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奴兒》:一群台灣青年的自畫像

《醜奴兒》:一群台灣青年的自畫像
Photo Credit:草東沒有派對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草東在這個動盪時勢創作的歌,是給那些生活鬱悶,而又需要堅強地走向未來的孤苦靈魂的一個擁抱。時代會記住這張台灣獨立音樂的新經典。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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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致寧(香港浸會大學學生,或心地善良的人的兒子。被通知生於1993冬,後來好像一直在香港生活。)

草東是誰……?

草東沒有派對,是幾個就讀北藝大的年輕人在2014年成立的獨立樂隊。團名的「草東」是指陽明山一條人煙稀少的草東街,少年們曾在那裡踩著滑板,在長滿芒草的山間開屬於自己的派對。而今,在草東開派對的人都散去,華語音樂圈卻多了一群熱情而忠實的樂迷。

草東在網路上陸續發表作品後,今年交出首張專輯《醜奴兒》。在台灣,他們的演唱會門票可以在10幾分鐘內火速售罄,專輯初印2000張供不應求。在YouTube流傳的作品,例如〈大風吹〉已累積了超過50萬點擊率。以上這些數字,對於任何一位主流歌手來說都不足掛齒。但對於沒有宣傳資源的新晉獨立樂團來說,肯定是個瘋狂的奇蹟。

上個月,他們光臨香港觀塘Hidden Agenda演出,幾乎每首歌都有本地樂迷跟著哼唱,現場寄賣的唱片也被搜括一空。我們不禁要問,究竟草東有什麼魔力,使一眾樂迷為之瘋狂?

假如我不事先張揚,請你驟耳聽聽草東的歌,你大概無法聯想到那是台灣的聲音。你總可以找到不同理由辯解:一、主唱巫堵沉厚而剛烈的嗓音,以及他時而無表情呢喃,時而亢奮吶喊的神經質唱腔,和台灣男歌手的刻板形象有別;二、曲風揉合不同元素,有受愛爾蘭樂團Two Door Cinema Club影響的爽快雀躍的跳舞節奏;又有垃圾搖滾典範Nirvana的影子,充滿張力與爆發力的精彩編曲,脫離小清新民謠的類型;三、清晰吐出的歌詞沒有賣弄造作的說教,卻暗藏殺機,一不留神就被自我嘲諷意味和焦慮感濃重的字句直戳心靈最脆弱之處,令你猝不及防。

綜上所述,草東沒有派對的魅力,是一種突破市場既有框框的新鮮感,和準確捕捉時下青年精神面貌的共鳴感所造成的相互作用。一句話,草東為台灣青年鬱悶的靈魂打響了一聲驚蟄春雷。

成員(左起):筑筑(吉他/和音)、威瑪(鼓手)、世暄(貝斯)、巫堵(主音/吉他)Photo Credit:草東沒有派對
草東作為台灣音樂文化現象

在華語音樂圈中,草東最突出的地方,是能夠將音樂風格與歌詞融合成互為表裡的有機體,音樂與歌詞不再貌合神離,而交織成反映生活態度的一面鏡子。拿個木吉他掃一些小清新的和弦的確很悅耳舒服,唱幾段富有哲理的文藝腔詞句也能讓人反覆沉溺玩味。這些華語音樂的常態沒有什麼不好,也不是不動聽,只是距離當代城市青年躁動不安的情感脈搏很遠了。

過去幾年台灣的反服貿、太陽花學運、反課綱爭議等社會運動,模塑了年輕人團結反抗不公的生活新常態。香港的情況也不會相差太遠。如果你看過香蕉奶在雨傘運動期間的演唱,就會立即明白小清新音樂風格與社運年代的距離。新的社會形勢自然逼出新的文化藝術。

關於音樂風格與時代精神的聯繫,可以參考外國搖滾樂歷史。在1970年代,樂迷漸漸厭倦如Billy Joel唱的那類溫柔哀怨的鋼琴曲。他們需要更率性而為、更乾脆利落、更反叛狂野的音樂,於是催生了席捲英美的龐克搖滾(Punk rock)狂潮。在英國,性手槍(Sex Pistols)寫在1977年的名曲〈God Save the Queen〉高唱著「英國夢沒有未來」(There is no future in England’s dreaming)。

70年代是個無政府主義者引吭高歌的年代。當年,英國工人失業率上漲,觸發多次工會罷工,加上石油危機,終致70年代末工黨(Labour Party)下台。年輕人對體制的一切憤懣,就由性手槍以搖滾樂音發洩出來。龐克精神代表的不僅是音樂風格上的顛覆,更核心的是對社會不留情面的激烈鞭撻,而這兩者是相輔相成的,畢竟你不可能彈著溫文儒雅的鋼琴旋律痛罵政府。

同樣道理,草東在音樂形式上的創新風格,和與時代精神接軌的歌詞內容也是一體的。如果要刻意比較性手槍與草東的歌詞,兩者的音樂氣質在某程度上是相通的——他們都對同時代的溫馴態度暴烈地說不,分別是前者對外瞄準拋擲對象,他們高調地反建制、甚至要顛覆國歌;後者就是個人內向的心靈攻伐,如同一個人對著鏡子抓狂。

草東這張《醜奴兒》的碟名來自詞牌名,如南宋詞人辛棄疾的名句「少年不識愁滋味」就是來自《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一詞。草東是否要借《醜奴兒》費力地強說愁呢?不妨將這三字拆開,由「醜」、「奴」、「兒」三條線索說起。

《醜奴兒》之「醜」

〈醜〉是Intro之後的第一首歌,在愉快Disco Beat下慵懶地唱著:「我試過握著她的手/卻還是一樣寂寞/從沒想過/原來自己那麼醜陋」,出奇不意地吐糟。別人都愉快起舞嗎?我偏要給自己說句最難聽的話,極盡頹廢。

醜,除了因為外表,也是心靈的懦弱:「我說得像切身之痛/卻一直在退縮」。這首不到兩分鐘的短篇,正好為全碟立下反叛的基調,也事先預警:這張碟是一次誠實而內斂的自我扣問,接著請不要期待任何迎合大家的說話。而這次自我扣問,就由承認自己「那麼醜陋」開始,是鏡中自我的審判。

所謂「醜」就是一種自卑感,換到〈鬼〉裡就是「可是我的自卑勝過了一切愛我的/於是我把愛人們都殺死了」,自卑總是扣連著愛,自卑的人要活下去就只能換來毀滅愛人。自卑的極致,就是只能嘲笑鬼來找回些許存在感:「我躲在夜裡去笑著黑/因為沒有人能殺死鬼」,因為我能否定自己、毀滅自己,至少比虛無更高貴。所以什麼是〈情歌〉呢?「殺了它/順便殺了我/拜託你了」,我們的愛只能通過毀滅的悲劇來完成。

《醜奴兒》之「奴」

「奴」就是沒有自由的人。〈爛泥〉歇斯底里吶喊的是「我想要說的/前人們都說過了/我想要做的/有錢人都做過了/我想要的公平都是不公們虛構的」,一語道破現代青年的奴隸困境。假若連自己想爭取的公平都被虛假的意識形態操控,我們就是無力言語、無力行動的一堆爛泥。

〈等〉說的是時間的奴隸,「我在等的那部車呢/它會不會又拋錨了/我在等的那個人呢/祂會不會又不來了」,猶如等待果陀對存在意義的思考。不同的是這次等待是夾著急速跳舞節拍,如同置身於瞬息萬變的繁忙都市中的無盡等待。

〈在〉批判的是人們相愛的公式化:「一樣的歌/還是唱著他多愛她/一樣快死心/一樣爛的劇情/卻還是期待著/她嘴裡那句我愛你」,現代人甚至連說「我愛你」也失去愛的意義。於是輕柔的合音唱道:「她說/去你媽的花海」,拒絕做浪漫愛情劇的奴隸。

〈我們〉就是徹頭徹尾地過著奴隸的生活:「我們在原野上找一面牆/我們在標籤裡找方向/我們在廢墟般的垃圾裡找一塊紅磚/我們在工整的巷子裡找家」,頗像電影《醉·生夢死》在幽暗陋巷的移動鏡頭的壓抑感,聽著電吉他漂亮的滑音……也令人想試試酒精中毒的感覺。

《醜奴兒》之「兒」

〈大風吹〉是大家都熟悉的兒時集體遊戲,「大風吹著誰/誰就倒楣/每個人都想當鬼/都一樣的下賤」,童年樂趣來到玩世不恭的草東手上,換成劈頭倒下的一盆冷水,水銀瀉地的編曲跳接到過耳不忘的副歌:「哭啊喊啊/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快/快拿到學校炫耀吧/孩子交點朋友吧」,「哎呀呀/你看你手上拿的是什麼啊/那東西我們早就不屑啦/哈哈哈」,幾句下來,就將天真無邪的童年情景戲謔為人性醜惡的最佳寫照;錦上添花的是副歌收結無表情的三聲大笑,飾演兒童的歌者都要諷刺地戴上悲劇面具。我們由童年的視覺出發,最終抵達的卻是成年人的虛偽世界。

〈山海〉如標題所示,是全碟氣勢最磅礴的作品,追溯的是未成年的自己:「我聽見那少年的聲音/在還有未來的過去/渴望著/美好結局/卻沒能成為自己」,最後少年就在山海的霧影裡失踪:「他明白/他明白/我給不起/於是轉身向山裡走去」。「兒」就是在不斷記憶回溯的過程中,試圖還原的一個本真與純潔的自我。

《醜奴兒》:自我記憶回溯與面向未來的反抗

總結來說,「醜奴兒」是一個自卑的我、不自由的我與不純的我三者的綜合主體。草東要說的少年愁滋味,是在內省中不斷否定自我的過程,彷如一個藝術家的自畫像,以創作將自我的慾望重新釋放。社會的不公逼著我們反抗,而說到底,反抗的本質就是人對自身存在意義的不斷否定。

草東在這個動盪時勢創作的歌,是給那些生活鬱悶,而又需要堅強地走向未來的孤苦靈魂的一個擁抱。時代會記住這張台灣獨立音樂的新經典。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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