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用「看小說」的心態認識鄭捷,距離謙卑又更遙遠了

當我們用「看小說」的心態認識鄭捷,距離謙卑又更遙遠了
Photo Credit: 民視新聞 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面對眼前這片黑色汪洋,我們直覺地認為,這是一片不值得探索的死水、愈早處理掉愈好,所以連潛水衣都還沒穿,就判定它沒有探索的價值?」

文:蘇益賢(臨床心理師。感謝沈眉君醫師對內文的建議)

鄭捷被槍決後,許多新聞、貼文雨後春筍般的出現。其中,幾篇跟「執行教誨」有關的報導,讓身為助人工作者的我很難不去關注(讀者請自行參閱)。這些報導有幾個特色:(一)透露「單方面」的細節、(二)透露細節的主、客觀難以分辨、(三)企圖使用簡單的對談內容或觀察來剖析個人性格。

針對「透露細節」部分,王大維教授首先在其文章〈面對死刑犯,也不能違背工作倫理〉強調,助人工作中(無論是何種助人形式),對於維護當事人隱私的必要性。

事實上,依據教誨師的相關規範,這些人透過媒體、節目、臉書、網路公開所謂的教誨過程或內容,其正當性確實應該被質疑。

事後,有些教誨執行者對此回應:「輔導受刑人20年來,在受刑人未定讞執行死刑前,絕對不會透露受刑人相關資訊,而是執行死刑後,尤其是重大的社會案件,當外界希望能多了解受刑人的心理狀態,才會對外說明,也希望能安撫人的心靈」(以上資訊轉載自此)。

這些話說出口後,我們對類似資訊的擔憂不減反增。

特別是「當外界希望能多瞭解受刑人的心理狀態,才會對外說明」這句話。我們真的有更了解受刑人的心理狀態嗎?從目前可得的資訊,試舉例如下:

  • 「他凝視我,也迴避我。他比想像中還可怕。」
  • 「因為他很可怕,他的ㄧ言ㄧ行中,他從未認知犯過錯。」
  • 「鄭捷總將自己的名字寫得又大又潦草,除了顯示出他的自我,也顯示他因長期沉迷網路世界,導致似乎不太會寫字」
  • 「我相信鄭捷在5點多時就已經閃尿了」。
  • 「當初有機會跟他聊天,他也是一副殺人無所謂的樣子,反社會的人格相當明顯。」

看完這些描述,讓人不經訝異:難道,瞭解一個人有這麼簡單嗎?分析這些資訊,除了某些推論、因果在邏輯上讓人無法理解之外,更值得提醒的事,僅仰賴幾句話、幾個動作,就對個人「整體特質」做出斷定推論,這樣是很容易出問題的。

在專業的心理評估中,這些話語的客觀性、科學成分極低,與其說是心理狀態的描述,更適合視為文學小說內容。

當民眾把這些「文學小說」當作科學分析來理解時,很多東西都會被渲染與放大,這種狀況下,反而完全無法「安撫人的心靈」。

當政治人物向大家說「我沒賄選」時,我們會合理地懷疑此話的真偽。

那為什麼,我們就這麼乖順的接受犯人在某些時候說出來的某些話,並且緊抓著不放?當犯人說「毫不後悔」時,我們也毫不猶豫地接受他的答案。因為,這符合我們所期待的答案,也是可以讓事情變得更簡單的答案。

在談話中,我們很容易聚焦於「與自己假設相符」的資訊上,刻意或無意識地忽視與假設衝突的資訊。因此,在對談中進行誘導、引導方向的動作非常常見。這也很大的影響了蒐集到資訊的客觀與真實性。

當我們被問了一個使人感覺被冒犯的問題,當下進行防衛是很合理的,這時候說出來的話與真實想法之間的差異就被拉大了。即使,我們再努力地想要認識眼前這個人,但若問錯了問題,就算得到一堆答案也毫無意義。

Photo Credit:Andrea Rose @Flickr CC BY SA 2.0

Photo Credit:Andrea Rose @Flickr CC BY SA 2.0

本文無意抹滅這群教誨執行者的努力與付出(因篇幅考量,也暫時不處理「真實言論」與「報導內容」之間的差異,像是,這些人到底是「教誨師」還是只是「教誨志工」?便先不列入本文討論範圍;參考自muse87131, 2016)。

但身為助人者,確實有責任澄清:要認識一個人、了解他的行為,並不是只是找他聊聊、在監視器後觀察、請他回答一些問題就能做到的。要培養能進行「客觀心理狀態評估」的專業人員,需要至少六、七年的基礎與進階教育,加上執業後持續地進修訓練才能勝任。

在這類案件中,我們很想了解犯人背後的動機;但同時身為閱聽人的我們也應該好奇:每篇報導、貼文背後,發言者、撰文者的動機是什麼。

在諮商、輔導的關係下,諮商者的存在,是為了使被諮商者有機會被瞭解、進而產生改變的動機。但在這些報導中,所謂的輔導關係有點失衡了。被教誨者消失了,沒有機會說些他們真心想說的話。呈現在我們眼前的,只剩下一些像是文學小說的主觀描述。

即便與個案工作許久,許多助人者都還是會謙卑地認為:「我還不夠瞭解我眼前的這位個案」。因為,我們知道人類心智的複雜。面對這個複雜,我們選擇謙卑。

但在這段期間內,政府與相關的體制,是否花了足夠的時間,並且使用「得當」且「有效」的方式,去深入一個人的內心、了解他的故事?

還是,面對眼前這片黑色汪洋,我們直覺地認為,這是一片不值得探索的死水、愈早處理掉愈好,所以連潛水衣都還沒穿,就判定它沒有探索的價值?

鄭捷犯罪是事實,但這次事件後,我們有從中學到夠多的東西嗎?如果我們連一個人的故事,都無法以公平、客觀的方式,把來龍去脈搞清楚。那麼要談輔導或教誨似乎更是遙不可及。

責任編輯:羊正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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