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女性的「玻璃天花板」:我才是真正的老闆,他們卻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

印度女性的「玻璃天花板」:我才是真正的老闆,他們卻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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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壓迫的女權與男女不平等仍是印度未來要持續衝撞的阻力,然而這個問題就如同印度的強暴問題一樣,是一個非單一因素造成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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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辦公室裡完全沒有人看著我說話,他們全部看著Samir,即使Samir告訴他們我才是真正的老闆,他們卻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我的印度製作人Sapna創立了一家新的影音公司,她和她的丈夫Samir結束一場商業會議後,在辦公室裡氣得牙癢癢的跟我說,「這就是印度女性工作者的困境,那整桌的男人甚至沒有辦法正眼直視我。」

這無關乎Sapna的能力或身份,單純就是因為她的性別,這個長髮而自信的女人,讓這些傳統而守舊的男人感到「不自在」,與其調整這樣的不自在,他們寧可選擇忽視她,即使Sapna與他們共處一室,他們也能用這樣的方法「隔絕」她,用以維護那個專屬於男人,在家庭以外的世界。

無獨有偶,Sapna有一天去看醫生,沒想到醫生在問診的時候,不只不看她還只和Samir詢問病症,「我才是病人耶!他甚至看著我的包包跟Samir說『你太太很愛買東西喔!你要好好管管她。』Samir告訴他那是我自己的錢,他還繼續說一些有的沒的。」除了刻意忽視女性的存在之外,這個醫生很顯然地把Sapna視為屬於Samir的財產,在他的思維中,甚至沒有出現過Sapna可能有自己的事業、工作與收入來源這個可能性,反正女人一定是花男人的錢,而Samir「管」Sapna這個會買東西的太太理所當然。

印度男女不平等並不是新鮮事,這來自宗教、家庭結構、經濟能力、教育程度與傳統價值觀等等,女人在家相夫教子,不要在外面拋頭露面的觀念還是很深,當然隨著教育普及與經濟崛起,女性上班族的數量也隨之增加,但是這些女性通常會在結婚之後,為了照顧家庭與孩子而消失在辦公室裡。根據聯合國的調查,印度女性勞動力參與率低於30%,遠低於南亞與西南亞的43%。

該報告指出,若是印度解放了女性勞動力,在2025年印度的GDP總量將有望增加60%;就世界銀行的統計,假如印度女人的就業比例和男人是相同的話,那麼印度有超過2億名應該投入人力市場的女性就這麼消失了,然而目前印度女性的價值依然附著於家庭,如何讓她們走出家庭將是印度社會與經濟轉型的重要關鍵。

仔細觀察印度街頭,販賣商品的小販多是男人,無論是賣衣服、電器、裁縫、花卉乃至於內衣褲,清一色都是男人,即使看見女人,也大多是因為和丈夫一起工作,在旁作為協助的角色,就連上次我到印度的手機製造工廠,這種普遍應該偏好女性比男性更為細緻精巧的雙手的工作,在那幾條生產線上,我卻連一個女性作業員都沒有見著.一來是因為社會價值觀對女人的束縛,二來則是女人附著於家庭的框架侷限,三來則是男性在職場上對女性存在的不自在,而這也可以連結到女性在職場上的升遷與發展限制。

從2012年的新德里巴士強暴案發生,印度女權運動爆發之後,就一直有許多人討論著,為什麼印度不少女性CEO,甚至在當時整個政壇最有權勢的就是國大黨主席索尼亞甘地(Sonia Gandhi),為什麼印度女權還是如此低落?可是一旦細看這些女人的背景,你會發現它們通常是誰的太太或誰的女兒,在男人與父權的支持下才登上舞台。就以索尼亞甘地為例,她也是因為其丈夫拉吉夫甘地(Rajiv Gandhi)擔任印度總理期間遭到暗殺,為了延續家族的政治生命,才踏入政壇獨攬大權。

前一陣子我與我製作人在搜尋印度知名的女性CEO與女性企業領袖,結果一個又一個跳出的名字都讓我們面面相覷:Nita Ambani是印度最大集團Reliance主席Mukesh Ambani的妻子,Roshni Nadar Malhotra是HCL創辦人的獨生女,Rakhee Kapoor是Yes Bank創辦人Rana kapoor的女兒,Nisaba Godrej則是 Godrej工業創辦人Adi Godrej的女兒⋯⋯。

反正我幾乎每說出一個名字,我製作人就會說「噢!她的丈夫是某某某!」或是「拜託!她的爸爸是某某某!」而其他不是某人的妻子或女兒的企業領袖,也多是受聘於國際企業,不難看出在女性努力打破父權框架並進入過去專屬於男性的職場時,這樣的依附與仰賴男性的情況還是普遍存在。或許正因為男性習慣於處於強勢地位,一旦被女性挑戰就會感到強烈的不自在。

這讓我想起了之前曾經用過一名印度攝影師Hemant,在和他出差的過程中,因為工作上的意見不合,我們起了一點爭執也對吼了幾聲,沒想到他卻拗了一頓脾氣,回到新德里之後跑來公司跟我製作人Sapna嚷嚷著他不幹了,因為我一點尊嚴都沒有給他,對他說話的態度毫無尊重。就在我跟我製作人回答「那就明天不用來了吧!」從他錯愕的表情我可以感覺得出來,他沒有想過這個結果。

「這是典型的印度男人自尊心問題。(This is typical Indian man’s ego problem.)」Sapna淡淡的跟我說,以後在印度工作,像我一樣是個女生而且年紀又小,很容易遇到這種男人,動不動就覺得「屈就」於女性主管之下,無法忍受工作上被女性指揮,像這樣典型男性尊嚴作祟的麻煩不必放在心上,炒他魷魚就好。

連我這樣的外國女性來到這裡都會遭遇到這種問題,更遑論印度女性。Geisha是印度知名的國際服飾品牌,創辦人Shalini也是我製作人的好友。身為一個女性創業家,她就因為底下的員工全部都是男性而非常頭痛,因為這些男員工經常不聽她的指揮,當她指正他們的工作失誤時,他們不是詭辯就是訕笑。

她甚至不只一次的收到男員工的騷擾與威脅簡訊,逼得她只能在整個工廠裝上攝影機,一切都要有影片為證,才能讓這些男人乖乖閉嘴認錯,為了減少這些麻煩, Shalini也只好聘雇男性主管來管理,以解決這些性別歧視帶來的麻煩。

讀到這裡,你一定會有一個疑問,印度男女結構失衡以及刻板的性別印象,都是印度社會努力衝撞與突破的高牆,男性為了避免與女性接觸或他們想像中女性會帶來的麻煩,包括懷孕、不能加班、能力不足等等,因而不願聘僱女性,已經造成印度女性的職場障礙了。若是連Shalini這樣的女性創業家,都為了要解決性別問題而選擇聘僱男性主管,那麼女性豈不是更沒有機會抬頭?

問起她願不願意多聘僱一些女性員工,Shalini卻也為此苦惱,因為她工廠裡的許多女性員工,扭曲誤用了所謂的女權,一旦與男性同事或主管有工作上的不合,即便是自己錯了也都會誣指對方性騷擾,造成管理上許多不必要的資源與時間浪費,最後一樣得要祭出監視錄影器一一對質。

這是非常諷刺的,當男性認為女性就是比較弱勢、能力比較差、知識比較不足,以此來壓縮女性在職場上的空間時,卻有女性接受了這樣的框架,甚至利用這樣的刻板印象而成為工作上的麻煩製造者,以「被欺負」、「被性騷擾」以及「性別弱勢」來阻礙客觀的工作溝通,只會鞏固這樣的刻板印象,因為性別歧視者獲得了事實的支持,受歧視者則驗證了這個性別價值的「正確性」,不只是男性覺得女性麻煩,甚至連女性創業者與主管都認為女性是個麻煩時,那片玻璃天花板就變得更厚更難突破了。

受到壓迫的女權與男女不平等仍是印度未來要持續衝撞的阻力,然而這個問題就如同印度的強暴問題一樣,是一個非單一因素造成的現象,生育率、大家庭生活模式、女性受教育程度、傳統父權觀念乃至於女性如何看待自我,層層交錯成了印度的性別樣貌。然而就如同印度的經濟一樣,這樣的性別樣貌也不斷的移動與改變,如同我製作人Sapna與Shalini這樣的女性逐漸抬頭,平衡印度那座嚴重傾斜了數千年的性別天平。

本文作者曾出版《去印度打拚,走進另一個世界的中心》一書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鄒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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