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冬夜,一個佈展人:專訪藝術戰爭公司負責人「懋」陳懋璋

如果在冬夜,一個佈展人:專訪藝術戰爭公司負責人「懋」陳懋璋
Photo Credit:Huang Yu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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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帶無奈地說:「這一切讓人感到疲倦,我需要時間去做些我真正想做的事,不論是家庭還是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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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出生,今年36歲的陳懋璋,自2015年迎接他第一個孩子後,在他的社群網頁上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孩子與家庭生活的照片。這與過去不同,在這之前,他分享的照片大多是自己的攝影作品,以及在不同國家做展覽的工作記錄。在圈內大家稱呼他為懋,他是「藝術戰爭公司」的技術總監、負責人,同時也是個新手父親。

第一次見到懋是在高雄勞工博物館,當時我與老師、同學共同策劃高雄市勞工局的展覽,展覽中邀來藝術家陳界仁的一件影像作品,而懋則負責將這件作品所使用的投影機送來會場。那時,我得到的消息是「陳界仁的助理將會送投影機來」,當時我就認定了眼前這個頂著一頭捲髮、帶著眼鏡、纖瘦的男子,是藝術家的助理。

他的「助理」工作開始得早,1999年就讀於復興美工時,就跟著藝術家姚瑞中東奔西跑,一邊協助創作、一邊學習攝影,同時也跟著他們「做展覽」。他說:「當時我只是想要學的更多,有天學校攝影課下課後,跑到老師面前問他可不可以教我除了課堂外的其他東西。姚瑞中應聲後遞給我一張紙條,要我週末過去找他,那是他的工作室的住址。」

Photo Credit:懋

幾年後再次遇到,已是「造音翻土」展覽,他和策展人帶領4、5個技術人員在高美館裡爬上攀下、又釘又鎖的。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藝術家的助理」顯然是錯誤標籤,他是個佈展人。這次訪問約在陳界仁工作室樓下的咖啡店,他的車駛進巷內,嚇跑了店門口的幾隻貓。我看著他下車,正如同多年前與他初識那樣,一頭捲髮、眼鏡、纖瘦。

展覽技術人員存在於展覽開始前與結束後,他們極其重要,大多擅長十八般武藝,從最基礎的平面作品定位、裝置立體作品的陳列,到燈光、影音器材設置;許多時候也需要繪製設計圖、與工班師傅商討。「我的工作內容就是展覽技術規劃與執行,從作品與空間的前期規劃,到執行期的實際技術運用,處理一切從展覽現場所延伸出的任何問題。」他說。

展覽技術的範疇很廣,這部份的工作內容有時與作品運輸工作者有所重疊,一般的藝術品物流公司也提供基礎的作品上架、組裝、照明與展期結束後拆卸撤離的服務,專門處理展覽現場技術的佈展公司較少;少數美術館機構也有展務人員負責這方面的事務。2000年以來,當代藝術出現越來越多新媒體、跨領域形式的作品,使得展覽技術推進的更加複雜多樣。

「美術館裡有展務組,卻沒有技術部門。」隨著空間內容物型態的演變,使得作品設置不單只是定位、吊掛及組裝,日益增加則是動態影像的呈現處理與校正,更多時候涉及空間聲學、線路配置、複雜且繁瑣的器材設定。懋說:「當兵的時候抽到了金門,結果被選去管理陸軍的最後一家電影院,因此有機會接觸35毫米放映機。沒想到那時候學會的技術,後來在06年的上海雙年展還救了Matthew Barney的作品。你永遠不會知道先前的經歷會在哪一刻展現它宿命的意義。」

Photo Credit:懋

通過了各種展覽「現場」的磨練,「一直到2009年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回來後,我才覺得想要做這樣的工作。」藝術戰爭公司這家提供展覽技術的公司正式出現,公司編制一直只有3個人,從一個小小的工作室開始。「最早只是2個朋友,在協助我佈完個展的夜半一同在台北敦南圓環的雙聖吃肋排,公司遂取名為三點半肋排,後來覺得如果要認真做這件事,名字就不能用這個。」

藝術戰爭公司成立7年,足跡已遍佈世界各地,合作的藝術家不乏國際知名的藝術家、大型畫廊,不僅與村上隆的KaiKaiKiKi畫廊有合作關係,也是台灣知名藝術家陳界仁的長期合作對象。懋說:「因為我們是創作者出身,相對物流公司的人力資源來說,我們較能夠直接評估空間與作品的關係,並且給予藝術家、展覽窗口或策展人實質的建議」。

展覽技術人員不如藝術家在展覽中光鮮亮麗,他們通常扮演著幕後的問題終結者,是展覽開始前的第一名觀眾,也是展覽結束時的最後一位觀看者。不同規模的展覽中,他們也分處不同位置與角色。小型展覽因經費考量,藝術家或空間經營者往往身兼佈展工作;中、大型的畫廊一般有展務人員,負責展出空間的作品裝設與管理;美術館單位則有展覽組和其他如機電組室,以及年度合作廠商共同協調處理展覽;大型如雙年展、商業特展,則由所屬空間(如美術館)及策展團隊與藝術品物流公司或展覽技術公司,根據不同工作性質簽約分配合作。

Photo Credit:懋

天南地北、跨國界的飛行或許是這份工作最讓人欽羨之處,但這並不代表佈展工作薪資也同樣使人羨慕。小型替代空間展覽中的佈展費用自行承擔不說,一般畫廊或是物流公司的工作人員,則領取月薪,並隨案件調整獎金。獨立佈展工作者的薪資則以案件計算,費用根據展覽的大小、作品數量以及執行難度並計算需要的日數後評估,每年接到的案件量則隨著大環境藝術生態的需求而變動,實際營收也隨之起伏。

佈展背負著必須讓藝術品順利完整呈現的壓力,懋說:「最重要的是在動輒1到3個月的展覽中,根據參觀動線與其他相對技術,都能夠達到委託者對作品的要求,也讓觀眾能夠正確、完整地欣賞到作品的真實樣貌。」根據展出空間不同,每次的限制條件也不盡相同,傳統的雕塑、裝置、繪畫作品裝設相對簡單,但仍需考慮現場實際狀況,例如牆面是否能承重?燈光是否能有效調整?若作品牽涉到影像、聲音,需要思考的部份就更多,難度也隨之增加。

他補充說:「展覽現場就像是戰場一樣,在前線,你必須根據僅有的資源與其限制隨機應變,所以我們才更名為藝術戰爭公司。」

懋與許多年輕藝術工作者相同,學習創作,因為長期作展覽的經驗而置身於藝術圈內。許多藝術學院畢業後的年輕藝術家,因生計考量同時兼任佈展或行政工作,利用閒暇時間持續創作。隨著工作量的增加,從事創作的比例也隨之減少。

Photo Credit:懋

這讓我想起陳界仁曾說過的故事:「多次在國外參展時,遇見一名專門協助藝術家處理展覽的女孩子,她為藝術家們打點作品進場、佈置、修繕、陳設、燈光等等,與她合作的藝術家不少,讓她忙碌地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完成一檔展覽,就趕赴下一個國家、下一場空間。她從沒參加過開幕、也沒有時間做自己的作品……」

「一整年這麼多的展覽,可能只有1、2件有趣的作品,有時候也會問自己,為什麼要為這些想『當』藝術家的人負責,花了那麼多的時間,卻讓自己的生活與理想疲於奔命。」他語帶無奈地說:「這一切讓人感到疲倦,我需要時間去做些我真正想做的事,不論是家庭還是創作。」

我始終記得在北京與他一同作展覽時,他說著想要再辦一個自己展覽時的眼神;也記得在這次訪問時,他笑著與我分享他新買的Moog合成器。不禁讓人想像著,開幕時此起彼落的香檳開瓶聲,藝術家、收藏家、策展人杯酒言歡,這時佈展人已經飛向下一檔展覽。


核稿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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