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麗珍:我只想做一件事情——跳舞,但母親卻認為跳舞不能算是一份工作

林麗珍:我只想做一件事情——跳舞,但母親卻認為跳舞不能算是一份工作
林麗珍與愛貓「妹妹」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持續走下去的原因,可以說是一股愚蠢的決心,我完全沒有思考得太多,決心是成就任何事情最重要的基底,當你今天沒了決心,那無論面對什麼事情,你都將覺得寸步難行。」

Text:林冠宏|Photo:莊少橙、無垢舞蹈劇場、金城財、陳點墨、蔡德茂

「持續走下去的原因,可以說是一股愚蠢的決心,我完全沒有思考得太多,決心是成就任何事情最重要的基底,當你今天沒了決心,那無論面對什麼事情,你都將覺得寸步難行。」

溯源,看見舞作起點

忠實陳述無垢舞蹈劇場日常與哲思的紀錄片《行者》,隨林麗珍獲第19屆台北文化獎再度受到關注,「劇中紀錄的多數舞作都是在拍攝前就已經完成,當我拍攝到《觀》這齣舞作從無到有的創作過程時,我就明白這部紀錄片已經完成了。」導演陳芯宜說,計畫初始雖未預設製作時限,但總計醞釀十年的創作歷程著實超乎導演預期,這一個美麗的意外不僅記錄下無垢十年光陰,也成為觀者了解無垢靈魂的寶貴文本。

01.

《觀》行者,舞者〡林晏甄。

「未曾師承任何外國舞蹈流派,卻能以自身的生命歷練,融合藝術與心靈的諦思反省,發展出沉緩細緻的東方身體美學與豐采凝斂的舞台視覺,展現道地台灣孕育、衍生的藝術生命力」這段敘述是2005年第九屆國家文藝獎對得獎人無垢舞蹈劇場創辦人林麗珍的肯定,相較一般舞者、編舞家的發展過程,「未師承任何外國舞蹈流派」的林麗珍以沉且穩的靈魂底蘊撐起一顆獨特且繁茂的文化大樹,其舞蹈成就更被歐洲重量級媒體ARTE藝術電視台評選為世界當代八大編舞家。

專訪之日,無垢舞蹈劇場創辦人林麗珍的愛貓「妹妹」領著專訪團隊踏入偌大白色空間,典雅陳設揉合無垢獨有的緩靜禪意,當身心皆依著無垢緩步的節奏定靜之後,林麗珍源深流長的舞蹈人生也隨爐上甫沏熱茶的茶香氣氤氳開展;「當我開始有記憶的時候我就在跳舞了,所以可以說我從小就愛跳舞,大人們也喜歡叫我跳給他們看,因此我覺得自己很會跳舞,那時並不知道自己在跳什麼,只覺得跳舞讓我覺得很快樂。」

林麗珍說,當時台灣現代舞的資源遠不如此刻豐沛,因此林麗珍小時候什麼舞都跳,甚至學起身邊的長輩跳起交際舞,有模有樣的表現獲得許多長輩的讚許;隨年齡漸長,林麗珍擺脫無憂童年,步入校園成為莘莘學子,面對傳統教育林麗珍發展了舞蹈以外的第二個面向。

02.

排練場上的林麗珍

支脈,廣布觸點幅員

紀錄片《行者》中原本在鄉林間蒐集舞者配飾的林麗珍,靈感一來便執起紙、筆在鄉間的馬路上畫下心中萬念,那一幕忠實呈現林麗珍以畫表意的功夫,「除了舞蹈,我另一個快樂的來源就是畫畫、塗鴉,我會一邊畫圖一邊對自己講故事。」

林麗珍回憶道,擁有繪畫天賦的她從漫無目的的塗鴉開始漸漸畫出心得,學生時代不僅幫同學畫娃娃與娃娃的衣服⋯⋯,也開始透過畫畫來說故事創作,出自她手的小漫畫很獲同學迴響,因此林麗珍除了課餘時間畫畫,老師在台上講課時她也在台下「趕稿」,後來她甚至每天五點起床畫畫。

這樣辛勤的原因不外乎是為了能秘密地滿足漫畫粉絲,結果終究還是被母親發現、抑制了這一波漫畫熱潮,這一個意外的小轉折,重新讓林麗珍轉回舞蹈的懷抱,「誰知道開始跳舞之後反而更不容易在家,搞不好當時繼續讓我畫畫,母親比較不會這麼頭大。」林麗珍打趣地說起這一段故事。

《醮‧獻香》

《醮‧獻香》

高中聯考當天,母親在陪同林麗珍趕火車的過程中拐傷了腳,不得不隻身赴考的林麗珍,心思怎麼樣都掛在骨折的母親身上,「雖然我已經有著考不好的心理準備,但面對突如其來的這個變卦,我連考試的心都沒了。」她說,後來陪著母親住院治療期間,林麗珍向媽媽提出了想學跳舞的念頭,想不到這次不抱任何希望的提問,竟然獲得媽媽首肯,即便後來考量經濟狀況只准學一個月,但對於一個充滿舞蹈熱忱的小女孩來說,這無疑是把開啟世界的鑰匙。

在與林絲緞老師學舞的一個月裡,林麗珍因緣際會地接下一場舞蹈比賽的編舞,帶著學校20多位學生一起參與比賽,「當時學校希望透過我向一位名師請教編舞,我以『我正好會那位名師的舞蹈』為由接下編舞的任務,就算沒有真的熟透那位名師的風格,但面對這個難得的機會,我知道自己一定要把握住。」

在這看似硬著頭皮上戰場的過程中,林麗珍從不緊張,全心全力將內心的抽象感受轉化為舞作元素,「當時我非常的興奮,一心只想把滿滿的想法釋放出來,當人興奮的時候就不緊張了。」這一部林麗珍生涯的首齣舞作脫穎而出得了大獎,不僅給了林麗珍滿滿的自信,學校回贈給林麗珍兩張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美國編舞家Paul Taylor來台演出的門票,更成為林麗珍持續耕耘舞蹈的關鍵。

04.《醮‧點妝》

《醮‧點妝》

聚流,深耕靈魂河床

在Paul Taylor表演結束之後,林麗珍沒有隨散場人潮離去,留下來的原因不只為獲得舞蹈大師的親筆簽名,更為了延長這一個夜晚的美好感受,在那個晚上林麗珍心中以舞蹈逐夢的種子正漸萌芽,她開始夢想擁有一個自己的舞團,「當時我想著如果我有了一個舞團,我一定要用力做,讓別人看見我們。」林麗珍說,為了實踐這個夢想,她鼓起勇氣告訴母親她最真實的想法「我只想做一件事情-跳舞,當時母親很傷心也很擔心,她認為跳舞不能算是一份工作。」

面對母親的反彈,內心已經定舵的林麗珍決定要讓母親也看見舞蹈發展的可能性及她對舞蹈的熱情,於是她憑一己之力報考進中國文化學院(現中國文化大學)舞蹈科五專部,在這裡林麗珍不只極致發揮個人對舞蹈的熱情,嘗試更突破的劇場實驗,也潛心研究人體骨骼與肌肉,期許能盡量開發舞者的身體,藉以傳達更完整的內心情感;後來她以個人的名義邀集其他科系的夥伴,推出班展作品《白癡》,一舉翻轉人們觀舞的視角。

舞作中林麗珍將一綑綑粗重的麻繩擺滿舞台,舞台上一個坐在麻繩堆上的女孩,除了流口水以外什麼動作都沒有,其他舞者不停歇地自舞台左側穿梭到右側,當時的觀眾與舞者皆以「前衛、沈重」形容這一齣突破時代的舞作;「一有夢,人就會勇敢起來,那時候的我心中沒有恐懼,就要一頭向前衝;人們年輕時就該盡量作夢,沒有夢的話,人很容易不知所措、迷失方向。」林麗珍說。

07.《觀‧有情》

畢業之後,林麗珍進入長安國中擔任教職,這一份穩定的教職工作讓母親放下女兒「以舞維生」的擔憂,「獲得這份工作時,我的母親好開心,還說要請客,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女兒終於正常了!」林麗珍笑著說起過去;但她在這段應該平穩的領域,不但承接許多不可能的任務、編製了1,200人共同表演的大作《乘風破浪》,甚至創下校際舞蹈比賽的連勝紀錄⋯⋯;隨破浪、渡過種種挑戰之後,就要迎接一帆風順的林麗珍,內心深深覺得自己並不適合這個領域,「我不喜歡競爭,當今天有名次出現,沒有得名的人就會因此受傷,這其實很沒有道理,尤其是藝術範疇,這是很個人的表現,怎麼能夠去評分、比較。」對林麗珍來說,帶領學校連續獲得五屆比賽優勝的豐碩成果,從來不是她對舞蹈發展的期望;幾經考量,林麗珍毅然決然選擇離開。

入海,內觀沉心哲理

離開教職之後,林麗珍揚起帆、駛入更廣、更深的心靈之海,經歷過自我探索與跨領域合作的過程,終於在1995年成立屬於自己的舞團——無垢舞蹈劇場,並以作品《醮》奠定她不可撼動的沉心哲理與東方美學;之後無垢持續推出《花神祭》、《觀》等作品,成果不僅叫好叫座,其濃烈的傳統文化元素與故事、一致的「沉、緩、空」舞蹈語彙,同樣成為無垢舞蹈劇場享譽國際的人文符號。

林麗珍更將「定、靜、鬆、沉、緩、勁」之心法灌注台灣舞蹈根基,培植台灣新生代舞者,與舞者共同創作一部部經典舞作;開始編舞至今,每一齣舞作都是林麗珍榨乾自己身、心、靈的結晶,為了能忠實呈現自心而生的澎湃情感,除了編舞,連同服裝、音樂、道具、舞台設計等她全部親力親為,以高標準達到創作新巔峰。

觀-外拍-金成財攝 (4H5G5950)

《觀‧有情》

「若用倏忽即逝來形容『靈感』,並不是那麼精確,創作其實是一個演化的過程,就像煮開水一樣,除了有水、壺、爐、炭等多種元素,還需要一個最關鍵的條件-時間,當所有要素都依序到位之後,水才會開;在發展創作的過程中,你只能準備好自己,因為成果是你催不得的,時間到了,事情就對了。」

林麗珍說,編舞家從初期單純地組合肢體動作開始,一路透過不斷地嘗試而成長,時機一到,自然能精準地轉化抽象情感為肢體語彙、發展更成熟的作品,倘若人生際遇與發展就像融於生命之河的種種養分,那麼創造傑作的歷程就好比是一片沃土平原的沉積過程;「這一段路程並不好走,任憑誰都是不斷地跌倒再爬起來,如果跌慘了需要拄著拐杖,那就拄著拐杖站起來,當你放棄嘗試不再站起時,那也就不用再站起來了;很多人認為我已經成功了,其實我現在也還在跌倒。」

未曾屈服挑戰的林麗珍,在專訪最後說出支持她持續前行的關鍵元素,「持續走下去的原因,可以說是一股接近愚蠢的決心,決心是人們成長、成就的基底,是面對打擊、挫折的後盾;當你決心未定,任何事情都會是你的絆腳石,即使眼前的路再平再順,你都將覺得寸步難行。」這源於「心定」的價值觀,不僅是林麗珍創作不輟的基石,同時更是她與無垢舞蹈劇場共同闡述之東方哲思。

林麗珍與愛貓「妹妹」

林麗珍與愛貓「妹妹」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