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保存「最好的中國」——專訪漢學家閔福德

香港保存「最好的中國」——專訪漢學家閔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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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每逢有朋友來訪,媽媽總會端出最好的茶具(the best china)招呼人客——我認為我們也要有『最好的中國』(the best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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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信報月刊記者李澄欣

「以前每逢有朋友來訪,媽媽總會端出最好的茶具(the best china)招呼人客——我認為我們也要有『最好的中國』(the best China)。」英國著名漢學家、翻譯大師閔福德(John Minford)語帶相關道。「共產黨只是歷史長河中的短暫干擾,我相信邪不能勝正,人性的善良終會得勝。」

將屆古稀之年的閔福德退休後定居紐西蘭,他月前應恒生管理學院之邀來港作《文化與翻譯系列》演說,並接受本刊專訪。老教授對香港一點不陌生,平生首次踏進的華人社會就是香港,1966年以牛津學生身份來港。「課程要求我來華交流,我20歲,本想去中國,但因文革進不了大陸,便來了香港,當時沙田還是漁村!我寄住在一戶本地人家,幫那家小孩做家教,教英文、法文和鋼琴。屈指一算,他們現在都65歲了,或許已抱孫。」

他八十年代起在澳紐、中港台的大學教中國文學和翻譯,前前後後在港生活15年,分別於理大、嶺大、港大和中大翻譯系任教。他笑言:「我和嶺大感情特別深厚,今次來恒管也印象很好,兩所學校都小而美,有人情味。另外幾間大學就太大了,自以為了不起。」

香港正成為「最好的中國」

閔福德是公認的翻譯名家,曾出版多部中國古典名著的英譯本,與岳父霍克思(David Hawkes)合譯的《紅樓夢》是最權威的譯本之一。除了古籍,他曾翻譯也斯、西西、劉以鬯、金庸等香港作家的作品,是少數翻譯本地文學的西方學者。為何看得起香港文學?他詫異道:「天啊!你在說什麼?香港文學很有價值。我非常欣賞也斯,他是中國詩人的繼承者,常使我想起白居易,他病逝讓我很難過。西西是世界級作家,我曾參與她第一本英譯《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縫熊志》也是一本奇書。我正在翻譯劉以鬯的《酒徒》,作品寫於六十年代末,簡直瘋狂,太精采了!要是他在大陸寫,大概已被收監!」

外人輕看香港文化,連香港人也妄自菲薄,叫這位漢學家汗顏。「你知道嗎?香港人口是紐西蘭的一倍,歷史長度跟紐西蘭相約,都超過150年歷史。香港當然擁有獨特的性格,有自己的歷史、文化和價值,這是無可否定的。香港正成為『最好的中國』,是中國最重要的部分。」

六四滅絕大陸當代文學

閔福德經手的當代文學集中在港台作品。他1982年加入中大,曾與上司宋淇一起翻譯北島和顧城的詩集,但九十年代開始不染指大陸文學,背後埋藏着文化人的傷痕。「我曾經着迷大陸當代文學,八十年代對作家是美妙時代,譬如有朦朧詩。但1989年六四之後,中國年輕作家不是身陷囹圄,就是逃亡海外,令人痛心疾首。我不忍目睹那個慘況,也看不見當代文學的將來,於是刻意回歸古典文學。」他自此埋首古籍,而且愈來愈久遠:《聊齋誌異》、《孫子兵法》,以及最近出版的《易經》,目前正翻譯《道德經》。「我將自己留在往昔,留在最美好的中國。」

最美好的風景,如今遠去中國。「大陸養不到好作家。共產黨強調文學要為人民服務,要政治正確。你若抵抗,命運很悲慘;若隨波逐流,根本在浪費時間!真正的藝術家和作家,像白先勇和也斯,創作是天然的,流露對生命、人性和大自然的感想。在大陸的政治氣候,不可能做到。」

沒有例外?「或者我不算專家吧,我相信有,但暫時未看過。不時有人說,某某作家不能錯過。我去看,總是失望而回。很多學生喜歡王小波,我覺得還好吧,最多B-。」他客氣回答。「我譯了104篇《聊齋誌異》故事,還有400篇草稿有待完成——這才是我想做的,翻譯A+的文學。有幸接觸A+,何必浪費時間在B-?」

《易經》翻譯12年

閔福德1949年生於英國伯明罕,年幼隨外交官父親環遊世界生活,六十年代獲獎學金進入牛津大學,一度迷失在古希臘文、拉丁文和古典文學,最後決心讀中文。「在嬉皮士年代,《易經》是潮流書籍,Bob Dylan也自稱看過。其實沒人看得懂,但那是我首次接觸中國文化。」

他熱愛樹木和音樂,崇尚「天人合一」的道家思想深深吸引他。「佛家不適合我,人生是一場空。我喜歡道家,它明白人性本質的限制,卻鼓勵你享受生命的美好,包括藝術、音樂和文學。它肯定感官,但同時超越感官。所以我喜歡《紅樓夢》,我認為賈寶玉是道家,不是佛家。」

連《紅樓夢》都譯過了,他返回起點,2005年着手翻譯《易經》,一譯12年,比出版商原設限期遲了7年,2013年出版。「這是一部深奧的經典,我真想印一件T恤寫着:I survived the I Ching!《易經》很特別,你可以和它對話,它會給你答案。我每次用《易經》占卦問翻譯的事,總是得到『漸』卦。它說:山上有木,慢慢成長,我在世上2千年了,我不急,你急什麼呢?」

道家非空談,他七十年代在澳洲念博士,論文導師柳存仁的教誨讓他一生受用。「他不強調道家神秘的一面,反而說道家幫到人,使人更真實,更善良,更有人性。所以《易經》譯本出版後,我最安慰是經常接到讀者來信道謝,說很有幫助。」閔福德2014年中風,臥醫院半年,其後愛妻病逝,難熬日子全靠道家文學開解。「『節哀順變』已成陳腔濫調,不過細心一想,其實充滿道家智慧,如水,順其自然。」

《孫子兵法》很危險

閔福德認為,道家是中國文化的精粹,可惜不值錢,勢利的兵家謀略才有市場。他執筆的《孫子兵法》英譯本2002年面世,是他最好賣的一部書。他無奈道:「《孫子》在西方備受歡迎,商學院用它來拆解取勝之道。老實說,我認為這是一部很壞的書,我不享受過程,也不引以為傲,從來不會送給朋友。我的序言寫得很批判,警告讀者小心這本危險的書,裏面充滿操控和欺詐,甚至教你利用朋友。」

《孫子兵法》在國內也流行。閔福德直言,中共政權接近《孫子兵法》。「文革是20世紀可怕的人禍,六四是罪行,這個政權必須面對,卻假裝沒事發生過。我教很多大陸學生,有一批今年21歲,善良又聰明,但竟然未聽過六四,老師沒提過,父母沒講過。這是多大的謊言!他們與道家思想背道而馳,無時無刻在說謊, 欺壓人民,是赤裸裸的強權政治,that’s all。」

強權下,道家難以立足。「中共政權不接受這個人類最根本的智慧,道家思想不符合共產黨的路線,他們有明確目的,就是權力。」道家會否在大陸「失傳」?「不會,它是人性一部分。我教過很多大陸青年,他們不笨,會聆聽內心。中共可操控人的眼睛和腦袋,令你恐懼,但無法改變人心。內心永遠自由,經歷再可怕的事,人類的心靈仍是最強大,終會勝利。」

要等多久?老教授坦言:「短期內不會變好,這個邪惡政權是黑暗勢力,會繼續用強權維持邪惡統治。在我有生之年,不會改變。」他接着安慰道:「但我的有生之年是過眼雲煙,我們要用幾千年的視野去看。大陸有優秀的人,只是沒機會集中力量。我很樂觀,覺得中國會變好,看看台灣,從蔣介石時代的警察國家,到蔣經國上台後慢慢開放,現在是自由民主的社會,是中國大陸的模範——正是中共痛恨台灣的原因!」

他形容台灣是美好的中國,香港也很重要。「台灣是美地,但畢竟太邊緣,和世界脫節。香港則是世界的一部分,現在技術上也是中國一部分——儘管『一國兩制』有點兒瞎扯。」無論是現代社會的運作,還是中國傳統的文人風範,香港都是中國典範。「開埠以來,香港的發展就由華人主導,英國人的影響不甚重要,除了英文和制度,並沒有強加什麼給香港。香港示範了華人社會可以怎樣好。訪問結束後,我會用長者八達通坐巴士,2元直達中環,這是香港的便利和效率。每次上車都有人讓座,這在大陸不會發生。吳靄儀和李志喜是我的好友,兩位都很聰明,並勇於捍衞法治和人權,有文人風骨。說她們在香港繼承中國文化的傳統,二人當之無愧。」

他2006年應吳靄儀邀請加入公民黨,成為最早的一批成員,是他在港唯一的政治參與。「我不是政治人物,無意談政治,但這次來港感到鼓舞。香港固然面對北京的政治威脅,發生雨傘運動、旺角騷亂等等,但這是個了不起的地方,香港人不會坐着唯唯諾諾,他們會站出來為公義發聲——這是中國的優良傳統。」

政治低氣壓,有何出路?老教授始終相信道家的力量,把「人心」轉化成「道心」。「覺醒發自內心,是靜悄悄的,肯定不是大型群眾運動,否則會被操縱淪為邪教。你只需要默默教化,有共同信念的人會自然凝聚,這也是我做老師的責任。」

成立白水書院 重視修養

他不滿教育變得功利,失去傳道使命。「嬉皮士年代,人人有理想,現今社會卻不鼓勵年輕人有理想。現在大學的中國研究,只教人進入中國市場,不再教文史哲,不顧修養。大學由行政人員把持,當企業運營,終日計算人數、排名。真正的學者在哪?」

閔福德透露,即將回紐西蘭成立一所小型私立學院,取名白水書院,寓意洗滌心靈,「到處都被物質主義污染,紐西蘭算是淨土。」書院的核心價值是修養,會傳授道家文史哲,計劃定期在紐西蘭和香港舉辦研討會,讓年輕人在毫無論文壓力的狀態下,與頂尖學者交流。「李歐梵和方梓勳已答應擔任首批院士。我們都是文學人、翻譯家,有共同理想,希望保存『最好的中國』,傳遞中華文化的精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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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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