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屠殺,通常是一種想借警察之手自殺的行為

大屠殺,通常是一種想借警察之手自殺的行為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其實要殺自己並不容易。自己獨自一人,待在房間,默默扣動扳機,是一件很悲傷的事。一種更吸引人的想法是,隨機殺人,然後警方遲早會幫你完成這件事。

文:法蘭克‧貝拉迪(Franco Bifo Berardi)

自殺並不是一種新的社會現象,但在二十一世紀的前二十年,它已經異常地在當代社會行為中占了重要的比例。不知什麼緣故,自殺越來越被認為是受壓迫者唯一有效的行動,這是唯一能確實消除焦慮、憂鬱與無力感的行動。

當代的自殺現象與涂爾幹(Emile Durkheim)在二十世紀前夕研究的現象無關,也不與十九世紀的浪漫自殺具有太多的關連。

涂爾幹談到的異常自殺(anomic suicide)是指,覺得無法適應社會框架而產生的道德困惑。在當代不穩定的社會中,異常已經成為正常。在全球化時代,自殺已經有一種新的面向,尤其是在年輕人身上。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自殺現在已經是年輕人的第二大死因,排在車禍之後,但車禍也經常是自殺的偽裝形式。另外,自殺也有一種攻擊性的意涵,通常與恐怖行動有關。

二十一世紀是以極端的自殺行為開始,二○○一年九月十一日,由十一名年輕的阿拉伯人犯下的大屠殺事件,這顯然是一樁恐怖行動,但也可能是一開始就是一個自我消融(self-annihilation)的行動。不管他們受到多少指導與紀律訓練,在他們執行有史以來最不可思議的恐怖行動的前一夜,這十九名年輕人想的不只是光榮的使命,也想著自己的生命與死亡。

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在法國《世界報》(Le Monde )中評論這件事時,寫著:

道德譴責與對抗恐怖主義兩者的神聖同盟,親眼目擊了全球超級強權被摧毀的超級盛大慶祝活動;更棒的是,看著它或多或少自我毀滅,甚至還以引人注目的方式自殺。雖然,透過它承擔不起的權力,(超級強權)引起了全世界的暴力行為。這使我們每個人身上,不知不覺都有恐怖分子的想像。

這就是重點:九一一的大規模自殺行動已經形成一股歪風,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已經把美國這個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國家拉進一種反射動作模式,以另一種自殺形式對稱地呼應他們的自殺行動。在世貿中心大屠殺事件後的這些年,小布希、錢尼、倫斯斐的回應方式,在超過十年之後的現在看起來,似乎就像阿塔(Mohamed Atta)與他的同夥一樣的瘋狂自殺行為。

現在非常清楚的是,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美國與西方在伊拉克與阿富汗的戰場竟然吃了敗仗。從策略觀點來看,賓拉登(Osama bin Laden)的死,根本就不重要。在聲名狼藉的電影《穆斯林的無知》(Innocence of Muslims )上映之後,造成伊斯蘭世界的動盪期間,數千名年輕的阿拉伯人大聲吶喊:「我們全部都是賓拉登。」

賓拉登想恢復哈里發(Caliphate)地位的計畫,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反動的計畫,在今天奇怪地成形了,而且是以一種畸形的概念在發展:伊拉克的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建立,以及巴格達迪(Abu Baqr al-Baghdadi)領導的地中海東部地區,正在把賓拉登精神錯亂的承諾,轉變成一種政治與軍事的現實。布希在九一一之後發動的無限反恐戰爭,已經對整個西方政治圈,尤其是美國軍方,變成令人煩惱的肉中刺。

從印尼到摩洛哥,雖然是以不同的形式呈現,但執行伊斯蘭教法的計畫已經頗具聲勢,而且對伊斯蘭主義而言,所謂的阿拉伯之春的民主運動,算是失敗的。

就如前一章提到的(註),布熱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在一九九八年的評論,美國在一九七○年代武裝「激動的」塔利班的政策,只在短期內是對的。在世界一處很難到達的山區,資助一小群恐怖團體,對西方與美國的民主而言,只是得到重大收獲而必須付出的小小代價:蘇維埃政權因此垮台,它是西方最頑強的敵人。

(註:美國武裝塔利班以對付蘇聯的主事者布熱津斯基,當他回頭為自己的決定合理化時,問了幾個自我辯護的問題:「對世界歷史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塔利班還是蘇聯解體?一群激動的穆斯林,還是解放中歐與結束冷戰?」——《英雄:大屠殺、自殺與現代人精神困境》P.184)

在短期內,從二十世紀對稱秩序(symmetrical order)的觀點來看,打敗蘇聯,實在遠比扶植一小群反現代、反民主的基本教義派狂熱分子,重要太多了。

但是,歷史已經對這種短期觀點作出殘酷的判決。二十一世紀呈現出來的面貌,與冷戰設計者的想像完全不一樣。從現在的後見之明來看,布熱津斯基其實是錯的。因為,蘇聯是一個注定會緩慢衰敗與解體的遲鈍組織,阿富汗戰爭雖然對蘇維埃帝國的崩潰發揮了決定性作用,但無論如何,這個帝國就是注定會分崩離析。

一九七七年,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KGB)主席安德羅波夫(Yuri Andropov)在一封給勃列日涅夫(Leonid Brezhnev)的信中指出,面對與西方的競爭,電腦科學缺乏進展,對蘇聯的生存是一項致命的威脅。他是對的。不需要阿富汗,蘇聯本身根本就無法在網路時代中撐下來。

當我們看到,在越來越多的穆斯林人口中(全世界唯一出生率沒有下降的族群),宗教狂熱與反西方情結越演越烈,再加上穆斯林國家中年輕世代飆高的失業率,布熱津斯基的評論實在非常短視。

隨機殺人

再說到二○一三年五月發生的無人機攻擊事件,歐巴馬確認有四人因無人機襲擊身亡,但他用強烈的口氣為這種攻擊的合法性辯護:

美國不會因為無人機襲擊事件懲罰個人,但我們反對恐怖分子對美國人造成持續而迫在眉睫的威脅,因為沒有任何政府能夠有效解決這種威脅。我們可以設定的最高標準就是:在任何攻擊發生之前,在近距離的確定範圍內,沒有人會因此喪命或受傷。

既然說到近距離的確定範圍,這就表示歐巴馬清楚承認,在外國土地上遠距進行無人機襲擊時,就無法避免平民意外傷亡。

無人機襲擊計畫開始於二○○四年小布希主政期間,但在歐巴馬總統任內,開始大幅應用。有些媒體把美國在巴基斯坦與葉門等國家執行的數百起無人機襲擊行動,稱為「無人機戰爭」。二○○四年到二○一三年初,因無人機襲擊而喪命的人,據估計在二千到三千之間;至於其中的平民比例則差異很大。可以確定的是(不是在近距離的確定範圍內),兒童與婦女的死亡人數非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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