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了解22歲的鄭捷嗎——砰砰砰三聲,就已封住了一切可能

你了解22歲的鄭捷嗎——砰砰砰三聲,就已封住了一切可能
Photo Credit:蘋果日報新聞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砰砰砰三聲,讓一切疑問隨風而逝。但困惑與恐懼的烏雲不會就此散去。」鄭捷死了,但會不會有下一個鄭捷?

2014年5月21日下午四點多,在台北捷運江子翠站到龍山寺站之間,短短兩分鐘車程與下車後的半分鐘內,連續以短刀刺死四名、刺傷二十多名陌生乘客的隨機殺人兇手鄭捷。

在2016年5月10日晚上八點多,於台北監獄附設刑場遭到槍決,結束了他短暫的二十二歲人生。

鄭捷伏法,刑場槍聲隨著夜風遠颺,但他為什麼犯下這麼令人髮指的罪行,以及隨之而來縈繞許多人心中的疑問與對隨機殺人事件的恐懼,卻不會就此消逝。

不少人至今乘坐台北捷運去到萬華吃小吃,一路上坐在車廂裡,還是不免想起這一樁光是從電視隔空觀望,就恐懼並憤怒到難以自己的案件,而下意識東張西望起來。眾人皆欲殺,道理在此。

社會的激憤甚至感染了批准行刑的官員,才會在死刑定讞十餘天後,罕見地跳過其他四十多名定讞死囚,急忙扣下所謂實現正義的扳機。

然而槍聲不能回答的是,鄭捷死了,是不是台灣就不會再出現恐怖隨機殺人案件?是不是就不會再有下一個鄭捷?

當一個社會,無法了解一個他們眼中窮凶極惡、罪該萬死的殺人犯,在還沒弄清楚殺人動機與成因,以做為未來防治參考,就急著砰砰砰三聲,永遠封住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透露心路歷程的懺悔之口以後,這個可能性,令人遺憾地,已經隨風遠颺了。

台灣社會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了解鄭捷,在他二十二年的短暫生命裡,從小到大,一直到他被槍決,從來沒有。更可怕的是,是不是從來沒有一個人想要嘗試了解他?

證據:負責為鄭捷做犯案後司法精神鑑定的精神科醫生,竟然在鑑定過程裡為他施打鎮靜藥物,用這已經過時的會談方式,試圖探求他內心深處的想法,可見連精神科醫生也沒有能力,或者沒有時間了解鄭捷。其他人更不用說。

看過鄭捷從小到大,從一個單純學生變成殺人犯,相關成長資料點滴看得最多的三級審判法官,也沒有能力了解鄭捷。

二審法官在判決書裡說,「鄭捷被軍事學校退學,導致『自戀式傷害』,而升起殺人想法」,這樣的講法,應該是參考我在報紙投書對鄭捷殺人動機所做的分析。但法官真的知道什麼是「自戀式傷害」嗎?

法官當然不知道。

鄭捷的小學老師,當鄭捷在班上嬉鬧兩個女同學而被要求跟對方道歉時,能否知道小小鄭捷心中,或許會因這公開道歉有什麼過當的方式而感到受辱,進而萌生殺人意念?

小學老師應該也不知道。

不能怪罪老師,因為這類幼小心靈因挫折而產生的復仇幻想十分常見,絕大多數人長大以後就忘了算了,沒什麼大不了。只是,鄭捷卻始終沒有忘懷。是鄭捷本身性格有其脆弱之處,還是當年的懲處方式確實不妥,值得花時間探究,以做為未來教育與教養借鏡。

可惜已經永遠沒有機會了。鄭捷之所以變成殺人犯,國中階段最值得探究,這時的他不只已有殺人想法,甚至已經因為對老師的管教反感,而連續一個月帶美工刀到學校,想要刺殺老師。

後來因為一位同學多次辱罵與捉弄他,鄭捷曾拿剪刀戳同學,這是他第一次出現實際的攻擊行為。在這時候,學校輔導體系做了怎樣的介入?是當成一般學生之間的衝突,還是可以關注到孩子內心已經起了恨世與厭世的想法?

恨世與厭世,是鄭捷從很小年紀就形成的人生基調,他對人生失望,想要早點離開,又對成長過程裡受到的負面對待耿耿於懷,而有了報復的念頭。

長期在這樣扭曲的人生觀與世界觀裡成長,使得他在高中時代,就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帶刀獨行,充滿殺氣,最終在一陣腥風血雨之中執行自己的砍殺目標,然後繼續獨行而去的冷面殺手。

鄭捷的高中時代過得相對比較快樂,但他的殺人計畫卻在腦中逐漸醞釀,並形諸文字,寫在網路部落格裡。鄭捷喜歡看小說,或許也常看布袋戲,他曾把殺人計畫用類似武俠小說與布袋戲串場詩句的方式寫下,文筆還不錯。

鄭捷也使用臉書,堅持好友維持在99人,因為他要保留第一百席給他心儀的女生,但人家從來沒有回應。除此之外,鄭捷從來沒有其他戀愛紀錄。高中畢業,鄭捷學測考了63級分,成績還不錯,但他選擇就讀軍事學校,因為他想要「練習殺人技術」。

實在可怕,也匪夷所思,十幾歲年紀就立下這樣決絕的人生目標。有人年紀輕輕也想要讀軍校學習作戰能力,好為蒼生掀起政治革命,解救勞苦大眾,但鄭捷卻是想要讀軍校來執行恨世厭世的人生目標。

鄭捷是一個意志力與執行力堅強的人,如果他的攻擊衝動能夠被導向正面的地方,是否他的人生走向會完全不同?他前陣子批評監獄的矯正管理方式,可見公共事務可以吸引他的興趣,如果在成長過程裡,能把攻擊傾向用來針對世間的不公不義,是否能夠正面宣洩的他的恨世與厭世情緒?

已經沒有機會知道。鄭捷後來被軍事學校退學,這時的他,應該整體身心狀況有了變化,但學校可曾給予關注與輔導?還是逕予退學,反正不是我的學生就沒有我的事了?

示意圖,與文中所涉人事物無關。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示意圖,與文中所涉人事物無關。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鄭捷在捷運殺人之時,當然沒有所謂因精神疾病導致辨識能力減弱、行為難以自控,而符合減刑條件的問題,這點在精神鑑定裡也已說明。

然而鄭捷有沒有一個未到嚴重憂鬱程度,但隱隱影響他的認知與情緒的長期輕微憂鬱?審理期間證實,鄭捷罹患甲狀腺疾病葛瑞氏症,而甲狀腺與情緒的關係十分密切,但他是否有長期輕微憂鬱,並未得到進一步釐清。

會不會鄭捷就處在長期情緒微微低落狀態,不到明顯影響生活與學業的程度,就只是宛如一層灰紗或者一片陰影籠罩,加上成長過程所受到的他自認的欺凌,以及天生的攻擊傾向,而漸漸形成了恨世與厭世的人生基調,從而找到殺人後被判死,一了百了,此一同時解決恨世與厭世兩股情緒的管道?

永遠不得而知,槍聲已經過早封住探詢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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