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報、文學獎、協助返鄉,一切都是因這個問句:「這麼多人到台灣,如何讓彼此理解與溝通呢?」

辦報、文學獎、協助返鄉,一切都是因這個問句:「這麼多人到台灣,如何讓彼此理解與溝通呢?」
Photo Credit: Chang Cheng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所以當時露西就問,台灣有這麼多移工,有沒有「讓他們自己發聲、屬於他們的主體性、幫助他們理解他們所處的社會」這樣的媒體?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口述:廖雲章(曾任臺灣立報執行副總編輯、世新大學新聞系兼任講師,2006年與夫婿張正,共同協助成露茜博士創辦四方報,現為獨立評論@天下主編,著作有《流浪西貢一百天》)

這堂課原本要帶大家做生命史的爬梳,後來發現,我們應該先把這個工作坊的脈絡跟大家講清楚,包括我們的初衷、以及為什麼會有燦爛時光這家書店等等,所以這堂課我會從我們的創辦人開始說起。

我們的創辦人成露茜,是世新大學傳播學院的院長、台灣立報社社長,四方報也是在她手上創辦的,她是我們的老師。

露茜早年當留學生,也當過移工,後來她在美國結婚成為新移民。去了美國之後,她遭遇了許多性別、族群、階級的刺激,90年初,她回台看到台灣社會引進客工,她想,「這麼多的人來到台灣,該如何去彼此理解與溝通呢?」

e59c96e78987-3

這是巴西解放教育學家佛雷勒(Paulo Freire)的說法:「讓被壓迫者發展自己的語言詞彙去敘說世界,是解放的基本條件。」

大部分的主流社會,特別是迎接新住民的社會,都處於一個「我希望你們來融入我們」的姿態,其實美國也是。美國早期的論述都說美國是個「大熔爐」,但慢慢的,2000年之後的說法不是這樣了,說它是個「沙拉盤」,亦即「我們可以各自保持我們原本的樣子,無須被融成一個顏色」。

所以當時露西就問,台灣有這麼多移工,有沒有「讓他們自己發聲、屬於他們的主體性、幫助他們理解他們所處的社會」這樣的媒體?事實上那時是找不到的。媒體都告訴他們你要怎麼跟雇主溝通,中文學的都是規訓式的內容,而不是鼓勵表達自我感受,所以露茜覺得創造一個對話的機制是有意義的。於是2006年,我們開始創辦四方報。

那時是紙媒的好時光。iPhone還沒出來,電話費也非常貴,移民工資訊交流非常困難,所以手邊有份報紙對他們來說很珍貴,是像「紙上FB」一樣的存在。他們寫給四方報非常多的信,每個櫃子裡都塞滿他們的投書。

e59c96e78987-4

四方報第一期,那時剛好越南文化節,我們帶了很多紙條去228公園,請移民移工朋友來寫一些話,那次經驗讓我們發現,這些人不是沒有話想說,而是沒有機會說,當用對的鑰匙一打開,他們就會寫得非常多。

後來四方報收到18,000多封信,有寫在日曆紙、病歷專用紙、小學作業簿,各式各樣。我的工作就是負責收信、編碼、影印,然後晚上11點開車去樂華夜市,找一攤章魚燒老闆娘,她是越南人,請她幫我們選文、翻譯,再把中文交給我們。

那些信裡的故事都很動人,收到這種信對我們是很大鼓舞,證明他們不只需要溝通、理解別人;他們也想訴說、也想創作;他們的文字有思索,有感悟,也有夢想。

這些信觸動了我,所以2008年我去越南待了三個月,學越文、交朋友,也看到越南其實不像台灣刻板印象那樣。

包括我去讀的越南胡志明國家人文大學,非常國際化,跟周圍的國家緊密連結,比台灣更甚。學校有個東方系,研究7個東方國家各層面的發展,讓學生思索他們在這些國家中的位置與未來方向。

我去到那裡,他們也會問我:「台灣人娶了我們這麼多女孩,也這麼多越南人去那裡工作,你們是怎麼對待他們的?」這是滿嚴厲的提問。畢竟他們看到許多新聞報導,有些報導的內容不是很正面,他們會向我求證,是不是有這樣的事情?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在台灣,我們從來沒有「想好這件事」,但在當地,作為學生中唯一的台灣代表,有更多的交流讓我必須去面對與表述這些事情。

後來我在東方系的中國組教漢語,學生也會問台灣跟中國的關係,還有台灣這樣一個進步的國家,移工政策或移民對待上的問題,以及湄公河畔雙親離異或隔代教養的台越二代子女。當時,很多事情很難回答,也沒有答案。

三個月後回台,我拿了一張成績單給露茜作為交代,但她看了看之後對我說:「這種東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妳學到的東西可以讓妳做什麼?」這真是比考試還要困難的一件事,讓我們放在心裡不斷思索。還好,後來終於做出一點點成績,那就是「外婆橋計畫」

e59c96e78987-5

2010年露茜過世之後,我們突然收到很多資源,許多人都問我們需不需要幫忙。那時有個誠致教育基金會的方大哥(方新舟)來找我們,希望能幫助在台灣的新住民家庭。

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溝通,後來我想到,在越南我遇見很多「娘家」,他們的女兒嫁來台灣,卻很多年沒辦法回去。最主要原因當然是經濟,再來是小孩還小,或者她需要工作。回娘家一趟真的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我在越南最好的朋友「阿好」,她的姊姊嫁到屏東,她一面對台灣充滿嚮往,一面對姊姊的處境也感到疑惑,「為何姊姊都不回來?」

因為想念,阿好的媽媽就買了一堆小孩衣服寄來台灣,可是外婆早已完全不知孫子的長相與形狀了,這些衣服都穿不下了,因為小孩都長大了。

阿好邊笑邊泛淚,她說,也許小孩長大跟我們錯身而過,我們也不認識,也許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她還補了我一刀,說:「不像妳,妳隨時都可以來,隨時都可以走。」

我能做什麼呢?我在越南接觸的美好文化與情感,該如何讓這些比我更應該擁有的、具有東南亞血緣的二代也擁有呢?畢竟我只是一個客人。某種程度來說,我承載了他們對台灣親人的思念,被當作遠方親戚般招待,他們不當我是外國人,而是「姊姊去的那個地方的人」。

於是2011年我們開始執行「外婆橋計畫」,希望可以支持新住民跟她的孩子回外婆家,以一種比較沒有負擔的形式。

但方大哥說:「純粹的慈善,沒有太大的意義。」所以我們在裡面設計一個機制。因為立報是教育報,從一些老師口中,我們發現不知是礙於中文能力還是什麼原因,新住民家長跟學校不太往來,因此我們決定在計畫中將老師也納進來,讓媽媽、子女、老師三者一起回外婆家,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們要求他們要在外婆家住20天以上,為什麼呢?第一,如果只有7天,它就是旅行團;有經驗的人就知道,第二個禮拜才是痛苦的開始,因為你會開始懷念台灣;第三個禮拜,你就會開始無聊了。可是我常覺得「無聊才是生活的真諦」,也就是不再感覺每天都很興奮,而是進入生活的常態,這時老師才能體會作為一個異鄉人真正的感受。

當老師變成異鄉人、當媽媽在家鄉得以展現完整人格的時候,兩邊的腳色會對換。老師會需要媽媽的幫助,媽媽能展現她的能力,讓老師得以「看見」──妳在台灣所見的我,只是一部分的我而已。孩子也可以看到媽媽真實的樣貌,有些孩子可能在台灣跟媽媽也是有距離的,在越南,他們會看到跟台灣不一樣的媽媽。

這是記錄外婆橋計畫,眼淚最多的一部影片。公共電視派了兩位攝影、一位文字紀錄,用記者的觀點,挖掘了一些當事人傷心的片段。我們的工作人員也跟拍過幾次,聯合報也參與過兩團,其實每一組的情形都不一樣。

5年來,我們一共出了9組,很精緻的做。當我們告訴別人這件事的時候,會被當成詐騙集團,因為給你20萬又不用核銷,哪來這麼好的事呢?但因為東南亞有太多無法核銷的項目了,所以我們必須全然信任,讓團隊自行發揮創意。他們可以買洗衣機、包紅包、或像影片中帶家人去旅遊,做任何對外婆家有幫助的事。這些都是有意義的,也相信過程中,沒有經濟的後顧之憂,回外婆家可以更有品質的相聚。

方大哥覺得這件事很棒,這可能是他眾多的創業經驗中,投資報酬最高的項目,因為他看到新二代跟新住民的潛力,認為這是為台灣的未來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可以墊高大家的起點。

我們在前幾天,公開發了一份聲明,決定要停止外婆橋計畫了。因為內政部也發現這件事是重要的,他們請張正擔任顧問,跟我們討論過好幾次,國家決定要開始發展成政策,啟動這個計畫。政府的資源更多,今年擴大邀請60組,也更有彈性,沒有老師跟隨的新住民家庭也可以參加。我們看到這項政策推出,代表我們的階段性目標已經達成了。

我們推動外婆橋計畫,過程中一直被媒體大量報導,但媒體報導只是讓社會跟政府重視的過程中必要的手法,最重要的還是要回到根基──新住民在社會中如何確認自己的位置,以及新二代如何看待自己的身分──回到他們本身,讓他們為自己發聲。

現在我們做的事情都還是第三者,不管是媒體或我們,依然還是台灣人的角度,這些都是外部的聲音,他們內部的聲音還沒有出來,因此「說媽媽的故事」這個工作坊的概念,便是希望為此做一些努力,讓新二代得以加入,為自己、為母親,或書寫、或拍片、或進行任何創作。

工作坊的概念是從移民工文學獎延伸而來的。在移民工文學獎之前,我們出過兩本書,一本是《逃》、一本是《離》,這兩本書讓書寫的主體回到移民工身上,有些文學界的朋友因此看到移民工他們的潛力,認為這些文章也是台灣文學的一部份,於是大家一起策動了移民工文學獎,尋找了非常多的資源,過程中我們也挖掘到一些文學的寶藏。

這是2014年移民工文學獎的花絮,後來剪輯成我們的宣傳短片。

另外,我們覺得得獎者也要比照金馬獎規格,因此幫每一位得獎者都拍了他們個別的短片。拍片這件事,就是希望讓新住民感覺自己的重要,讓主體性回到他身上,他們的表達被重視了,他們就能找回自己的自信。

移民工文學獎辦到第二年,就有很多二代問他們可不可以參加,可是礙於規定,須用母語書寫(因為怕中文書寫吸引台灣文青報名,混淆了移民移工的主體性),所以我們設計了其他方式讓新住民子女也能參與。2015年,我們嘗試邀請新二代擔任評審,評選三個獎項,同時也在與聯合報繽紛版的系列專題合作中,發現新住民子女也有勇於訴說自己以及媽媽的故事的能量。

新住民在台灣社會結構下,相對有很多內情很難訴說,她們不像移工,她們夾雜在「內人」的身分裡,上有公婆、下有孩子,很多事情不容易出口,但在孩子身上,這件事更值得被訴說,因此,我們今年策畫了這次「說媽媽的故事」工作坊。

像剛剛有位朋友說的,父親是榮民、母親是移民。台灣新銳作家、同時也是本屆工作坊講師之一的陳又津也是這樣的。她說,早期也覺得自己是外省二代,看了大量眷村文學,這幾年才意識自己是新二代,她覺得這個身分相對比較隱晦,很難去說,很多人也不願意說。

後來她來書店演講,之後寫了一篇文章放到天下網站,引起滿多討論。在文中,她告訴讀者:「我在找尋跟我一樣背景的人,我想採訪你們」,最近她出版《準台北人》一書,裡面就有好幾位受訪者是在書店這邊做的訪談。

很多人告訴她,過去新二代一直在相對孤單的狀態跟處境,透過訪談才發現,居然有「同類」,可以讓大家說出自己的處境,那麼是不是可以組織一下,讓大家一起來為自己(新二代)做些什麼?這件事我覺得滿動人的,但單靠一個作家來做這件事,負擔畢竟還是太重,所以現在透過工作坊,是一個不錯的方式,可以讓新二代或關心二代的人(包括老師、親戚、朋友),有機會聚集在一起交流討論、練習書寫或說故事。

這些新二代或關心二代的人,會因為擁有共同的回憶,產生了一定的聯繫與感情,成為很重要的「同盟」。例如,像前述參與外婆橋計畫的老師,就覺得她多了一個遠在越南的外婆家。

接下來要給大家看前述的得獎者Erin的另一支影片。

這是她第二度得獎時,她在自己的屋子裡拍的影片,2015年她三年工作期滿,已經回到她印尼的家。我跟張正最近才從印尼回來,回台前去拜訪她跟另外一位得獎者Nanik。在那裡時,我問她:「台灣對妳最大的意義是什麼?」

我們常常想,移工到台灣工作賺錢,回到印尼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們以為他們很幸運,台灣好像一個很棒的地方,幫助了他們,可是實際上,台灣對他們的意義是什麼,我們卻很少去問。

她說,她覺得「台灣三年讓她認識了性別平等這件事」,我很好奇,為什麼呢?

原來,她在台灣照顧阿公,跟著阿公看電視,看到蔡英文時,她問阿公:「女人也可以當總統嗎?」阿公跟她說:「蔡英文可能是台灣下一屆總統」,她很驚訝,就開始上網找相關訊息(雖然不能放假,但她可以上網),除了找蔡英文資料,她還找到馬拉拉、翁山蘇姬,這些亞洲爭取權利的女性,這件事對她啟發之大,原來男女是可以平等的。

她在台灣雖然做著非常辛苦的工作,可是透過閱讀和寫作,讓她整個心智大開,這件事讓她更肯定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是可以不受性別身分、不受有無休假、不受他人限制的,只要願意做,都可以做得到。她突破限制的強韌心智,十分激勵我。

後來她回到印尼,將家裡開放,成為免費提供圖書的空間,她說這在印尼是滿少見的,大家都覺得書是珍貴資源,任何事都要付錢,沒有免費這種事,所以她還要盡力去說服周圍的人,說這件事是可以成的,閱讀跟教育是重要的。

在她的屋子裡聽她說,台灣對她的影響是寫作跟閱讀,她透過這兩件事去達到自我解放,我非常震驚。這樣自我認同的建立,如果能發生在一個在台灣工作三年的移工身上,可否也發生在台灣新二代身上?那會是什麼樣的面貌呢?

我們需要把這些能量釋放出來。很多的新住民長期在台灣生活,你們的媽媽,在台灣10年、20年、30年,那麼多被潛意識禁錮在底下的生命故事,透過媒體記者不是最好的方式,我的經驗是,那樣得到的答案會是對方想被我呈現的答案,不見得是真正的答案,如果透過自己人,也就是你們的整理,關係會更貼近一點,因為那也是你們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會有全觀的角度,或更貼近的特寫,是另外一種生命史的敘說。

這個工作坊比較大的企圖,是希望開始這樣的基礎工作,我們不知道可以走多遠,我們不知道6週之後能否有一些完整的作品,但可以走多遠就走多遠,這是我們的機會,慢慢往前走。

最後,我要分享一個大概10年前的計畫,叫外省女性寫作班。那時我是臨時被抓去的老師,我要帶6堂課,學員是一群47-72歲跟外省族群有關的女性,不全然是外省人,有些是外省人的妻子,主軸就是外省的女性敘事。

台灣大部分眷村敘事角度都是男人的角度、戰爭的角度,就是家國的,其實女性在裡面是大歷史裡的小小歷史,課程中,也用到一些接下來其他老師會用在你們身上的方法,例如同學們兩兩互相採訪,讓大家開始說自己的故事。

其中有一個媽媽是文盲,我不知她為何來參加,是她女兒幫她報名的,女兒把媽媽推到一群陌生人裡面,希望其他人幫她寫,我們後來就把她跟一位女企業家配成一組。

這個女企業家也很有意思,當時她嫁給外省人,在那年代是非常離經叛道的,可是就因為她生在鹿港,她說鹿港女人每天都在拜拜,雖然日子看來過得不錯,但對她來說就像高級的拜拜女工,她不想過那樣的生活,所以後來到台北念書,認識她先生,一個不太有錢的外省公務員,沒有公婆對她是很大的誘惑,因為想自我解放,她就毅然從傳統本省望族,嫁給一無所有的外省家庭。她後來跟著先生出國,先生念書她也念了MBA,她說這在當年無法想像,如果遵循傳統,她將會有很多嫁粧,可是沒有自我發展的前途。

她後來幫文盲阿嬤寫故事,她朗讀阿嬤的故事,阿嬤在旁一邊哭,阿嬤覺得把她一生的故事寫得太好了,阿嬤非常開心,女企業家原本覺得自己文筆不好,因此也非常有成就感,因為得到阿嬤的肯定。

最後我們成果發表時,文建會主委來聽大家的故事,印刻也跑來採訪,大家都很感興趣,因為這些眷村故事跟男人角度非常不同。有很多有趣的地方,例如講到愛情故事,如何跟先生相識結婚,有人會寫得如泣如訴,也有人很誠實,說那時戰爭逃命要緊,有男人願意把妳帶走就可以跟他走。

後來寫作班出了一本書,媽媽們都很驚訝,每個人發現自己都成了作家,就買了很多本。有趣的是有人回家會給小孩看,說:「你們都不瞭解我,這才是我內心真實的版本」。

大家面對生命史,看見的東西不太一樣,外省女性書寫也是一種,這次工作坊你們的年紀比較接近,不過你們的家長各自的背景不同,所以還是會擦出一些有趣的火花。

過程當中,希望大家可以試著去整理自己,包括對父親母親的疑惑與好奇,我覺得從問題開始做這件事,會是一個好的開始,慢慢整理出你所不知道的、或你一直在局裡但沒有透過書寫整理的,可以利用這次機會來整理,如果發展出作品,也有很多地方非常歡迎你們發表,包括獨立評論。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