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捷「伏法」後,這個國家第三次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鄭捷「伏法」後,這個國家第三次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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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只是希望在確定死刑判決的過程中,能夠程序上更謹慎、更小心,還有更注意被告為自己發言與辯護的權力。但諷刺的是,越具爭議性的案件,程序的瑕疵似乎也越多,謝依涵是如此,鄭捷也是。

文:周慶昌(台灣大學科際整合法律學研究所碩士生)

這個國家讓我感到害怕,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昨天是第三次。

我相信,人們犧牲部分的自由組成社會與國家,很重要的一部份是為了安全感。我也相信,在過去前輩的努力之下,國家對於人民的意義,在安全與不安全的兩個光譜間,漸漸地朝安全移動。

第一次是2014年3月24日早上7點。我跟朋友站在台北忠孝東路跟中山北路交叉口。面對數千名警察。他們有秩序地持著盾牌,背後有水車,當時的中正一分局局長方仰寧拿著麥克風說:前進。我的信念崩解了。我過去一直相信,在集會遊行的現場,會被警察架走,是因為人不夠多;如果現場的群眾夠多,支持的群眾夠多,警察就不可能、也沒辦法動群眾。

我大錯特錯,前述的論點只成立在國家使用和平手段的前提下。前一晚至早晨,群眾不比警察少,但是警察訓練有素,而且開始放棄和平手段,甚至鐵了心要在8點前淨空。面對那麼多警察並不令我恐懼,但認知到國家武力的暴力本質,是手無寸鐵的群眾無法跨越之鴻溝,而且當這股武力站在你的對面,這是我第一次對國家感到恐懼。

當天早上,有個人拿著音箱到旁邊大樓,打開某一層高樓的窗戶,對著方仰寧大罵。在這樣的武力下,人民能做的只有這樣,除了罵,剩下的就是退,還有祈禱。當方仰寧的警察大隊淨空到中山南路與青島東路口,準備順勢淨空青島東路時,當他嘴巴說出:你們違反《集遊法》。我除了大喊:《集遊法》在前幾天已經被宣告違憲。我承認當時我在心裡祈禱,而那是我在現場唯一能做的。

第二次是在2014年4月29日。法務部執行杜氏兄弟以及劉炎國的死刑。過去我一直相信,法務部就算要執行死刑,也會挑案件沒有疑點、沒有聲請非常上訴或再審的、沒有喊冤的案件執行。我相信,這個國家會讓路人變被告,會死刑定讞,但至少不會立刻執行。我大錯特錯,除了在喊冤的可以執行,還可以有下午提非常上訴,兩小時後馬上駁回,晚上就執行的。

在這個國家路人會變被告,會定讞,然後就會用武力殺掉你。設身處地想想杜氏兄弟在死前喊冤,說自己有聲請再審,而那40分鐘等待是如何地度過,那是面對國家暴力的深層恐懼。我那時候只能祈禱鄭性澤、謝志宏、邱和順等等這些喊冤的人,不會在下次執行名單上。

第三次,是昨天。法務部展示了執行死刑的超高效率。縱使案件事實或許無疑,但完全不管整體審判程序的瑕疵。我一直相信,審判縱然過程中略有瑕疵,但法務部至少會給當事人提出非常救濟的程序,可以有一段時間,讓律師們找尋新證據,無論是提出再審;或是檢視判決是否有違法之處,然後向檢察總長聲請提請非常上訴。

透過這些程序,至少可以讓除了本案承審法官外,其他法官能夠看這個案件的卷,可以聽聽被告在定讞後,他對於這個結果有什麼話要說。甚至有聽聞法務部內部似乎有不成文規則,定讞後一個月內不會執行死刑,以保障被告提出非常上訴跟再審的權利。

我大錯特錯,法務部可以不管這一切,不用自己看一看卷,不用管偵察跟審判程序上的瑕疵,也不管本案最高法院在審判書中,判死刑不需探討教化可能性此核心論證是矛盾的,也不管以上種種需不需要其他法官檢視,只要符合最低法律要求,就可以執行。這個國家一旦認定,不會給你任何機會說話。馬上就要你死。

我是個悲觀的人,有人跟我說,凡事都要往正面想。

我想我只能這樣說服自己吧,過去曾經聽過有些法官好像有這種可怕的想法:「雖然覺得案件可能有一絲疑惑,但是還是先定讞;如果那一絲疑惑真的有疑問,也會透過非常上訴、再審或是透過監察院,真理總會越辯越明的。」

以後沒這回事,定讞後19天就可能會馬上槍決了。

最後,拜託大家別再說唸法律的人都支持廢死。你看起訴的、審判的、開會決定的,甚至簽死刑令的,哪一個不是唸法律的。我們並不是希望這些在職位上的人能夠拋棄其職位的職責,只管自己的理念。但我們只是希望在確定死刑判決的過程中,能夠程序上更謹慎、更小心,還有更注意被告為自己發言與辯護的權力。但諷刺的是,越具爭議性的案件,程序的瑕疵似乎也越多,謝依涵是如此,鄭捷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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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獲原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文字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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