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輕易被劃分為順民或暴民

沒有人能輕易被劃分為順民或暴民

Photo Credit: 中岑 范姜 CC BY SA 2.0

作者:Nana(queerology編輯、作者,社運參與者)

去年在土耳其和巴西爆發大規模示威時,我寫了一篇文章〈當民主失格,上街抗爭去 – 以巴西和土耳其為鏡〉(註一),文章裡提到幾件事情,我想很適合在這個國家施行明顯肉體暴力的時刻再拿出來討論。

一是什麼時候你會決定採取上街抗爭的行動,二是為了上街抗爭,你願意付出什麼樣子的代價?如同去年動筆之時,我沒有答案,因為這部分的答案是個人的,但我想明白的指出我的迷惑。

當時我問了身邊一些朋友,關於他們對街頭抗爭的看法,整體來說,在我收到的回答裡,對街頭抗爭的接受度普遍算高,但我在意的,是大家對街頭示威的一些共通「但書」,其中包括希望能避免出現噪音、阻礙交通、違反法律、以及暴力行為等。

這些但書其實存在一種很平安的想像:我們可以上街,但是我們還是可以不要太吵、不要擋路、不要違法、不要有暴力行為。會有這種平安的想像是很自然的,因為我們通常都過著安安穩穩的日子。而我也並不是要說上街抗爭必須又吵又鬧又亂,但如果標準是這樣的,一個大一點的城市裡辦的馬拉松比賽,大概都比抗爭更吵更鬧更擋路了。

至於違法和暴力行為,我在該文和關廠工人一文中都說過了,上街抗爭,是一種非常手段,但也是民主制度必要的一環,只能投票不能上街的民主制度,不過是獨裁的一言堂。而我們對民主和政黨政治的想像非常扁平,以為民主就是投票、政黨就是藍綠,而在這麼扁平的、什麼=什麼的想像裡,我們也自動壓縮了對於上街抗爭的想像,以為就是到街頭上去走走、坐坐。

為什麼說上街抗爭是非常手段也是必要手段?因為如果今天體制內已經無法解決,我們還堅持用體制解決,這等於是緣木求魚。如果不是日子真的過不下去,我不敢說全部的人,但是大部份的人都不會選擇這條路。比如文林苑、大埔的強拆,那是已經連家都沒得回;比如勞委會的翻臉不認人,那是已經連生存都沒辦法。

大家很喜歡說:Think outside of the box,而上街抗爭就是這麼一回事。當體制、法制,這兩樣民主社會裡的重要機制都已經不管用,你已經決定要用另外的手段,也就是上街抗爭來解決了,是否違法、是否暴力,真的還是一件那麼重要的事情嗎?你要抵抗體制和法制,卻又想著不要違法、暴力,不是正好把自己放回你要抵抗的框框裡?

同樣的我還是要說,這並不表示違法、暴力的抗爭就是好,畢竟,一般情況下我們誰也沒有惡意破壞物品或傷害他人的衝動,而且同樣的,也沒有面對被毆打、問罪之後還要抗爭到底的心理準備。但是如果我們直接把抗爭放在不違法、和平的小框框裡,甚至自我要求不吵不鬧不亂不擋路,那麼我們其實沒有挑戰已經失格的民主體制和法制,可以說連抗爭都算不上,只是單純地走上街了。

「公民不服從」就是在我們扁平的抗爭想像裡一個很好的出路。不服從,有可能會直接變成違法,比如有天法律改成所得稅要每人交九成收入出來,你決定不服從,不交,事實上這也是違法。但同樣的,也可以創意挑戰法律的二元盲點,比如民法目前規定婚姻締結只能一男一女,但是兩個男生跟兩個女生可以嘗試去登記,你不服從既有規定,決定不要摸摸鼻子走開,這也就挑戰既有規定。(註二)

所以現在我們知道,暴力跟和平並不是可以簡單一刀切的,而我想也應該來定義一下什麼叫做暴力。

Photo Credit: 中岑 范姜 CC BY SA 2.0

在現代社會裡面,我們通常把任何形式的暴力都歸到不好的一邊,最常掛在嘴上的也是一句:不管怎樣,使用暴力就是不對。比如說我讀國中的時候,班上有人突然發飆搥破窗玻璃,大家的態度是恐懼和驚疑不定,但是沒有人問,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要搥破玻璃?這時候如果得到了答案,接下來屬於我們的自由心證:有人會覺得合理,有人會覺得不合理(並且可能回到那句:暴力就是不好)。可是很多時候我們連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想知道,就直接認為任何形式的暴力是不好的。

你說,難道還有好的暴力嗎?首先這又落入了好與壞的二元,但是如上的態度,我們等於已經把暴力直接視為禁忌,不管原因是什麼,我們總是認為暴力不對。

然而暴力確實有很多種,打個比方好了,如果你被一群流氓圍毆,你會不會試著還手?如果你還手,那是不是暴力。很多人應該會答不是,認定這是一種正當防衛。可是暴力的種類並不只是在主動施加和還手的差別,像是國家機器的暴力,有時不是這麼清晰易懂的,因為它經常不是肉眼可見的有形傷害。

但如果你想想,就會發現這並不改變它可以弄死你的事實。把國家機器透過體制的暴力,直接想像成一群流氓在圍毆你、也快要把你打死了,你會不會還手呢?特別公權力相對於人民是強大的,然而公權力面對人民的時候,常常不思考他們是否情有可原。(我們如果不屬於公權力,也不思考別人是否情有可原,很可惜的,這叫做欠缺同理心。)這時候,上街抗爭就是對體制還手的一種方式。

當然,這邊又回到文章開頭的選擇,你可以一、選擇不還手,繼續被國家體制壓迫甚至等死。二、你可以上街抗爭,但是還手要還到什麼程度,是靜坐,還是主動打破規則挑戰體制?那我必須說,其實應該採用最有效的方法。如果主動打破規則無效,何不靜坐?如果靜坐無效,何不主動?

把使用的手段討論過了,應該可以一起講講這幾天連帶出現的兩個很紅的詞:「順民」跟「暴民」。

(推薦閱讀:台灣最恐怖的其實不是暴民,而是順民

這邊要先再強調一次,二元通常是貧乏的,也是最不能挑戰固有體制的,因為固化的東西通常就是非A即B。沒有人可以輕易的被劃分為順民或是暴民,只是每個人評估要採取哪個手段的點,都是大大的不同。也就是說,我們有一個停損原則,就是「不到怎樣,我不會怎樣」的想法。真正會造成嚴重分歧的,其實是極端的兩邊:打死也不還手的順民、跟隨時都在爆衝的暴民。

因為如果大家都是打死也不還手只是認命的順民,那根本不會有抗爭,人民不過是任由任何主權宰割。以324攻佔行政院來說,國家體制暴力透過最直接的身體暴力顯現出來,這在歷史上,你應該回想得出一些類似情況吧?

當然,你還是可以堅持,還手也沒用或者暴力就是不好的,甚至你說我的停損點不一樣。那我也只能說,如果真的等到停損點,基本上事情已經惡化超過你預期了,因為我們都有安穩的本性,就像之前流行過的「舒適圈」(comfort zone),所以等到你能承認這已經不能忍受了,通常都晚了。

然而不論如何,沒有人可以強迫你的選擇,這才是自由民主。但也要記得,可怕的從來不是強迫,因為我們一般都會下意識反抗直接強加於己的東西;真正可怕的是在不良體制造成的無形壓力中默默放棄,是一種不知不覺的變化,你會先習慣,習慣以後就會成自然,就會說,那有什麼辦法?(註三)

暴民順民,暴民當然有可能打死你,但順民的鄉愿也同樣可能間接害死你。這不是哪個好、哪個壞的問題,順民暴民也依然不是可以一條線簡單切割的事,重要的是,當你決定要成為順民或是暴民時,你想好為什麼了嗎,你又想好願意付出什麼代價了嗎?

沒有堅持的決心,當不了順民;沒有情感、身體受傷的決心,當不了暴民。並且,由於不了解自己會選擇的方式,以致無法選擇最有效的方法,或是沒有「在必要時改變自己手段的決心」,是很難成功去抗爭的。

其實事情都已經發生了,為什麼我們現在才在想順民暴民的事呢?因為在過去的許多年間,沒有哪一場抗爭曾經逼我們面對這件事。我們幾乎都是剛剛覺醒的暴民,也幾乎都是剛剛反應過來的順民。

於是324攻佔行政院,成為了我們順民與暴民光譜上的震撼彈(由於剛才說過這不是二元的東西,用光譜的概念來理解會比較容易)。我們可能才剛剛開始理解這個光譜,就被震撼教育了,不論你是身處其中或只是目睹、間接透過媒體看到,這個震撼,對於理解自己會選擇光譜的哪處,(很不幸)是有刺激效果的。

另外一方面,也真的血淋淋的提醒了我們血腥是什麼樣子的,不管你最後是要奮起阻止血腥發生,還是認為某種程度的血腥是必要的(這裡同時存在一個暴力與非暴力的悖論)。我們多數70年代中段以後出生的人,連殺雞都沒看過了,遑論人跟人力量完全不對等的施暴。

我們也要記得,這個施暴有一部份是我們「暴力就是不好的」這種心態所造成的隱性暴力,你也可以簡稱為輿論或同儕的壓力。

行文至此,我必須說,其實我不清楚自己怎麼還可以坐下來編織文字。我也是被震撼教育的其中一人。

當我想起,昨天晚上在世界上有個地方,鎮暴警察對手無寸鐵、高舉雙臂或靜坐呼喊口號的抗議群眾動用暴力。(澄清一下,是「施暴」,不是「鎮暴」。因為鎮暴是鎮壓暴力,必須被鎮壓的另外一方也在使用暴力時才合用的詞,當另外一方無力也無意動用暴力,使用暴力的一方就只是在單方面的施暴而已。)這個地方是我們都以為不會再出現這種畫面的台灣。我們多數人大概也回想不起來上次出現鎮暴警察、高壓水車、催淚瓦斯是什麼時候的事。

看著直播畫面以為我瘋了,看著朋友回報傷勢更加覺得我瘋了,這是應該發生的嗎?而且眼睜睜的發生在我們都以為自由民主已經小有成果的台灣。但是暴力武器昨晚全都招呼在和平抗議的群眾身上,我想我不是瘋了,而是醒了。民主自由得來不易失之容易,但直到事實鐵錚錚的招呼到眼前了,才明白不知珍惜保護的心痛懊悔。

註一:

我對經濟學瞭解並不多,不過有興趣的人可以查查看巴西和土耳其,在過去十到十五年間的經濟變化。我基於好奇翻過一些資料,去年的大規模示威,基本上等於和自由貿易有關(原文中提到許多國家都在不同階段面對的問題)。兩國可以說都在全面開放企業私有化、大幅簽訂自由貿易協定的八至十年後,出現了貧富差距極度惡化、本國中小企業消失、經濟衰退等現象。其實,我們也該想想,經濟「永遠」的成長,本來就是個神話。

註二:

維基百科公民不服從
這邊這個版本也很清楚:Lester Chen 貼文

「公民不服從」的延伸閱讀:

樂擎臉書貼文
衝進立法院、行政院肯定是違法的,但有「誤解了憲政民主」嗎?

註三:

關於要不要挑戰體制,有趣的是,如果講到跟賺錢有關,大家會說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但直接講到挑戰體制,我們卻很容易覺得順服就好。可是能賺到錢的事情,不是也是挑戰既有體制才發生嗎?比如以前音樂都要去店裡挑CD,但有人開始經營網路下載,這就是挑戰了既有體制啊(所以為什麼創意教育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