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的香蕉-誰人的文化、誰人的明星

刻意的香蕉-誰人的文化、誰人的明星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全球化及網路資訊大爆炸的時代裡,即使成長於台灣的在地人也開始一點一滴的成為了黃皮膚白靈魂的「香蕉」。

美國音樂人王子(Prince)猝逝的消息,消息傳開後的第一時間,台灣的臉書立即淋上了一層陰鬱的紫雨。全球化的時代裡,台灣人在網路的世界裡和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一起分享了這原本只屬於美國音樂人的哀傷。Prince的猝逝固然是流行音樂的損失,但哀悼之餘我卻看見了一種更為深層的悲哀,這個令人哀傷的新聞中,其實隱含著存在於台灣內部某種已然逝去久遠,卻不曾被台灣社會憶起、感傷過的消逝。

在名人數量高度成長期的時代裡

儘管安迪·沃荷(Andy Warhol)以製造了一大堆福特式工廠生產的絹印版畫和Hollywood名流般的生活而聞名,但那句「在未來每個人都可以成名十五分鐘」的預言,卻真實的在網路時代,特別是Facebook和Twitter之後成為真實,這甚至可從許多想要成為臉書認證的公眾人物而拼命曝光生活細節的專業臉書人中可以看出。

Andy Warhol 1976年巴黎的展覽中,現場販售簽名海報,一張售價6美元。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Andy Warhol 1976年巴黎的展覽中,現場販售簽名海報,一張售價6美元。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網際網路的興起以及全球化的媒體串流,讓「名人」持續的在這個資訊過度製造、濫造的年代裡增生。也因此,臉書使用者在頁面上分享R.I.P.的機會同樣產生了指數型的成長。

光是2016年至今,大多數人至少都R.I.P.過1月10日過世的大衛•鮑伊(David Bowie);1月14日過世的艾倫•瑞克曼(Alan Rickman);而文青更不會錯過2月19日過世的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還有3月31日過世的建築女皇札哈•哈蒂(Zaha Hadid)。但卻鮮少人在臉書上分享台灣女歌手林良樂的過世新聞,更別提R.I.P.了。

一方面這固然顯示出網路時代裡,以英美為主的西方文化名人依舊占據了最多的資訊曝光量以及台灣流行音樂圈人物的高度汰換率之外,其中或許還有著更為深層的原因——我們的文化生產欠缺真正具有全球性的影響力,我們沒有生產出猶如韓國K-POP(江南大叔的騎馬舞紅遍全球);日本動漫的全球性文化產品,更別提和Hollywood夢工廠的產能及品質差距了。

或許更為可悲的是,連台灣內部都輕忽而且不重視自身的文化生產以及相關的文化生產者,估不論早已退出流行音樂圈許久的林良樂,影響台灣古典及流行音樂深遠的音樂人李泰祥於2014年1月2日離世後,在台灣臉書頁面上獲得的R.I.P.只怕還不如同樣離開美國主流流行音樂圈同樣久遠的Prince(試問上一次台灣網路上出現關於Prince的新聞是何時?)。

當然,李泰祥大師也不可能獲得如同NASA為了悼念Prince的離世而在Twitter上分享紫色星雲的照片這樣的榮耀,除了他自己的學生為他舉辦的悼念的音樂會之外,我們沒有看見任何一株「橄欖樹」被用來紀念大師,沒有見到大師的故鄉台東,哪一條大馬路為了紀念他而命名為「日光大道」,更沒有見到任何電視或電影媒體想要將他傳奇的音樂和愛情改編成SP(日本人肯定會如此)或者電影。

Prince 死了大家都很難過。但為什麼我們會如此熟悉西方文化並深受影響,卻又是如此對自己的文化及文化人感到陌生?當我們回憶起王子、鮑伊在70、80年代所捲起的千堆雪時,是否還想起過當年曾經在台灣捲起千堆雪的那些文化風雲兒?

那些失去的、不被重視的以及過度早夭的故事

2015年6月22日,臉書上一片「逃げじゃ駄目だ」的留言,提醒著我們「使徒來襲」,EVA的粉絲們,在20年後終於迎來了「使徒來襲」的這一天。網路留言中出現了這樣一句話:「當年跟真嗣一樣大的我,現在都要轉職成白袍巫師了」。在這句留言中以新世紀福音戰士的主角碇真嗣以及魔戒裡的甘道夫來形容自己的年齡,但其中卻沒有任何一個虛構故事的人物是台灣生產出來的。

粉絲的留言一如台灣以海賊王、小熊維尼⋯⋯等等舶來品故事主角為主題的彩繪村一般,吐露著一個平凡卻又殘酷的事實,我們早已無法生產、創造能締造共同記憶和話題的故事。曾經的「諸葛四郎」及「史艷文」已經可以列入史前考古學的範疇了,其後的清香白蓮「素還真」、百世經綸「一頁書」、刀狂劍癡「葉小釵」等等也可列入待保護的古蹟了。

Photo Credit:Bunkichi ChangFlickr CC BY 2.0

Photo Credit:Bunkichi ChangFlickr CC BY 2.0

無論是考古級文物還是歷史古蹟在台灣的處境都堪稱悲哀,而這尚且不包括已經等同古蹟電線走火自燃的《Young Guns》和《深邃美麗的亞細亞》。當我們讚嘆井上雄彥《浪人劍客》那深具東方水墨美感的漫畫描繪時,也早已經遺忘或根本不知道最初以水墨暈染質感創作漫畫的人叫鄭問

當我們的童年是迪士尼的唐老鴨、米老鼠乃至於玩具總動員的胡迪警長以及冰雪奇緣的艾莎所填滿;當我們的青春因為快打旋風、古墓奇兵乃至於奎爺(戰神)和刺客教條而豐富,當火影忍者取代了令狐沖;魯夫替代了孫悟空;進擊的巨人勝過了金輪法王;甚至當福爾摩斯、瑪波小姐神探白羅乃至於柯南、金田一一、湯川學或者是可倫坡探長林肯萊姆等偵探小說裡的神探,填滿了在我們平淡無奇的生活中提供了冒險和探索的慾望時,我們的文化品味早滿是舶來品了。

加上了網路時代裡的巨量資訊流入更推波助瀾地加速台灣大眾的文化認同,朝向越來越西方化、日本化、韓國化甚至有點不忍卒睹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化現象(看看媒體上有多少中國古裝劇在持續地灌輸著封建價值和倫理)。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臉書上那一片紫雨裡的憂鬱和哀傷,或許不應僅是哀悼Prince的離世,還有我們早已逝去的本土共同記憶,我們不僅失去了自己的漫畫和武俠,而科幻和推理更是早夭,而媒體通俗劇裡那千篇一律的刻板、空洞的人物塑造與情節敘事,更讓遺忘顯得容易並且應該。

失去了故事、失去了人物原型,於是我們只能在他國的文化生產中找尋,從碇真嗣到甘道夫乃至於哈利波特、鋼鐵人、蝙蝠俠、漩渦鳴人、米卡莎(進擊的巨人)、巴特(攻殼機動隊)⋯⋯每一個角色都充滿著真實的人性和矛盾,更遑論那些生活荒唐卻又才氣驚人的真實音樂家和小說家、電影人的生平會如此吸引著台灣人。

國民作家和國民創作歌手

2012年朝日電視台為了紀念松本清張誕辰100年,重新製播了作家的傳世作品;而兩年之前NTV同樣的為了紀念松本清張逝世20周年,重新製播了他膾炙人口的小說。「國民作家」是日本社會給這小說家的頭銜,除了紀念周年之外,松本清張的作品在日本的電影、電視上重製播出不知凡幾,而日本媒體卻從未因此感到厭煩。

同樣被稱為「國民作家」的宮部美幸,她的小說作品也是一再地受到日本電視、電影媒體青睞,而這種情形在美國同樣會發生在費茲傑羅、海明威甚至驚悚大師史蒂芬金的作品身上,深入真實生活的經典創作,值得被一再傳誦不受遺忘。

但我們未曾或見哪一位台灣的小說家受到媒體如此青睞過,曾經《兒子的大玩偶》、《嫁妝一牛車》、《玫瑰玫瑰我愛你》乃至於《看海的日子》、《殺夫》都深刻的描繪出特定時空下的台灣社會小人物的故事,在那些故事裡的人物,他們的喜、樂、哀、怒,有著真實的台灣人面貌,但儘管或有上過螢幕卻從未再次被改編搬演,於是我們從未找到甚至真正思考過誰應該獲得「國民作家」的頭銜,儘管有著國家文藝獎得主的頭銜,但這些作家的故事卻始終無法真正的深入台灣人的記憶裡。

同樣是早逝的音樂人,尾崎豐的音樂由於描繪了平成年代裡青年的惶惑、不安和失落以及對社會和教育的反抗,儘管在90年代造成了許多爭議,但十幾年後其作品「十五夜」的歌詞甚至被納入了日本的中學教科書中,何時我們才能欣賞這樣的音樂人?

何時我們才能看見這樣的國民歌手?

當我們的大眾文化生產,自主的放棄了自我的面容與音聲,教台灣人如何能夠不向外找尋?饒舌、藍調和雷鬼是黑人的吶喊、鄉村音樂是南方白人的吟唱,或許我們應該慶幸曾經有過林強。

雲端上的文化人以及俗世裡的媒體

如果說我們失去了深入人心的通俗故事和樂音,那麼或許文化人及媒體產業都應該想一想,我們是如何走到了這個境況。當文化精英忙著進行後現代、解構的文化生產時,媒體正在生產「一隻火柴和汽油桶」;當文化精英努力地讓自己可以寫得像艾可、聶魯達馬奎斯乃至於喬伊斯一樣的時候,大眾小說開始剩下《總裁與小秘書》、《流氓與小姐》等等言情小說。

至於電玩則除了武林中的金庸和古龍以外,就是從日本再次轉進口的三國、西遊,甚至連逐鹿大戰、共工撞倒不周山乃至於《列仙傳》裡那奇幻而玄妙的故事都忘記拿來製作新梗了。沒有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和小泉八雲的《怪談》只怕不會有水木茂的《鬼太郎》以及綠川幸的《夏目友人帳》。

水木茂(1922-2015)。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水木茂(1922-2015)。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在學院的象牙塔和俗世的短期回收邏輯下,我們失去了自己過往的故事以及再製新故事的能力。

香蕉

香蕉是一種外黃內白的水果,是台灣水果中重要的生產更曾經是外銷的大宗。曾經也被拿來形容成長於外國、渾身不帶一點台灣氣息的台灣人,然而或許在全球化及網路資訊大爆炸的時代裡,即使成長於台灣的在地人也開始一點一滴的成為了黃皮膚白靈魂的「香蕉」。淋在香蕉上的紫雨仿如葡萄汁,那混雜的滋味有種說不出的魔幻感。

這一刻魔幻文學的場景就這麼活生生地在台灣上演了。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