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館裡的長夜無眠:蔡明亮《無無眠》及其影像裝置

美術館裡的長夜無眠:蔡明亮《無無眠》及其影像裝置
Photo Credit:MoNTUE北師美術館提供/黃宏錡攝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無無眠》藉由美術館的展呈框架暨教育活動平台,蔡明亮重新找到他的電影迷戀與觀眾熱情交會的新契機,而後者也獲得閱讀其影像美學的全新路徑。

文:王聖閎

相較於傳統影院觀影模式中,觀眾和影像之間多半只是疏離的觀看關係,甚至只是一種影片甫播畢、演職員表出現的瞬間人們便紛紛離場的「冷交換」關係,以美術館空間展示電影更有機會催生出人與影像之間的「熱交換」場景。從先前的「來美術館郊遊」到今年的「無無眠-蔡明亮大展」(以下簡稱為「無無眠」展),同時身兼策展人與導演雙重作者身份的蔡明亮,充分印證美術館空間遠比場次多半屈指可數的傳統映後座談,更有機會悉心看顧及呵護所有熟悉或不熟悉他的觀影者。

藉由美術館的展呈框架暨教育活動平台,蔡明亮重新找到他的電影迷戀與觀眾熱情交會的新契機,而後者也獲得閱讀其影像美學的全新路徑。

宣稱在《郊遊》之後不再拍攝劇情長片,轉而創作越來越多影像裝置、實驗短片,乃至於劇場作品的蔡明亮,早就不再侷限於電影導演的身份,其多向度的創作觸角也已深入動態影像與多重時間、空間布置(dispositif)之藝術範式的全新探索領域中-他就是一位靈活運用影像、聲音及空間裝置的成熟藝術家,而我們正目睹他創作生涯的重大轉向,而非「轉進」。

倘若如此,展覽手冊中的核心提問:「在美術館看蔡明亮電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其實是個在不遠未來勢必會漸次失去效力的問題意識;只要藝術家的企圖心沒有止步於電影的美術館化,只要他的創造性沒有停留在影像放映場所的移置與轉化上,某種超越常規的電影影像思維,以及既有錄像裝置語彙的藝術新範式,似乎是可以期待的。

《來美術館郊遊》展場照。Photo Credit:北師美術館提供/黃宏錡攝

《來美術館郊遊》展場照。Photo Credit:北師美術館提供/黃宏錡攝

藝術家的影像之思,究竟催生哪些原本電影與視覺藝術領域都不曾擁有的影音布置、觀影模式抑或感覺結構?而在這條跨域荊棘路上,總是扮演著影像美學孤行者的蔡明亮,究竟引領我們走了多遠?這些都是亟待回答的嶄新問題。

置於「永恆」台座上的電影影像

當代美術館空間的投映條件建立在數位投影機的問世上,但實現超長時播映的技術性革新所帶來的改變,並不只是回應了錄像裝置類展覽的現實要求-意即不同於影院的固定場次播映模式,只要在開館期間,任何時段走進美術館的觀眾都能置身在影像的時延(duration)之中。

在今天,早已成為基礎常規的循環播放功能,其實也改變了影像的時間性,以及人與影像之間的可能關係。簡言之,雖然絕大多數錄像作品都仍有片頭和片尾之分,但為了達到觀眾隨時隨地都可看到影像的基礎要件,任何在美術館空間中展示的影片都必須展延成一種「沒有真正開始也沒有真正結束」的影像,猶如古代煉金術的重要徽記「銜尾蛇」(Ouroboros)的形象一般,首尾相接,在無止盡的自我重複之中,影像的時間也延展至無限-這正是美術館展呈框架帶出的嶄新條件:影像的永恆回歸(eternal return)。

相較於影院基於商業邏輯將時間予以切分、規格化,好一場一場地販售的快步調節奏,美術館提供的是可以反覆凝視、散步、喘息、沈澱的超長時間,因為它給予每一位觀眾的正是「影像必定會迴返」的堅實承諾。再者,不同於影院空間總有著若不在指定場次內(正襟危坐地)看完電影,就必須再買一次票的無形壓力,美術館空間本就是一個從不限制觀眾何時看展、何時離開,任憑其自由決定專注時間長短與身體動線的漫遊者式空間。

一個只要你願意,展覽期間你可以無止盡地與影像長相廝守的迷戀空間。在此,影院式的兩小時切分會顯得太短、太倉促;然而蔡明亮的緩慢影像卻可以在這種展呈框架內順利攤展,宛如生活中閒散的飲水、呼吸、步行一般正常。

雖然「無無眠」展仍舊採取傳統影院的場次播映模式,但實際上它早已置身銜尾蛇式的時間性邏輯:如同蔡明亮在二樓留言板上寫下的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睡就睡;想走就走」,展覽對於觀影模式的不設限,正是為了跳脫傳統影院那種著重連續性、整全性、不可逆的線性時間。

觀眾或坐或臥、或專注、或分心地與其影像長時相伴,已漸漸走向一種解構的、遞迴式的、無限復返的摺曲式時間。正因為影像永遠都在那裡,即使錯過了它也必定會迴返,無論清醒還是昏沈,我們始終「在影像的時延之中」。於是,一種令人打從心底放鬆、安適的自由觀視狀態便浮現了。那些相信唯有傳統影院束縛狀態才可能高度專心、嚴肅地觀影的人,或許會質疑「無無眠」展的安排只會導致鬆懈與散漫的看展心態。

Photo Credit:MoNTUE北師美術館提供/黃宏錡攝

Photo Credit:MoNTUE北師美術館提供/黃宏錡攝

此種批評可能忽略了,傳統美術館機制原本預設的就是一種在緩慢、沈澱、心無旁騖的狀態中,將專注力僅僅匯聚在觀看對象身上,無關乎利害地進行靜觀凝視(contemplation)的經驗。這種觀看方式與蔡明亮日漸純粹化的影像之思甚是合拍。即使不談如此古老的美感鑑賞模式,「無無眠」展也嘗試在基本的身體狀態上引導它的觀眾。

有機會在影像旁側躺下來的人們不難發現,身體一旦變得柔軟與沉静,無論是小康在大馬路邊的緩步前行、安藤政信於澡堂內洗刷身體、電車窗框的閃動、熱水池的蒸霧、桑拿室裡的汗滴,還是膠囊旅店裡的輕微呼吸起伏,這些細節變化全都與我們的身體一起共振著。觀影狀態的改變使得心理上的時間感受也跟著緩慢下來,於是,藝術家的影像顯得一點也不慢,它們不過是真實時間的自然流逝。

從過往影像裝置的空間佈置中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