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救了一條(殺人犯的)性命,就意謂會失去另一條性命

在這裡,救了一條(殺人犯的)性命,就意謂會失去另一條性命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不必知道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跟資源救活的那個人,之後會吹噓他強姦過多少女人。聽到那種事真是情何以堪。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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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伊恩‧歐佛頓(Iain Overton)

我和一位醫生坐在房間聊天,這裡的門用鋼條拴住,房內乏善可陳,頭頂的燈光發出嗡嗡低鳴,四周盡是鍍鉻和玻璃材質,儀器全都用無菌包裝包得密不透風,到處充滿漂白水的氣味。兩年來,泰勒醫師這位個頭嬌小、活力十足的年輕女性,一直在這裡的創傷部門帶領醫護人員,這間宛如以磚砌成的綠洲,是南非醫療界的新秀「提格伯格醫院」(Tygerberg Hospital)。

「提格伯格」聽起來像許久以前傳遍這一帶貧民窟的疲憊和絕望。每個月有高達兩千名患者從開普敦的平原區直接被送到泰勒醫師的團隊,而她一而再、再而三看到的,是槍擊造成的穿透傷。

「以前是刀傷,現在變成槍傷。全都跟毒品犯罪和幫派滋事有關。」

她三十四歲,屬於那種聰明才智會讓你對她充滿信心的優秀醫師。她來自南非的自由省(Free State),從小就立志行醫,是典型理性掛帥的人,然而這些槍傷患者是她以前不曾經歷過的,她的家鄉布隆泉(Bloemfontein)充滿田園風情的舊時風光與悠然自得的鄉村生活,那裡的傷者都是被刀刺傷和車禍,與開普平原區(Cape Flats)不同。

我們在醫院的管控區,只有工作人員、病危者以及急救中的病患,也是槍枝創造的充滿消毒砂布的痛苦世界。我們走過發出鏗鏘聲響的門,通過地面磨損、以灰白色燈光照明的長廊,轉進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我們在金屬書桌前坐下,四周都是血壓器、呼吸器、點滴,還有你不想知道用來幹什麼的機器。藥品擺在伸手可及的櫃子裡,櫃子則掛在凹凸不平的牆面上,腎上腺素、麻醉劑、利尿劑、副交感神經抑制劑,盡是些拗口的字眼。還有些會把人弄痛的東西,剪刀、解剖刀、十六口徑的大型導尿管。這些東西說明一件事:槍造成的痛苦,不會隨著扣板機停止,而是正要開始。

她的病人幾乎一律是黑人和有色人種的年輕男子,而且以低速率、多重槍傷為大宗;沒有AK47突擊步槍的子彈,反倒是被小型手槍連發射傷,有人甚至被擊中四、五發。

「有個人被射中三十次,」她說,「大多穿過肌肉,但他活下來了。」她輕輕敲著桌面。缺乏資源令她無力,她是多麼想幫助傷患,但需求永遠無法被滿足,更遑論其他。「美國有全身掃描,全面診斷法可供使用,而且只花十五分鐘。但是在暴力如此猖獗的本地,卻只有超音波。」

電腦斷層掃描和X光可能要花二十四小時才知道結果,使診斷難上加難。有一天來了一位腹部中彈的傷患,院方輸了四十單位的血(一單位血為四百五十毫升)和血液製劑,但做完這些後他罹患腎衰竭,於是只好進行血液透析,最後在加護病房躺了四個禮拜,導致有些罹患急性盲腸炎或癌症的兒童,因為病床不夠而進不了加護病房。在這裡,救了一條性命——哪怕是殺人犯的性命——就意謂會失去另一條性命。

這就是創傷外科在資源稀少之地面臨的嚴峻現實,在南非的醫療系統,公立醫院的醫生與病人的比率竟然低到三比十萬人,類似的省立醫院照顧全國約百分之八十五的創傷案例,而這群身著白袍的醫師們,顯然沒有足夠資源來應付這種狀況。

槍使她麻木不仁,她說,她再也不想知道傷患的背景。「我只想知道他們是被槍擊中的。我不必知道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跟資源救活的那個人,之後會吹噓他強姦過多少女人。聽到那種事真是情何以堪。我不想知道,因為很多被強暴的人最後都被殺了。」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高亢,我注意到一股即將爆發的怒氣,我猜她如此仁慈的心,必定無法理解為何其他人沒有想要改變現狀、幫助他人,但她最難過的是,成天施暴的幫派份子和年輕暴徒們往往能在嚴重的槍傷中存活,反倒是無意間捲入交火的無辜路人,對死神的突然降臨毫無準備而面帶驚恐地死亡,這點令她內心難平。

她看到自己性格的改變,現在的她比較客觀冷靜,「別來跟我哭哭啼啼。」這位勇敢的醫師這麼告訴大家。而她的改變影響她與男友的關係,似乎也令她有些罪惡感,他是工程師,永遠不需要去抱垂死的青少年,或是背部有開放性槍傷傷口的嬰兒。有許多事情也在不經意間溜走,日復一日的血腥手術,使她無暇顧及報稅、付帳單和更新駕照之類的日常瑣事,死亡就像需索無度的孩子,攫獲她的注意力。

「有時一整天都沒事,之後同時會有一大批槍傷患者被送進來,要嘛就沒有,要嘛就一大堆。天下太平的時候,我會在走廊來回踱步,然後漸漸覺得無聊。這時我發現只有在發生事情、腎上腺素高亢時,我才能正常運作,」她說。

光是去年一年,她就多次從頭到腳被血浸濕。我提到南非有一成人口染上HIV,而她的回答依舊只講邏輯事實。她說她沒想過這件事,她會戴上雙層手套等必要的防護措施,但是血液是避免不了的,如果有這方面的疑慮,她會服用抗反轉錄病毒(antiretroviral)藥物,然後就不去管它。

「這種藥不太好,會讓人疲倦,拉肚子,還會嘔吐,所以我會問自己,被感染的機率到底有多高?對待每位病人都要小心,但不能歧視。」

血對她來說不算什麼,但她不敢看恐怖片,而且她怕黑。

我問哪種型態的槍傷最嚴重,她回答的很快。「頭部。如果頭被子彈射穿,預後情況會很差,如果涉及血管系統,像是脖子、胸部、腹部中彈而且靠近血管,結果都不樂觀。」

「事實上,」她說,「傷及腹部大動脈的患者很少被送進醫院,多半是中彈後立即身亡。」

他又說,如果四肢被射中,可能對神經造成嚴重傷害或複雜性骨折,這時年輕人的腿就會保不住,不過最可怕的莫過於脊椎受傷,像是第三節頸椎骨折、四肢癱瘓、四肢麻痺,最後只好進療養院躺者,而且沒有人幫忙翻身、沒有人照顧,直到生命走到盡頭。

她接著談到膿毒症、肛周創傷和外生殖器創傷,但她又回到她最感到無力的一群,她最掛心的是被射中門靜脈、下腔靜脈、大動脈而大量出血的人,當這些人死在手術台上時,醫生會問自己:「我盡了最大努力嗎?」由於會在姓名不詳的人失去意識、甚至死亡之際將他們抱住,使她必須靠安眠藥才得以入睡,或乾脆關掉電話去跑步,試著過正常人的生活。

「到頭來,」她心平氣和地盡力回答我的問題,「你真的只希望那些人能活下去。」

書籍介紹

血色的旅途:權力、財富、血腥與兵工業,一場槍枝的生命旅程》,時報出版

作者:伊恩‧歐佛頓(Iain Overton)

「這麼近的距離見到突如其來的死亡,你就不再是以前的你。」這是調查記者伊恩‧歐佛頓對自己走上槍枝旅程的告白。為了採訪南太平洋原住民捕魚方法而踏上所羅門群島的他,卻遇上了當地內戰。躲過流彈、看見生命在眼前消失,他從此成為一名調查記者,並踏上研究槍枝暴力的旅程。

在本書中,他橫越歐、美、亞、非四大洲,深入槍枝的製造商與供應鏈,採訪擁槍的殺手、濫用槍枝的軍隊與警察、認為槍枝即權力的黑道,以及擁槍作為人權象徵的遊說團體,抽絲剝繭現代社會與槍枝的獨特複雜關係。本書是一部節奏緊湊、犀利且直指核心的作品,即使對槍枝世界如何運作感到陌生的讀者,也會折服在比任何電影情節更加離奇、但也更讓人慨嘆的故事中,並思索槍枝暴力對社會與世界的影響。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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