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交通革命讓我們住得更近,但關係卻更疏遠

二十世紀交通革命讓我們住得更近,但關係卻更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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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妨想想,如果我們此刻失去汽油和柴油,管他農業革命後農耕有多麼進步,西方絕大多數人口恐怕要面臨兩百年以來首次的飢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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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伊恩‧莫蒂默(Ian Mortimer)

本書討論的是「西方」,而在二十世紀,「西方」像濺得到處都是的墨水。多數國家由於國際交通種類、範圍與連結大幅進步,而逐漸接受西方文化。放眼二○○○年,相較紐西蘭、阿根廷、日本和中國的人每日都穿西裝這個事實,我的曾祖父在一九○○年和我今天都穿類似的西裝,這件事根本沒那麼驚人。英語在二十世紀成為世界上第三大語言以及國際通用語言,這個語言整個二十世紀幾乎沒改變又何妨。一八○○年的市場純粹是地方性,到了一九○○年成為全國性,二十世紀甚至是國際性。供應與需求在一九○○年之前是國與國之間的關係,二○○○年則是全球的關係。造成如此全球化背後最重要的因素是內燃引擎的普及。

內燃引擎約在一八六○年由艾蒂安‧勒努瓦(Étienne Lenoir)發明,很快就運用在三輪車上。一八八六年,卡爾‧賓士向家境良好的妻子貝爾塔(Bertha)借了一筆錢,為他以汽油作為動力的三輪車申請專利後,內燃引擎開始出現商機。卡爾也許是個優秀的工程師,卻是個笨拙的業務。一八八八年八月,貝爾塔決定在銷售上幫她丈夫一把。她背著他開著他的車,載著兩個年少的孩子從曼海姆(Mannheim)到一百零五公里外的普福爾茨海姆(Pforzheim)探望她母親。這趟旅程來回共兩百一十公里,是汽車首度長途行駛的距離。

人們看到沒有馬的車子在路上移動,紛紛覺得驚奇;看到駕駛竟是名女子,更加驚奇。這趟旅程中,貝爾塔自己當起機械工:用髮夾清理油管,找了鞋匠在木製的煞車釘上皮革,改善煞車。但這趟旅程極為成功,她的遠遊證明新的發明是可靠的。一八九四年,卡爾開始製造四輪車「維羅」(Velo),締造銷售佳績。到了一九○○年,他的公司是世界上最大的汽車製造商,每天生產將近五百輛。

汽車產業早年的成長驚人。一九○四年,光是英國的路上就有八千輛汽車、五千輛巴士,以及四千輛貨車。一九一六年,英國摩托車的數量高於汽車(十五萬三千台摩托車,相對於十四萬兩千輛汽車),到了一九二五年,私用汽車的數目就超過摩托車(五十八萬輛汽車,相對於五十七萬兩千台摩托車)。二次大戰後,汽車生產比率甚至更高。到了二○○○年,英國路上有兩千三百二十萬輛汽車,八十二萬五千輛摩托車。

當然,以全世界來說,擁有汽車的情況並不平均,特別是二十世紀初期。但是到了二○○○年,數字普遍增加。一九六○年美國每一千人就有四百一十一輛私用車,澳洲兩百六十六輛,法國一百五十八輛,英國一百三十七輛;但在義大利只有四十九輛,以色列二十五輛,日本十九輛,波蘭八輛。

對照二○○二年的數據,在美國每一千人擁有八百一十二輛汽車,澳洲六百三十二輛、法國五百七十六輛、英國五百一十五輛,其他國家不平均的情況改變了:義大利每一千人擁有六百五十六輛汽車,日本五百九十九輛,以色列三百○三輛,波蘭三百七十輛。非西方地區的國家擁有車輛的人仍是少數:中國每一千個居民只有十六輛車,印度十七,巴基斯坦十二。全球汽車數量從一九六○年一億兩千兩百萬台,到二○○二年八億一千兩百萬台。

二十世紀另一個重大的交通轉變是出現航空旅行。首架比空氣重的飛機──不使用瓦斯或熱氣上升的飛行器──在萊特兄弟不懈的努力下誕生。一八九九年到一九○二年之間,他們不斷實驗機身滑翔的方式,接著在一九○三年,他們將汽油引擎和自製的螺旋槳裝在第一架飛機「飛行者」(Flyer)。一九○三年十二月十七日,奧維爾‧萊特(Orville Wright)駕駛飛機起飛,十二秒內飛行三十六公尺。你讀完這個段落可能不用十二秒,但是這十二秒卻是這個世紀最重要的十二秒。

萊特兄弟在飛機發展的領域中一直是先驅,而且經常冒著生命危險親自上陣,改善飛機的穩定性。一九○五年底,他們的飛機可以飛行三十八公里。一九○八年,他們甚至載一個乘客。一九○九年,好幾個參賽者為了一千英鎊的獎金在巴黎排隊,比賽誰是第一個飛越英吉利海峽的人;七月二十五日,路易‧布萊里奧(Louis Blériot)贏得獎金。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許多政府紛紛投入重金發展飛機。這個工具是目前為止偵察敵軍動態、定位炮彈,與海軍船艦最佳的工具。但飛機仍然是較不可靠的交通工具,直到戰爭的末期,飛機仍然太小又不穩定,無法裝載沉重的炸藥,執行有效的炸彈攻擊。戰爭結束後,本來想用來投擲炸彈的飛機,成為運送長途郵件的工具,而且終於突破大西洋這道難關。

一九一九年六月十四到十五日,約翰‧阿爾科克(John Alcock)、亞瑟‧布朗(Arthur Brown)駕駛改裝的維克斯維美(Vickers Vimy)飛機,從紐芬蘭橫越大西洋,飛行到愛爾蘭。哥倫布時刻再現,告諸世人未來的世界:有一天,他們也能在兩大洲之間飛行。確實,同年第一輛民用飛機開始營運,從倫敦載客到巴黎再返回。政府開始贊助國家航空公司,尤其是外國的公司逐漸佔領國內的天空成為威脅的時候。然而,首架規律載客往返大西洋的是德國的齊柏林飛船(Zeppelin balloons)。直到一九三九年,才有固定往返美國與歐洲的客機。

二次大戰期間於飛機設計、無線電通訊、雷達技術的進步,更提升飛行安全。美國各家航空公司之間的競爭為飛機帶來營利的壓力,也促使二十一人坐的客機DC-3於一九三五年首航。此時,飛越北美洲只需要十七個鐘頭,橫越大西洋需要二十四個鐘頭,航空旅行的需求也應運而生。一九三七至六七年間,英國航空的表定航班從每年八萬七千次上升到三十四萬九千次。

同時,客機的容量增加,意味著可載旅客隨比例上升:從二十四萬四千增加到一千兩百三十萬。一九七○年間,大型客機如波音七四七可以運送超過三百二十名乘客,越來越多人能夠飛行。人們越來越想要快速旅行,無論是因公搭乘國內班機,或到異國的小島度假。他們也想要快速將貨物與資源送往世界各地。不同種類的交通工具也為了增進便利而整合:鐵路延伸到港口和機場,機場連結各大城市,停車場在各地也可得,於是造就了我們今日的全球交通網絡。

這項轉變的結果非常重大。有時令人驚嘆,有時又難以察覺,而對某些地方卻又造成創傷。世界逐漸商業化,政治邊界由於貿易與旅行的網絡一再重劃。古時候的權力平衡受到西方資本的洪流衝擊,被迫重新調整。從前不知道自己境內蘊含高價資源的國家,例如石油與鈾礦,現在也能出口到外地。佔據主要交通路線的國家,開始懂得利用這一點。資源豐富或地理位置優越的國家成為國際上的富翁,而富翁在國內外的消費也刺激收入較差的產業成長。隨著貿易打開了資源的通道,多數的國家越來越繁榮。

這些交通連結,也使機械出口的效率與速度提高。人工肥料和農藥經由交通網絡快速配送,農業產品大量湧進市場。只要能夠進口農產品,國家就不再害怕歉收。這對全球人口的影響是驚人的。上一個世紀,全球人口成長六億七千九百萬人,百分之四十五來自發展中國家。非歐洲地區的人口在一二○○到一五○○年,均維持在三億零七百萬至三億五千六百萬之間,十六世紀只成長百分之三十一、十七世紀百分之十八、十八世紀百分之三十七、十九世紀百分之六十;而在二十世紀,忽然上升了百分之三百四十二。

貨車和卡車對人口成長的貢獻,不只透過配送食物、肥料和機械,他們也促進偏遠地區的醫療救助,特別是抗生素。交通大力促進世界的財富和安康。然而,我們也別忘了在這連結網絡中蒙受其弊的人。豐收的時候,食物供應來源不穩定的國家想要以低價出口剩餘的食物,求得低廉的利潤。但當他們面臨食物供應危機時,卻沒有足夠的資金從國際市場購買因食物短缺而價格上漲的糧食。有些貧窮的國家仍然受到缺糧和飢荒的侵襲。

儘管如此,還是有很多國家能夠降低歉收帶來的負面影響。二○○○年,世界上定期遭遇飢荒的國家,比起一九○○年減少了許多。越來越多等著吃飯的嘴巴,這個絕對的事實是由於世界人口戲劇性的成長──從十六億三千三百萬增加到六十億九千萬。

源於西方世界的交通網絡轉型,出口的不只是資本主義和西裝。多數的西方國家在文明過程的高峰發現自己俗世、民主、物質、平等主義、道德自由等價值,並想將這些推銷到世界其他地區。開發中國家的商人和政客發現,有時候採取西方的做法,或至少接受這些做法,有益自己的利益。快速的現代化使開發中國家的公民,經歷歐洲與美國十九世紀技術專精的過程。許多非西方國家,在短短幾十年間被迫進行科學、醫學、農業與工業的革命。

Photo Credit : Corbi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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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網絡擴張的同時,食物產量增加、人口數量上升、都市化與識字率提升,這些並非巧合。一九○○年,世界百分之十三的人口住在都市,大約百分之二十的人口擁有讀寫能力。到了二○○○年,世界半數人口住在都會地區,超過百分之七十的人識字。整個世界被迫在由交通網絡創造,流動著資本和商品的市場中競爭。資本主義來襲的難民便是政治阻斷經濟競爭的國家,或是少數地理位置不利交通與全球貿易的國家。

交通是城市發展的必要條件。顯然的,食物和其他資源必須被運送到市中心,越大的城市就越需要機械化的交通工具。因此交通建設的優先性便高於人行道、花園、單車用道,以及個人居住空間,對生活環境也就造成重大影響。到了二○○○年,許多人終其一生住在都市環境中,不知鄉村的模樣,頂多在電視或電影裡看過。

世界上一半的人口住在城市,忍受噪音汙染、光害、空氣汙染,不斷受到擠滿大街小巷的汽車與貨車、公車與腳踏車、摩托車與卡車的騷擾。即使在夜晚,車輛仍佔據都市景觀,行駛在把人類生存劃分成街廓的柏油路上,暫停在閃爍的交通號誌底下。在城市裡尋求寧靜,是一件既困難又氣餒的事。在大型城市中,要見到祖先居住的鄉村風景,往往要搭上超過一小時的車。可能因為這樣,許多人乾脆不移動了。埃德溫‧查德威克在城市中看見貧民窟和剝削,到了二○○○年,人們在此看見所需要的一切:工作和生活,而且覺得沒必要搬走。

交通系統從城市中心發展,向外擴張腹地。在二十世紀,人們爭相前往的地區房價也隨即上升。在受歡迎的地區,為了盡可能容納所有尋覓住所的人,建築物開始越蓋越高,尤其是商業地區。一九○○年,世界最高的建築是巴黎的艾菲爾鐵塔,高約三百公尺,這是非住宅建築。最高的住宅建築是紐約的公園街大樓(Park Row Building),高約一百二十公尺。到了一九三一年,最高的辦公室位於紐約的帝國大廈,距離街道上方三百二十公尺,而其知名的瞭望台又高出五十三公尺。

許多類似結構的建築物紛紛完工,到了二○○○年,你可以從吉隆坡的雙子星塔俯瞰腳底下三百七十五公尺的地面;不只比帝國大廈的瞭望台稍微高一些,也比許多摩天高樓還要高。一九七○年間,巴黎西方的天際線被商業區拉德芳斯(La Défense)的摩天樓觸及。一九○○年,英國最高的建築物是倫敦聖潘克拉斯(St Pancras)火車站的米蘭德大酒店(Midland Grand Hotel,八十公尺);二○○○年,則是同樣位於倫敦的加拿大廣場一號(One Canada Square,兩百三十五公尺)。

交通不僅改變周遭環境,也改變社會關係。十九世紀鐵路使社區分崩離析,在二十世紀,汽車又施加更大的打擊。一九四五到六○年間,便宜的道路交通興起,扼殺許多地方鐵路,導致上千個小鎮的市場或通往商業中心的火車站紛紛關閉。偏遠地區的居民被迫離群索居,或加倍依賴汽車。

對老人來說,一輩子生活的家園竟難以繼續居住。因為他們衰老得無法開車,於是只能搬遷到城市。同時,他們的孫子為了找到工作,也得搬到城市。到了二○○○年,西方大多數的人與陌生人比鄰而居。從前,他們熟識家門以外方圓四、五公里的三百人;現在,他們的家人和熟人散布在不同鄉鎮,甚至遍布全球。

類似的疏遠過程,也發生在商家和顧客之間。在小社區裡,客戶對商家如數家珍,商家若出錯,便可能傷害商譽。在大城市,人們對商家的選擇眾多,但客戶與店家的關係也相對薄弱。商人為了生意削價競爭,服務品質也可能因而下降。這一點反映在醫療上,差異更加顯著。在小社區裡,居民一起長大,和家人同住,對於老病的支援比起城市要強烈得多。在城市,所謂社區互助,就是成立昂貴又缺乏人情味的機構。

最後,交通不只運送食物到全世界,也將工具與設備快速送到農田與土地,造成農業專門化。全球的交通連結迫使農夫面對全球的競爭。英格蘭人如能買到便宜的美國堪薩斯州小麥,為何要買德文郡的呢?為了最大化效率,農夫立刻就放棄農業革命後的輪種慣例,改為集中生產單一農作物,例如種植小麥或飼養牲畜。

在美國,一九一○到二○年間拖曳機大量生產後,就開始施行集中農業。在法國,許多地區完全只生產葡萄酒。在英格蘭,丘陵地區專門生產食用肉。到了二○○○年,摩爾登漢普斯德堂區三十一平方公里的範圍內,完全沒有耕作地或酪農場,即使農業是當地第二大雇主(次於觀光業)。所有的農地都只生產牛肉或羊肉。

史上頭一遭,大多數的已開發國家放棄自給自足,食物需求至少有一部分來自國外進口價格較低廉的農產品。一九五○年間,英國的食物,國內生產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四十。當然這個數據是全國的數據,都會區根本不能生產任何東西。英國於一九七三年加入歐洲經濟共同體後,國內自給自足才恢復到超過百分之七十。

到了二○○○年,西方國家已經無法脫離其交通基礎建設。國內生產食物的機械需要化石燃料推動,配送食物的車輛也是。每個國家的命脈都繫於十幾座煉油廠,穩定且持續供應汽油和柴油(英國只有七座)。不妨想想,如果我們此刻失去汽油和柴油,管他農業革命後農耕有多麼進步,西方絕大多數人口恐怕要面臨兩百年以來首次的飢荒。

書籍介紹

漫遊歐洲一千年:從11世紀到20世紀,改變人類生活的10個人與50件大事》,時報出版

作者:伊恩‧莫蒂默(Ian Mortimer)

史上最強的導遊要出團了!暢銷書《漫遊中古英格蘭》作者伊恩‧莫蒂默教授,這次要帶領讀者穿越時空一千年!在旅途中,你會見到信仰虔誠的科學家、精明的農夫、冷血的商人,和意志堅強的女人。

這是一趟關於探險、發明、革命與劇變的旅程,莫蒂默教授娓娓道來,哪十個人、五十件大事,改變人類的生活。電腦的出現比全民教育更重要嗎?廢除奴隸制比發明電腦更重要嗎?還是發現美洲大陸最重要?是行動電話、冷凍食品、避孕方法,還是時鐘、槍支、印刷書籍的出現,改變人類的生活呢?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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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林佳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