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帶過的停役兵

那些年我帶過的停役兵
Photo credit:吳承紘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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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921大地震那年,我從步兵學校結訓後被分發到當時的軍管部海岸巡防司令部,也就是俗稱的「海巡仔」。此後的3年就跟陸軍沒有什麼太大的關聯,除了人事系統走軍方那套之外,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2000年海巡署成立,此後更成了國防部的平行單位,但事實上,許多部隊的習性仍是延續國防部而來,「停役」的業務也是一樣。「康仔」是我當年軍旅生涯第一個處理的停役案,也是最讓我難過並且一直記到現在的個案。康仔讓我了解,個人在國家體制之下有多麼渺小,如果剛好又是弱勢,真的是雪上加霜。10多年後發生的洪仲丘案讓軍法系統走入歷史,但停役的規定是否有跟上時代,我對此仍深深存疑。僅以此文獻給長年為軍中人權奮鬥的朋友,以及不知道現在好不好的康仔。

作者按:以下人物皆為化名。

沒有人知道康仔怎麼會當兵,然後還被分發到這裡。

一開始,大家對於康仔的印象只是一個講話稍稍遲緩,動作有點慢的天兵。來自嘉義鄉下的康仔,典型的弱勢家庭子弟兵,沒有任何背景的他進了部隊,自然就得乖乖認命,從最爛、最硬的勤務開始幹起,慢慢收集他自己在部隊內的人生勳章。因為反應跟動作都比較慢,康仔常常被老兵欺負,因此被中隊列為重點人物。然而,即使他來到隊上已經兩個多月,還是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他會入伍,然後被列管。直到我看了他的兵藉資料卡。

看著康仔的兵藉記錄卡,我只能深深嘆一口氣,旁邊的政戰士小劉也不禁苦笑。

「幹!輕度智障?這是誰判定的?為什麼輕度智障還可以入伍啊?」我質問眼前的政戰小劉跟參一小蔡,小劉跟小蔡還是一臉苦瓜。

「我也不知道啊,副座。這應該是要問北巡局的長官吧?」小蔡說。

「媽的⋯⋯。」對於自己對這類事情的束手無策,我深深感到憤怒。

「想辦法幫他辦停役吧!」我說。

凌晨3點,查完所有的哨點回到中隊,滿身疲憊。初秋的北海岸白天還有點陽光的溫暖,然而到了夜裡便轉為濕冷,長袖操作服沾滿自海邊不斷吹拂而來的鹽份與風沙,整個人彷彿泡在鹽水裡般渾身不自在。寢室外隔著一道圍牆就是海,陣陣的海潮撞擊著肉粽與圍牆,轟隆隆地震盪著清冷的深夜。偶爾地上竄過一兩隻海蟑螂,適時提醒著我海巡人員的身分,而不是深夜失眠的尋常百姓。

打開一碗泡麵準備當宵夜,結果麵都還沒泡軟,安官突然冒出一句:「副座,不好了!出事了!」

我本能地跳了起來,直往安官桌衝過去,差點沒把桌上的泡麵打翻。現在中隊只有我留守,隊上因為人力吃緊,已經沒有待命的武裝兵力,萬一出事,一個不小心恐怕就會釀成大禍。但重點是,海邊要是出事,除了漁民外,通常都是人員與彈藥的問題。一出事,通常都是非同小可。

「怎了到底?」

「陳排帶的埋伏哨被車撞,現在狀況不明,受傷人員都送到基隆長庚,大隊長跟營輔導長已經在路上了。」安官緊張地說。

我心裡登時涼了半截,想起不過半小時前才在外木山跟他們閒聊,還特別跟康仔勉勵他最近的表現,怎這會就被撞了?

「到底誰受傷?為什麼會受傷?在哪裡受傷?什麼時候受的傷?」我強自鎮定地連珠炮問了一連串問題,安官說,回報回來的訊息是凌晨3點換據點時被酒駕小貨車追撞,槍械彈藥沒有遺失。至於人員,康仔因為走在最後面,所以受到強烈地撞擊;走在最前面的陳排被撞飛,但似乎沒有大礙。

「回報大隊部我前往醫院處理,叫呂排起床,然後機動人員在中隊待命!」我跳上巡邏車,一路直驅基隆長庚。到了長庚,才一進急診區就看到大隊長跟營輔導長,還有在一旁呆坐的陳排跟小謝,以及兩位警員。

我向大隊長和副大隊長敬完禮,還沒有開口,大隊長便要我先緩緩。

「你等等先在旁邊待命,剛剛聽醫生說可能會發病危通知,現在狀況很危險,昏迷指數只有3……等等你通知一下你們中隊長,叫他回來處理後續。」憲兵出身的大隊長冷靜地說。

康仔全身插滿管線,一直在急診室的病床上拼命掙扎,但這只是他本能的掙扎,康仔其實是陷入重度昏迷的。

「幫我壓住手腳!快點!」急診醫師喊著,大隊長跟我連忙壓住康仔的手腳。忙亂中我遠遠看著坐在角落的陳排,他看來全身髒兮兮,右手已經包紮好,似乎還沒有從剛剛的生死一瞬間回過神來。康仔接著被送進加護病房,同時醫院果真發出病危通知,也就是說,等等我要打電話通知家屬,告訴他們這個噩耗。

「陳排,你沒事吧?」我走過去拍拍陳排的肩膀,仔細一看,他似乎在啜泣。陳排是政大畢業的,平常對於很多事情都很有想法。但人生一路平順的他,現在發生這樣的事情,不但自己跟死神擦身而過,他的小隊人員目前也正陷入生死掙扎,想來他一定很不好受。而事故發生時,三人巡邏小組中的小謝因為角度關係,車子剛好跟他擦身而過,連皮肉傷都沒有。事發後就是他趕緊拿槍抵住肇事司機,並緊急通知中隊,再呼叫附近的人員過來支援傷者。

「報告副座,司機現在應該還在作筆錄,康仔他還好嗎?」小謝小心地探問。

「現在很危險,我等等先回中隊通知家屬,你做得很好,辛苦了。」我拍拍他的肩膀。

「幹⋯⋯,」 小謝不住地咒罵著。

他們都不過是20出頭的青年,不同生活背景,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家庭,因為同樣的理由來到這裡,淌這個國家贈送的大渾水。在這裡,他們必須強迫自己身心快速成長,面對一切他們以前所未曾想像的各種遭遇。肉體與意志上的磨練事小,出了人命誰也不想見到。東混西混一帆風順,苦幹實幹撤職查辦,所謂的不願役,撐久了就是你的,誰會不想平平安安風風光光退伍,回去當個死老百姓?不管怎樣,他們畢竟只是20歲出頭的大男孩啊。

走出基隆長庚,天還是黑的。我不斷在心裡盤算,該如何打這通電話?

我先打電話給休假中的中隊長,通知他返隊處理後續事宜。接著,就是打這通艱難的電話。我心想,康仔父母把他交給我們,結果我們卻沒有好好照顧他,讓他在執勤時受到重傷。電話沈重地有如千萬斤,但無論如何也得通知他父母,儘快前來醫院並做好最壞的打算。

「您好,請問林某某在嗎?」接電話的是一個聲音聽來略帶風霜的婦人,猶似睡意惺忪尚未醒轉。此時是凌晨近4點,依照鄉下的作息,是該準備起床了。

「我是他太太,借問是有什麼事情嗎?」婦人略帶遲疑地問著。我猶豫了一兩秒,接著便硬著頭皮把一個小時前的事情說了出來。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半晌,接著便聽到婦人摀著電話狂喊「兒子出事了」,然後是一陣雞飛狗跳。我不斷安慰婦人,要她冷靜下來,把自己的手機號碼跟中隊電話給她,接著說明醫院地址,請他們到達時通知我,中隊部會派人過去接。

「我們一定會盡力搶救,讓他平安回家。」我承諾了一個自己辦不到的事,但卻一點也不後悔。

天亮後,康仔的父母上來了,接著的事情就像是蒙太奇的電影畫面般拼拼貼貼。肇事者被拘留在警局,康仔撐過來了,但是本來未達標準的智力,這下更惡化了。 數月之後,陳排跟小謝平安退伍,我也從副中隊長回到大隊部擔任人事官;康仔則是被安置在大隊部的醫務所列管,由跟我熟識的醫官照顧,再也不用出勤務。但輕中度智障的康仔,還是無法依規定判定停役。

「人官,我什麼時候可以退伍回家?」看起來削瘦不少的康仔,在營區裡碰到我時,一樣的問題總是重複地問著我。好多遍。

康仔從原本我底下的士兵,變成我人事業務下的待退傷員,而他經歷了兩任人事官,卻始終無法因傷停役。我想起那一晚艱難的電話,想起他受傷前的臉龐,沒有人應該要為這樣的事情付出如此沈重的代價。而如果我們這些主事者沒有任何作為,無疑是最該受到嚴厲譴責的幫凶。於是我下定決心,請局裡和總隊的學長幫忙,重新檢閱康仔的停役申請,所有的事實文件都在列,國家沒有理由繼續留在他部隊內自生自滅。

「我想,你應該很快就可以回家了。」我拍著他的肩膀,說著不一樣的答案。

兩個月後,距離康仔退伍前半年,帶著將一輩子跟著他的局部腦傷和創傷記憶,以及大隊勉強擠出的微薄慰問金,康仔終於退伍了。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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