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英文讓我們失望的——不是性別,而是對女孩們未來的想像

蔡英文讓我們失望的——不是性別,而是對女孩們未來的想像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讓台灣的小女孩想當總統以前,先讓小女孩們,看見更多的路徑想像、看見更多女性參政的可能吧!」

2016年台灣完成了第三次政黨輪替,民進黨經過八年後再度重返執政。

同時,更重要的里程碑是,台灣第一次選出「女性」總統。在國會,女性議員的比例也創下歷年新高,達到37.2%。所以在520新政府上任前,每個人都期待,新的政治版圖可以帶來新氣象,特別是在性別平等。

新政府的性別觀念令誰失望?

新內閣的人事布局,率先讓大家失望了。5月2日,台大法律系教授、台灣守護民主平台會長陳昭如投書媒體,批判新政府「內閣女性比例倒退」;5月3日婦女新知基金會首任董事長李元貞也為文聲援。

婦女新知基金會、勵馨基金會、台灣女人連線、主婦聯盟基金會等婦女團體,在5月3日上午前往民進黨中央黨部,抗議蔡英文背棄在2012年《性別政策白皮書》中,提到完成1/3女性比例的政治承諾,林全新內閣漠視性別平等。

當婦女團體提出「女性比例偏低」的尖銳批判時,台灣社會乃至於主流媒體,對於新政府的「支持」反倒是讓我意外。例如:年代新聞的主播張雅琴,就於晚間新聞時,公開表示:「性別不重要,能力最重要」,並以自己為例,說明她就是一個靠自己能力,不需要他人施捨,給予特別保障的例子。

在批判新內閣女性比例偏低的文章底下,也可以發現許多民眾留言表示,強調內閣的女性比例已無意義,應該要「選賢與能」。甚至還有女性民眾積極投書,主張「取消婦女保障名額」,才能真正落實「兩性平等」。

對於同樣一份內閣名單,不同人有天差地遠的看法,其中,男女不同調實屬預料之中,但若是需團結力抗此情的女人,也對此意見分歧,就值得玩味。

這種狀況不只代表「女人間的異質性」,更反映新舊政府交替時期,某些女性政治人物帶給民眾的觀感,使得民眾糾結著複雜情緒,而顯得對「性別冷感」。

政壇中的女人戰爭

2016年總統大選,可說是「女人的戰爭」。

蔡英文首先表態代表民進黨參選2016年總統大選。她歷經民進黨的起死回生、2014年九合一選舉大獲全勝,蔡英文站穩腳步,一步步往總統大位邁進。

隨後,洪秀柱一路跌跌撞撞,也順利成為國民黨提名的總統參選人,卻隨即陷入「傾中形象」危機遭到「換柱」。之後,朱立倫搭配的副手王如玄,也身陷「軍宅弊案」。國民黨兩位女性政治人物的出現,並沒有讓國民黨起死回生,反而捲入更狂野的風暴之中。

另外一位值得一提的女性是陳菊。她受蔡英文之邀,擔任全國競選辦公室的主任委員。陳菊在高雄的執政,深受高雄人肯定,2014年九合一選舉,她囊括了99萬張、將近七成的選票,幾乎篤定,她是民進黨聲望與地位最高的女性。

選前,一副就是女性政治人物大拼場的時候。不論小黨或大黨,在不分區立委提名時,也都爭相比較名單中的「女性」夠不夠亮眼。沒想到,選後,社會恢復冷靜,竟然又變成「性別不重要」了。

我想「性別不重要」的關鍵,或許就在新舊政府交接前,爆發「肯亞案」後,法務部長羅瑩雪的「精彩」演出。她的伶牙俐嘴,搶走了所有媒體版面。她創造了如:「然後他就死掉了」「自己錯了還怪別人」「九局下半要出場了,要下台的最大」等金句,以及把官方網站當成自己Facebook經營的行為,著實讓台灣人民大吃一驚。

從2015年到2016年,接連幾個月下來,台灣人民開始對不同的女性政治人物,有著不一樣的評價。只要提到「性別比例原則」,最常見的兩種反應為:

(一)「看看羅瑩雪、王如玄、洪秀柱,你們還會覺得讓女性入閣比較好嗎?」

拔擢女性入閣,的確不代表女性政治人物必定能夠帶來更好的政治願景、社會發展、性別平權,但是我認為,「性別比例原則」在現階段仍然重要,容我於後文解釋。

不過,我得先點出此種說法的盲點。搬出羅瑩雪、王如玄、洪秀柱,把焦點放在個別女性的另類演出,卻輕縱「大量異性戀男人」執政的失敗,以此否定「女性成為內閣的重要性」,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女性想要爭取更多權力時,總是會以「給過女人機會了,卻沒表現好」來拒絕繼續給女人機會,卻沒人想過「男人失敗時,這個社會依然理所當然地認為,換另外一批男人或許會比較好」,這正巧說明台灣是個性別不平等的社會。

(二)我們看的是能力,不是性別。

蔡英文、陳菊,還有張雅琴,這些女人得以出頭天,靠得固然是他們的能力,但是,我們可以想想:為什麼優秀的女性「被看到」,而後拔擢入閣的人,少之又少?為什麼女人要出頭天,總是需要花好幾倍的努力,克服比男人更多的「障礙」才能成功?女人要成功的「障礙」又是什麼?

在不同性別參政條件平等的前提下,內閣的男女比例,應該不會只剩下十分之一。為什麼直到今日,我們還需要要求「性別比例原則」,就代表「障礙」未消除,女人出頭天,只是少數的女人出頭天。不論性別,台灣的人才濟濟,我們的內閣名單,不是「不需要看性別」,而是「不夠性別」、「不夠多元」。如果只強調個別女性能力的重要性,就會忽略「有能力卻無法出頭」女性的困境。

所以,現在問題就變成是,女人要成功的「障礙」是什麼?

「性別比例」仍然有意義

在台灣,不分區立委的性別比例,我們設有「女性保障名額」,各黨的當選名單,需要有1/2為女性。國營企業的董事名單,也設有「性別比例原則」,女性必須超過1/3。

這些保障措施的意義為何?過去,女性長期在公共領域缺乏發語權,甚至,女性被排除在既有的政策規劃與法案之外,直到國會女性議員越來越來多,才催生出許多由國家發動的法案與制度,如:性別平等工作法、性別平等教育法、家庭暴力防治法、性騷擾防治法等。保障措施是為了讓女性有更多的機會,現身公共領域,取得權力,將自身相關法案排入政治議程,弭平男女參政機會不平等的先天限制。

女性現身公領域,更重要之處在於,我們的社會,如何翻轉對於女性的期待、拆除女性要成功的「障礙」。

我還記得有一次跟準文化部長(時任民進黨不分區立委)鄭麗君開會,離開她辦公室時,我問她:「委員,待會要去哪呀?」她說:「我待會要趕回去接小孩,現在有小朋友要顧,就更累了」。現在她即將就任文化部長,相信她必定得跟丈夫之間,有更多協調、溝通。對一個女性來說,既要成為一個在職場上成功的女人,同時又不可能完全放棄家庭。

蔡英文沒有一般女性政治人物的「家庭障礙」,但她仍然需要努力拆除女性參政的障礙。在公開場合,她時常叮嚀幕僚,別讓主持人強調「女」總統,甚至,她也多次將幕僚準備的講稿中,女總統的女字劃掉,證明她不太喜歡強調女性身份。

為什麼她會這麼做?

原因之一在於,女總統不應該被當成特殊的現象,其二是,卸除過多的「女性特質」,才能讓她避免諸如「穿裙子的,怎麼能當總統」的質疑。

女人要出頭天,就要霸氣、強勢、果敢、魄力,否則就會落得跟陳以真一樣,被惡搞成爆乳妹、被調侃「當櫃姐比較適合」的遭遇。政治圈長期以男性為主導的政治文化,就是女性參政最大的障礙。

所以,內閣女性比例提高,對我來說,有兩個重大的意義:

(一)告訴全台灣的女人:女人也能參政掌權、女人也能從家庭中走出來,在公領域中有很好的表現、女人的權利要靠自己來爭取。它擴增了女性對於自己未來路徑的想像、它也改變了女性自身在社會中的位置、

(二)更多的女人參政,將會增加政治的多元樣貌,它不必然需要霸氣、強勢、果敢、魄力,它突破了過去由男性掌握的單一敘事和權力分配,改善政治圈「陽剛味」高漲的氛圍。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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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參政空間的狹窄

此外,不只是女性比例偏低,在內閣名單中,我們也看不到任何一個「出櫃的」同志,或如:跨性別者的性少數者。

兩次的總統大選期間,蔡英文因為沒有結婚,沒有符合社會大眾對於一個「成熟女性」的想像,就被懷疑是「女同志」而被要求「出櫃」。重點不在於蔡英文是不是女同志,而在於「她是不是女同志」竟然可以在選戰中,成為打擊她的一種說法。有這種恐怖思維,我們敢說,這個社會對於同志參政,很友善嗎?

在這個所有空間都預設是「異性戀的」社會中,當同志必須現身公領域時,往往必須隱藏在異性戀的身分底下。如此風氣,就算內閣成員中有任何人是同志,也不願意表態。

更嚴重的問題是,同志為了避免「出櫃所帶來的風險」,既不可能投身殺得刀刀見骨的選戰,也無意現身公領域,以其他方式爭取權利(力)。所以,同志或其他性少數的權益,永遠只能靠別人、靠著跟自己同享同一套壓迫經驗(或者說共同結盟)的「女性」。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國會,提出同志相關權益法案的人,通常都是女性國會議員。

我們應該面對的現實是什麼?

民進黨面對「內閣女性比例偏低」的批判,一向回覆:已徵詢過所有可能的優秀女性閣員,然多被婉拒。網路上也有人說:「有些位子,就是找不到相對應的女性或同志來坐那個位子,硬要強求實在是不合理」。

老實說,這些現實的情況,我勉強可以接受。不過,就是因為能夠拔擢的女人不夠多,所以才造成「性別比例失衡」。女人與同志參政的不平等,是政治圈中長期以來忽視的共業。

接下來我們就應該要繼續追問:我們還要繼續忍受這樣的結果多久?

如果民進黨承接了解嚴以來的進步力量,並在選戰過程中,不斷聲稱自己是一個進步的政黨,希望未來可以繼續執政八年,甚至十六年,是否應該好好反省:黨的人才培育出了什麼問題?找不到人,難道不是民進黨自己的問題嗎?

別的不說,我們只看民進黨黨內的一、二級主管,有多少女性?未來,民進黨可以做什麼來改變這樣的情況?新政府的執政團隊打算在第一個任期的四年內,提出什麼樣的性別政策、拔擢人才的策略,以及如何更廣泛地鼓勵女性、同志,還有性少數參與公共議題、現身公領域,甚至投身選舉、參政?

除了經濟發展、年金改革,性別平等也是新政府最重要的挑戰。切勿再讓現實,成為裹足不前、放棄進步的理由。我們都在等,蔡英文什麼時候會實現她說的:

「我要讓將來的台灣,每一個小女生在寫『我的志願』的時候,可以不因為她們的性別,而被限制,可以自由地寫下任何一種她們想做的職業,而且她們還可以說,以後想當台灣的總統。」

讓台灣的小女孩想當總統以前,先讓小女孩們,看見更多的路徑想像、看見更多女性參政的可能吧!

責任編輯:羊正鈺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