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總統、江院長:我們年輕人沒有放棄台灣,你們呢?

馬總統、江院長:我們年輕人沒有放棄台灣,你們呢?
Photo Credit: 中岑 范姜 CC BY SA 2.0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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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夜晚,我從信義區沿著忠孝東路開著車,中間經過忠孝SOGO,看著人潮來來往往,大家手上大包小包的逛著街,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直到我到了忠孝東路跟紹興北街的交叉口,警察拉起了封鎖線,示意著請我左轉,我突然想起傍晚左右得知的訊息,行政院已經被抗議的團體佔領。

我左轉後沿著青島東路直開,一路上盡是靜坐的人群,有人頭綁布條呼著口號,有人滿臉疲憊地坐在地上打盹。接著我右轉林森北路準備找路回新莊,經過北平東路時我看到鎮暴車、水箱車、警車不斷的經過,心中有股預感今晚一定會發生甚麼事。我微轉方向盤把車靠邊停,決定徒步到行政院,用眼睛感受一下今晚,感受一下台灣的民主。

稍早我受朋友之邀參加了一個聚會,主人很有心的把服貿的51頁內容全部印出來貼在他家牆上,找了10多個人,有新聞所的在學學生、商用不動產的顧問、某公民團體的發起人、創投的分析師、學校的公民老師、律師、專業的財經新聞工作者……各產業的朋友。除了台灣人外,在場的也有在英商銀行工作的副總裁,他本身是香港人,外派來台灣。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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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些人幾乎都因為外派或是念書,而待過中國大陸、香港、美國、歐洲,我們也都能夠使用英文溝通;重點是,因為不一樣的理由我們現在全都住在台灣。我們對這個聚會的期待是利用周日下午到晚上的時間,用不同產業以及多元國家的不同思維,來閱讀51頁的服貿詳細內容,理性的交流彼此的想法。

這個討論從下午3點多持續到晚上10點半我離開時還沒有結束,一開始我們的討論圍繞在服貿審查程序合法性,那位律師用法律的專業一一回答我們大家的疑問。關於這一個問題,我至少跟4位律師請教過,這4位律師全部是從台大法律系畢業,但是每個人所引用的法條以及對於程序的合法與否都持不同的意見,因為我不是法律專業,所以我總是勤作筆記。

中間大家在討論的時候,我走到貼滿服貿條例內容的牆上,因為我從事的是金融相關,所以我特別關注大陸跟台灣對於金融業的彼此開放。正當我把條例裡那些太過文言的描述抄到我的筆記本上時,有人拋出了一個問題:「讓我們面對事實,我想知道大家對於服貿協定,認為是現在進行式,還是即將發生的事?我也想請問長期從事公民運動的朋友,服貿有沒有機會重啟談判?」

我們靜默了一陣子,大家開始輪流發表自己的想法,包含長期從事公民運動的朋友,在場的大家全都同意,以政府現在目無人民的態度、蠻橫的手段來看,服貿這件事是個現在進行式,即使我們很不願意面對。

於是我從金融業的角度切入了,對於金融業而言,開放看起來是利多。我的身分基本上有兩個,上班的時候我是公司的經理人;下了班之後我是生活在台灣的人。身為一個「經理人」,我的目標之一是讓團隊的績效越來越好,所以我接下來思考的點會在於如何「運用」服貿,來尋找商機增強團隊的產值;還有我的團隊該加強哪些能力,去對岸爭取更多的舞台,做更大的市場,也可以預防對岸過來的競爭。但是我現在想不到,身為一個「台灣人」我可以做甚麼?

一位現任餐飲服務業高階主管的朋友說,他所擔心的是如果服貿開放,對岸的餐飲業大舉來台,甚至開始砸錢買台灣品牌,台灣的餐廳將完全變調。因為台灣的服務重的是對客人的「同理心」,這是為什麼在沒有小費文化的台灣,我們還能享有這麼超值服務的原因;但對岸重視的是「獲利極大化」,在餐飲業要讓獲利提升不外乎控制人事成本、提高翻桌率。所以假設有間本來服務好,又不限制用餐時間的餐廳被大陸人給買了下來,可能會變成服務品質低落(為了節省人事成本,本來有10位服務生減少為7位),而且只能用餐90分鐘。

他接下來提出了一個層次更高的問題,這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個產業,但實際上牽涉到文化層面。他當然可以提出許多策略來因應服貿開放,但他最怕的是包含「同理心」在內的台灣文化,全部在開放的影響當中被遺忘。或許對岸要的不只是經濟以及政治上的統一,背後隱含的是連「文化」上的全面統一,所以現在在立法院戰鬥的人,都是為了台灣「文化」在奮戰的人。

在創投的朋友則分享了他最擔心的一點:陸資來台灣把台灣品牌買下,以台灣品牌重新進軍大陸,甚至是全世界。因為在市場上,台灣的品牌還是比大陸有保障很多。以鮮芋仙為例,之前鮮芋仙在台灣亂搞一通,但是他們只要在台灣有一間位於微風對面的「代表店」,就可以打著「來自台灣的甜品」這塊招牌去全世界做行銷,因為這塊招牌,讓鮮芋仙在大陸一開就是幾百間店,在東南亞跟澳洲也都經營得很成功。

如果有許多陸資買下台灣的企業,打著「來自台灣的XX」,但實際經營的思維卻是大陸的思維,這種「台皮陸骨」的公司會毀壞掉台灣在國際上的信任度,會讓國際對台灣的品牌,甚至是台灣這個國家產生很多的質疑。

接著大家輪流分享自己的觀點,也拋出了很多有趣且值得深思的議題,包含如果大陸的電信服務來台,會不會有國安上的疑慮?台灣如何不變成下一個香港?甚至到最後我們討論到很深的層次,例如台灣教育的落後、資本主義的過度傾斜,以及商人真的無祖國嗎?這種很大哉問的問題。

有段時間,我倒了杯蘋果汁,倚在我朋友家的書架上,看著我們這一群人,不論環境有多麼險惡、不論上一代給我們甚麼難題,我們都還是持續在尋求解決之道。我們會說喪氣話,但我們不會放棄尋找答案,因為我們都想讓自己變得更好,因為我們堅信大人告訴過我們的,這塊土地的未來在我們手上,如果我們不夠好,到時候怎麼能夠讓我們最愛的台灣變得更好?

Photo Credit:  tomscy2000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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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這麼努力,換來的是甚麼?

我走在北平東路上,一排排的警察拿著盾牌擋住路口,不讓所有的人進出。我盯著盾牌後,藏在面罩下警察的眼神,佈滿了血絲與充滿了無奈,面對不斷用言語暴力汙辱警察的失控民眾,身為執法者的他們只能選擇把眼睛看向遠方,手上緊握盾牌。我臨機一動的用英文跟警察示意我是外派來的外國媒體,工作證不小心掉在封鎖區裡,想進去尋找,很幸運的警察讓我進入被封鎖的區域,我用我的眼睛,在324的凌晨,見證了台灣的「民主」。

我走進封鎖區,看到的是靜坐在地上的抗議者,他們手勾著手呼著口號,他們很清楚的表達訴求,沒有謾罵,有別於封鎖區外圍的民眾,那些民眾的訴求就是用三字經來宣洩自己的情緒。這時候指揮車廣播,他們要依法淨空北平東路,中山分局的督察長用很和緩但堅定的口氣請市民朋友早點回家休息,也舉牌警告這次的集會是違法的,警察將執行強制驅離。但是市民們無動於衷,於是穿著鎮暴裝的警察舉著盾牌,手抄警棍的開始往靜坐的抗議者們挺進,隔離區外的民眾見狀開始推擠鼓譟,並且試圖闖進隔離區。

這時候我看到一個畫面,在鎮暴隊伍的最後方有一個警員特別矮小,藏在面罩下的是清秀的臉龐,她是位女警,但她一樣出來執行她應盡的任務。我看得出來她的害怕,因為她的頭壓得很低,旁邊還有三個看起來老經驗的員警護著她。

突然間場外的群眾推倒了警察,警察見到這一幕也失去了理智,為了保護自己的同袍,警察們舉起警棍就無情地直往那幾位民眾的身上招呼;同時間另一批警察把手勾著手的抗議者們用力扯開,像摔肉餅一樣摔到旁邊,惡狠狠地對著抗議者說:「你要自己走出去,還是我找幾個人拖你出去?」指揮車的總指揮更不斷指示警察們變換隊形,「保一的守住右邊」、「北投分局的趕快跟上,不要落單」。

霎時間,尖叫聲、叫罵聲、指揮聲、哀號聲、救護車的鳴笛聲混雜在一起,這一晚台灣的民主呈現這種樣貌。我無法評論這一切是好是壞,我的身分太複雜,工作的時候我是受惠於服貿的金融業,但我又是想保留台灣文化的台灣人。另一方面我替學生所遭受的暴力感到不平,同時我也知道我的妹夫已經連續跨區到台北市支援好幾天,民眾推的任何一位警察,很有可能就是他。

所有的人,學生、教授、律師、醫師、抗議者、金融家、叫囂者……的情緒跟體力都已經潰堤,我能做的就是保持冷靜,站在現場試圖感覺這一切並且記錄下來。

我常在聽演講的時候、上位者鼓勵下位者的時候、教授教導學生的時候,聽到一句話:「年輕人,你們要好好努力,台灣的未來靠你們」。我們沒有人放棄,我們一直都用不同的方式試圖讓我們居住的這塊土地變得更美好,但我想問,江院長、馬總統,你們真的想要讓台灣變得更美好嗎?

在所有的人因為這件事都睡不好、吃不好的同時,馬總統不是選擇開會凝聚政府內部共識,並且跟學生代表協商,而是回家跟媽媽吃飯?我也想問江院長,縱使在行政院周圍集會遊行實屬違法,但是你知道警察拖走的那些人,有多少人曾經是你的學生嗎?

我看著完全失控的現場,默默地流下眼淚。我不是為受傷的學生流,也不是為連續執勤的警察流,而是為了這麼一個善良的國家,卻因為荒唐又沒有方向的政府幾近失控而流;我也為我們年輕一代永不放棄想要讓這塊土地變得更好的傻勁而流。

隔天下午,我因為拜訪客戶又經過行政院,穿著西裝的我已經恢復平靜,看著依舊疲累執勤的警察以及一條條的蛇籠拒馬,我只能告訴自己:「不管狀況如何,記得保持希望,不要放棄讓自己變得更好。」在看這篇文章的你們,或許來自不同的行業以及不同的背景,但我相信,我們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我們都住在這塊土地,我們都關心這塊土地,我們也都希望這塊土地變得更好。

不管狀況如何,記得保持希望,尋找讓自己變好的答案,當一個有韌性的台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