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最後的日子》離去和遺留的人們

《在越南最後的日子》離去和遺留的人們
Photo Credit:AmericanExper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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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對越南或越戰的理解與想像,多半來自好萊塢的影像,不論電視或電影,也多半在自覺或不自覺之中承繼著影像背後的訴求與價值判斷。2014年紀錄片《Last Days in Vietnam》。當時間縱深拉開後,開出新意,不受限於既有的意圖與目的,重新喚回人們對這場戰爭的注意及思考。

南海血書》這部以描寫南越亡國時難民漂流海上的故事,曾是某個世代臺灣人民的共同回憶。最初在《中央日報》連載,集結出版後熱銷上百萬冊,是戒嚴時期國家宣傳的一環。該書內容如今已多被視為偽作、虛構的「小說」而非事實,政府試圖以南越亡國大作文章,突顯其中部分面向,攻擊當時內外的「敵人」。

或許正是對於南越和越戰的描述雜入太多政令宣傳的色彩,成為特定的政治符號,隨著政治壓力的解除,「越南」在很長的時間於島內不被提及,再次出現在人們言談之中,已換上了全新的面貌,成為經濟投資之地。

在這段消失的時期,人們對越南或越戰的理解與想像,多半來自好萊塢的影像,不論電視或電影,也多半在自覺或不自覺之中承繼著影像背後的訴求與價值判斷。比如在1980、90年代美國影視世界常見的控訴、反省,或某種對60、70年代時代氛圍的過譽及批判。有時情緒往往大於陳述,導演個人主觀的喜好甚於對歷史的直視。隨著越戰的主題在好萊塢世界的退燒(畢竟身為「世界警察」,美國永遠不缺乏可供反省的戰爭),臺灣對於上世紀越南共和國的種種就更形忽視、冷落了。

史丹利•庫柏力克的《金甲部隊》堪稱好萊塢影史最重要的越戰電影。

在2010之後,美國對於越戰的失敗,似乎出現重新審視的趨勢,如作家Karl Marlantes一系列的作品(其中《馬特洪峰》一書已有繁體中譯出版),又或者本文所要介紹的2014年紀錄片《Last Days in Vietnam》。當時間縱深拉開後,開出新意,不受限於既有的意圖與目的,重新喚回人們對這場戰爭的注意及思考。

Last Days in Vietnam》的導演Rory Kennedy,有著顯赫的姓氏,她是Kennedy家族的後裔,Robert “Bobby" Kennedy的最小的女兒。她長期耕耘紀錄片的領域,製作、導演許多片子,在議題選擇上多半和現實或政治相關,近年也開始涉及歷史領域,包括資深白宮女記者Helen Thomas和她自己的母親Ethel Kennedy的生平紀錄;對越南和越戰的討論是第一次碰觸。也或許因為她獨特的背景,這本片中出現許多當時重要政治人物的訪談,並提供了少見以美國政治運作為背景的視角。

本片導演Rory Kennedy。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本片導演Rory Kennedy。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譬如本片前半對南北越和平協議的失敗,提出與美國國內政治有關的解釋,1973年簽署的巴黎和平協定,是美國尼克森總統及其政府核心成員季辛吉對整體國際情勢的戰略思考,再加上尼克森個人的威望才有辦法成立。

當尼克森陷入水門案的泥淖,不得不辭職時,無論尼克森個人或聯邦政府皆無力再關注越南,也連帶給北越可趁之機。換句話說,美國內政的動蕩間接促成了越南的戰火。本片透過對當時諸多高層人士的訪談,勾勒出這宛如蝴蝶效應的的牽連。

後半部則集中當戰事一面倒的敗退,美國在南越撤離的過程。如果前半以官員為主體,後半則大量訪談了當時中下層的美軍和越南人民。在當時美軍要從越南撤退是非常困難的工作,首先要承認失敗,唯有承認失敗的前提確立才有辦法開始啟動各式的撤退計畫,運用不同的口岸、機場,在短時間內將大量的人員移送。

片中時任美國駐越大使的Graham Martin在這方面是失敗的,遲遲無法承認美方在越南的敗局,到最後一刻才被迫撤離的工作,結果就是一片混亂。但時勢也逼得他不得不如此,作為美方駐越最高官員,一旦宣佈甚或只是讓人察覺有失敗的暗示,必將引起大規模的恐慌,無論自己相信與否,都只能在謊言與假象間徘徊。

Photo Credit:AmericanExper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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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涉及了最關鍵的因素,從1954年吳廷琰成立越南共和國背後即依靠美方的扶植,再加越戰時美越的長期合作,美方勢力已和越南官員、人民有著千絲萬縷難以細分的關係。要撤出在越的美國人本身已是有難度的挑戰,如果將標準擴大到和美方有密切關聯的越南人士,人數之多,僅是提及撤離所引發的效應都是一場難以收拾的惡夢,更何況,人往往習於自我安慰,不願面對最絕望的可能。

「當局者迷」是本片論述的核心,作為「後見之明」的我們,經常將歷史事件看得太絕對,就像年代表上每一豎的記事,將過去抽刀斷水。然而,歷史轉變多數是漸進而緩慢的,是「溫水煮青蛙」的歷程,那沸騰的瞬間是在不知不覺的積累中完成,是果而非因,甚至只是後人紀念式的追認。

1975年4月29日,美軍撤離越南,大量的越南民眾在美國大使館圍牆外聚集,嘗試翻過圍牆,冀求離開越南。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1975年4月29日,美軍撤離越南,大量的越南民眾在美國大使館圍牆外聚集,嘗試翻過圍牆,冀求離開越南。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片中在越南的人們,有些已經察覺狀況不對,想方設法、自力救濟的逃離、有些則迫於情勢的無奈,隨著不安的升高,忙亂地尋找各種逃出的可能。最戲劇的一幕是在美國大使館的最後一夜,那幾乎就是這個越南亡國的縮影,人們大批移入大使館的花園中,相信來自權力高層的保證,靜待離開。高層也不見得有心欺騙,急速惡化的局面已讓他們無法完成承諾。待在花園、廣場上的人們就這樣被遺棄,不知不覺中才發現,自己已成亡國之人,也失去了逃離的最後機會。

1975年,撤離的美方人員,跑向大使館內的運輸直升機。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1975年,撤離的美方人員,跑向大使館內的運輸直升機。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除了歷史的論斷,本片真正令人動容的,還是片中這些對親歷者的訪談,大部分的受訪者,皆非歷史上功名顯赫的大人物,平凡的他們卻提供了由下而上的誠實視角,講述著他們親歷「地獄」的種種見聞,以及話語間所流露,經過數十年仍濃得化不開的情緒。無論是哀傷和無奈、令人激動、歡迎的瞬間,藉由這些歷經風霜的人們,於影像和講述間緩緩吐訴,亦補充了歷史研述在敘述中最常欠缺的「人性」的部分。

既有大的論斷,亦保有平凡的人性,兩者交融產生的效應,讓本片跳脫教科書式的乏味或說教,成為一部一流的歷史敘述;也正如同所有一流的歷史敘述,本片觀後將給人們對於過去、現在、未來無盡的反思。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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