的人情,交換政治忠誠,在本節正文已有詳述,此處不再多談。

相反地,逆交換則反其道而行,表面上完成了村落群體的政治人情交換,承接了飲食,卻不輸出政治忠誠,反而報以道德譴責。這個潛在劇碼正說明了政治權力永遠不可能完全滲透地方社會,儘管作為炒米粉作為政黨與地方媒合的機制,已經發展成整體社會事實,但是個人的能動性仍然有施展的空間,甚至帶動政黨之間的角力。上述政黨無可奈何的態度,就是最好的說明。

懸掛卻污損的國旗,透露日常中,地方與國家間待縫合的縫隙。

懸掛卻污損的國旗,透露日常中,地方與國家間待縫合的縫隙。

選舉可以視為國家的慶典,藉由政治動員催出選票,是國族再建構的神聖時刻。一般動員的討論多著重在賄選,但是在地方社會,餐飲經驗經過沈澱,「炒米粉」已經成為具有政治場域強制力的社會事實。透過「炒米粉」的深描,我們可以看出苗栗人基本的政治觀點,以及縫合國家與地方的另類取徑。

本文經芭樂人類學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原標題-炒米粉:山林邊區的選舉慶典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