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自殺潮:「死是我們曾經活著的唯一證明」

當代自殺潮:「死是我們曾經活著的唯一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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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自殺是人類面對文化參考點毀滅,以及尊嚴被踐踏之後的一種反應。這也是在我們的時代中,自殺成為無法消除的記號的理由之一。

文:法蘭克‧貝拉迪(Franco Bifo Berardi)

繭居族

在歷史上,自殺是一種與人類大浩劫有關的行為模式。人們認為,自殺是世界末日的一種預告。在西班牙殖民美洲之後,數千名美國印地安人選擇自殺,有個人的,也有團體組織的方式,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將無法適應新的環境、奴隸條件與宗教職責等等。

在十九世紀的西方工業化城市,由於都市生活中無法忍受的條件,包括貧民窟與工廠的工作,自殺是一種流傳很廣也被接受的行為。自殺是人類面對文化參考點毀滅,以及尊嚴被踐踏之後的一種反應。這也是在我們的時代中,自殺成為無法消除的記號的理由之一。

從二○○○年代初期以來,一種較不引人注目,也不會快速終結性命的變相自殺,開始蔓延整個日本。根據日本政府公布的數字,光是二○一○年,就有七十萬個人,平均年齡三十一歲,決定切斷與外在世界的所有關係,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過日子。這些人被正式稱為繭居族(hikikomori),相關診斷標準為:

一、 大部分的時間,甚至幾乎每一天都只在家裡活動;
二、 明顯地持續避免社交場合;
三、 因此嚴重干擾個人的正常例行活動、職業(或學術)功能或社交活動與人際關係;
四、 把退縮看成是一種自我協調;
五、 期間至少六個月;
六、 並且無其他心理失調因素而導致以退縮與迴避的心態處理社交活動。

根據日本衛生組織的估計,另有一百五十五萬人在成為繭居族的邊緣。有些精神科醫生試著解釋自閉症與亞斯伯格症現象。不過,這種純粹的精神病學解釋,可能只是一種逃避社會問題的方式,畢竟已經有這麼多日本年輕人出現這種行為。如果大家考慮到,社會生活充滿不可思議的高壓,尤其是在日本,這種現象會逐漸蔓延,也就不特別令人意外了。相反的,對很多年輕人來說,繭居行為可能是逃避精神折磨、衝動、自我暴力行為,以及競爭帶來的羞辱感的有效方法。

根據傑格倫(Michael Zielenziger) 的《 遮蔽的太陽》(Shutting Out the Sun: How Japan Created Its Own Lost Generation ,書名暫譯),他訪問的大多數繭居族都有獨立思考的能力,而且都有一種自覺,認為無法適應目前的日本環境。我在日本期間也遇到過繭居族,我發現,他們完全清楚意識到,只有從日常生活的例行活動中解放自己,才能保留個人的自主性。他們通常也認為,自殺是生活問題的終極解決方案。

浦浦壇

浦浦壇(Puputan)是印尼峇里人的字眼,意思是進行一種大型自殺儀式,作為逃避征服者羞辱的手段。兩次規模最大的浦浦壇儀式,發生在一九○六年與一九○八年,當時荷蘭人征服峇里島。每年到了這兩次儀式的紀念日,整個峇里島都會舉行紀念活動。

一九○六年九月二十日,荷蘭部隊強力入侵峇里島。從薩努爾海灘登陸後,荷蘭軍隊繼續往丹帕沙的宮殿挺進,一路上遇到很少峇里人抵抗。當荷蘭部隊包圍皇宮時,峇里部隊完全潰不成軍。然後,在似乎被遺棄的寂靜城市背景中,一陣狂野的鼓聲,從宮牆內部向荷軍靠近。不久之後,一個身穿華麗衣著的隊伍,包括官員、侍衛隊、祭司、妻妾、兒童與僕人們,開始走出大門。在他們頭上是一頂坐著峇里王的轎子,他身著傳統的火葬服飾,並裝飾著華麗的珠寶,還佩戴著一把儀式用的短劍。

這行隊伍在很靠近荷蘭軍隊時,停了下來。峇里王從轎上走下來,一名祭司把匕首刺進他的胸膛。隨後,隊伍中的其他人開始進行集體自殺行動。參與宮殿隊伍的每一個人,在社會連帶與友誼的最後行動中,開始互相刺殺,以完成這場儀式。當地的歷史學者說,死於這場浦浦壇的年輕峇里人,超過一千人。大規模自殺儀式結束之後,荷蘭部隊拿走屍體上的貴重物品,並燒毀丹帕沙的宏偉宮殿。

在浦浦壇中,自殺的形式是一種歸屬的儀式。這是對社群歸屬的一種最終且願意獻上生命的鄭重聲明,這個社群拒絕向敵人的絕對武力屈服,也拒絕接受因戰敗而徹底失去自尊。在這種情形下,軍事勝利與殖民占領,不能被看成只是一種政治羞辱,其實更完全抹除了身分認同,且消滅了道德歸屬的世界。

對於生活在某種文化環境中的人來說,當環境被破壞,以及為他們的生命創造意義的可能性消失時,那就可能是一種「世界末日」。在這種環境下繼續苟活,就是活在世界末日,沒有意義,又充滿孤寂,永遠無法和同胞交流有意義的文化符號。

在這個例子中,我們發現殖民的自殺意涵是:關於生活環境裡的種種豐富文化意義,因為被殖民而重新編碼,最終消失。自主進行大滅絕的原住民則認為:最重要的是,美洲大陸被殖民就是一種文化大滅絕,而且遠遠超過種族滅絕的意義。

在周遭的自然與文化符號中,完全無法解讀出意義的「世界」中,由於無法忍受永遠缺乏識別(recognition)的生活,尤其是缺乏可以支撐下去的自我識別,自殺似乎是唯一的可能反應。

自殺大流行

現在自殺正在大流行,這是社會壓力、情感貧困以及注意力持續受到攻擊的結果。根據世界衛生組織,過去四十五年以來,全世界的自殺率提高了百分之六十。這數字還不包括自殺未遂者,自殺未遂者的人數更高達成功自殺者的二十倍。這些年也是全世界大規模執行資本家模式的時間,在這些年,人們注意力的時間完全服從經濟機制的節奏,因此,自殺率大幅攀升,可能不是一種巧合。

世界衛生組織更指出,這些數字仍被低估:

部分原因可能是,在某些國家,自殺始終是宗教與社會文化上的禁忌,或者缺乏縝密的公民登記制度與健康資訊系統,因此針對衡量自殺問題的嚴重程度、歸類嘗試與完成自殺的方法種類、整理嘗試與完成自殺的特殊危險族群分布等相關資訊,至今付之闕如。

更嚴重的是,年輕人口的自殺率更是顯著提高:

雖然在傳統上,老年人是自殺率最高的族群,但是,現在的年輕族群自殺率已經提高,在全世界三分之一的國家中,包括已開發國家與開發中國家,年輕人都是最高的自殺危險群。

雖然,我也認為自殺對我們的時代有非常重大的意義,但我關注的焦點不是自殺或嘗試自殺的人數激增,而是自殺在社會與文化層次上的特殊意義。

當資本主義主張,它的權利可以不受拘束地掌控我們的生活,不快樂的流行病就因此蔓延到整個星球。當生物符號資本主義(bio-semiocapitalism)處心積慮滲入有意識、有感覺的有機體神經細胞,就是灌輸自我毀滅政治的基本原理,這是一種病態的多愁善感,並逐漸掌控集體的潛意識、文化與感性。符號資本主義(更好的說法是:符號資本主義的死亡效應)的生物政治效應,本質上就是占領認知活動,並且把語言動物的表達能力,受制於勞動市場不眠不休的積極動能。

彼此相連的機器占領了語言領域,並轉變成基本的生產活動。這件事的陷阱是:人們被鼓勵把自己的語言能力,視為經濟競爭因素,因此必須加以經營與投資。創造力、表達力、喜愛、情緒,換句話說,就是人類的靈魂,也因此被視為生產因素,到最後,也會根據生產力的標準被評估。剝削、競爭、不穩定與資遣,不是被看成社會關係衝突的結果,而是被內化成當事人的缺陷,是個人的不足。而不斷調整工作的組成方式,則被視為一種羞辱與殘酷。

只有強烈拒絕這種責任規範,不參與它,並有能力保持局外人的身分,拒絕以自身的工作與工作條件作為身分認同,工作者才可能找到擺脫生產力勒索的脫身辦法。

可惜的是,這種責任規範以及有關參與和合作的假論述,普遍存在於今天的政治與文化生活中。我們只能把體力與想像力投入在工作,因為我們的知識與感情生活乏善可陳,因為我們憂鬱、焦慮,而且沒有安全感。所以我們全都被困住了。

工廠的勞工每天被迫重複相同的動作一千次,沒有理由與工作產生身分認同,所以工人會把心理能量投入在與同事的社會連帶感,而且他的心靈也有討厭生產線的自由,也能接受與日常薪資無關的各種想法。認知工作者完全相反,他們被引誘進入創造力的陷阱:因為被迫把靈魂(因為活動核心就是語言與情感)與工作合而為一,他們的期望只好聽從生產力的勒索。社會衝突與不滿意被視為個人心理素質不佳,結果是自尊心被毀。

法國精神分析師德儒爾(Cristophe Dejours)已經寫了很多相關著作,在《在痛苦中工作》(La Souffrance au travail ,書名暫譯)一書中,他探討了一個幾乎完全被社會學家與心理學家忽略的現象:職場中的自殺行為。德儒爾觀察到:在過去,工作與自殺很少相關。工廠工人的確因為生產活動與心靈生活無關而煩惱,但這反而讓他們不去在意白天的工作,而把心理能量投入在社會連帶關係。但對認知工作者而言,在不穩定的工作條件下,很少能形成社會連帶關係。每個人都覺得孤單,也被迫要彼此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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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康熱

由台灣鴻海精密工業擁有的全世界最大工廠富士康,大約有四十萬人每天在這裡日以繼夜組裝電子設備。二○一一年底,在香港舉行的年度會議中,董事長郭台銘公開告訴股東,以後在公司的工廠裡,一天加班的限制是不超過三個小時。在議場外,抗議群眾指控,富士康與蘋果公司的道德規範不良。因為有十一名員工在幾天內接連自殺,而且大部分的人選擇從工廠大樓跳樓。

示威者的標語寫著:「工人不是機器」,紙板上也剪裁出蘋果主要高層賈伯斯的形象,頭上還帶有惡魔角;另一張標語牌上有蘋果的商標與「血腥蘋果」的字樣。

富士康因為在龐大的工廠內部實施軍事管理,已經惡名昭彰。二○一○年,一連串的工人自殺事件,把國際注意力集中到深圳龍華廠區,這個地方雇用並提供住宿給四十萬名工人,大部分都是從窮鄉僻壤來的年輕人。全部共十八人死亡,其他十幾件勉強不算在內,這件事被廣泛認為是對殘酷工廠條件的存在回應。由於市場對蘋果的iPad和iPhone永遠不滿足,更強化了工廠高壓的生產時程。

為了避免發生更多悲劇,郭台銘採取一系列的步驟:宿舍大樓周圍安裝了三百萬平方公尺的黃色網線,以接住跳樓者;還成立心理諮商中心;員工薪水加薪三成;新進員工還被要求簽不自殺協議書。

羅斯(Andrew Ross)在《驅魔人與機器》(The Exorcist and the Machines ,書名暫譯)一書中,描寫了富士康工廠的自殺潮。在第十二個從窗戶跳樓的人身亡之後,一名員工在部落格上寫著:「也許對富士康員工的我們來說⋯⋯死亡的意義在於證明我們曾經活過,但在我們活著的時候,生命中只有絕望。」

為了理解富士康自殺大流行的原因,羅斯寫著:

一個來自香港的勞工人權團體, 叫做「 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SACOM),得到允許進入工廠。之後提出報告指出:從富士康開始回應自殺事件一年後,公司大部分的承諾,包括提高工資、降低加班時數、改善工人與管理階層的溝通方式,以及實習規則,都還沒實現。

二十年以來做得最好的是,反血汗工廠的行動分子努力迫使北半球消費者,正視他們購買的服飾背後的人力成本。不管能適用到資訊產品的相同道德改革運動,是否會被看見,富士康龍華廠的工人採取他們能用的最極端手段,吸引了大眾的注意力,「死是我們曾經活著的唯一證明。」藉由死亡,他們清楚說明馬克思所謂「死勞動」(dead labor)的字面含義,這是馬克思用來解釋資本家生產的過程。用這方式告知大眾他們在工作中被異化,他們也不可能是最後一批人。

有一天,幾個年輕的富士康工人決定改變自殺計畫的作法,他們不跳樓、不上吊、也不自焚,有人拿到炸藥並把自己改裝成人肉炸彈,結果燒了幾棟富士康大樓,還破壞了他們自己生產的產品。

殭屍

對海地種植園的奴隸來說,自殺也是唯一的脫身辦法,大批大批的人選擇自行了斷生命,只是他們認為,自殺可以讓他們在永恆中化身為活屍。

《紐約時報》曾刊登過一篇文章,威倫茨(Amy Wilentz)說明了殭屍神話背後的故事:

十七與十八世紀時,法國統治海地,也就是後來的聖多明各,當時的奴隸生活條件非常嚴苛,挨餓、極端狀況的超時工作、嚴酷的管理紀律⋯⋯逃離甘蔗種植園的唯一辦法就是死亡,死亡也被看成是回到非洲或「lan guinée」(字面含意是指幾內亞或西非)。在海地的克里奧爾語中,這個字甚至到今天都是天堂的意思。種植園意味著奴役的生活,而「lan guinée」則是自由。死亡令人恐懼,卻是一種願望。

不令人意外的,奴隸經常依靠自殺來達成願望,反正他們隨手可得毒藥與化學粉末。種植園主人把自殺看成偷竊的最壞形式,因為自殺不只剝奪了奴隸提供的服務,也奪走了他的人手。畢竟,他們就是主人的財產。而自殺卻是奴隸掌控自己身體的唯一方法。

對奴隸來說,只有死亡能通往自由之路,也讓他們可能回到海洋另一邊的家鄉。黑暗的死亡之海,是光明失樂園的通道。但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回家,很多人會迷路而變成殭屍,這讓奴隸不敢自殺。

人類學與民族植物學家戴維斯(Wade Davis)指出,活人也可以變成殭屍,方法是,在血液中注射兩種粉末,這兩種東西在海地都找得到,一種是河豚毒素,這是一種在河豚肉上可以發現的強烈神經毒素;另一種是曼陀羅植物,可以產生一種解離性藥物。戴維斯針對這個主題寫了兩本書,《穿越陰陽路》(TheSerpent and the Rainbow )與《黑暗之路》(Passage of Darkness: The Ethnobiology ofthe Haitian Zombie )。殭屍神話在當代想像中再次發揮重大作用,尤其是在西方的流行文化與電影中,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在中國,富士康為了防止工人自殺,不再付自殺員工家庭撫恤金。深圳廠區發言人指出,公司已經掌握「具體證據」,有些員工自殺是為了替家人爭取撫卹金。根據新華社報導,有些自殺員工家屬已經得到超過十萬人民幣撫恤金。

管理階層的官方聲明上寫著:「這種行為是錯誤的。人的生命非常寶貴。為了防止這樣的悲劇再次發生,除了法律規定,富士康將停止發放其他撫卹金。」別忘了——人的生命非常寶貴。

就像海地種植園的主人,富士康管理階層把自殺當成偷竊的最壞形式。他們的回應是利用死亡不發撫卹金的恐懼,產生新一代的殭屍。

書籍介紹

英雄:大屠殺、自殺與現代人精神困境》,時報出版

作者:法蘭克‧貝拉迪(Franco Bifo Berardi)

本書具體而微地剖析屠殺和自殺恐怖事件,從九一一事件、模仿蝙蝠俠電影「小丑」形象的戲院殺人魔、挪威布列維克殺人事件、科倫拜校園事件、趙承熙校園屠殺案,到日本與韓國的自殺潮。作者大量援引大眾文化並另闢路徑,娓娓陳述後資本金融社會的利弊得失,網際科技造就人們的符號化與再異化,虛擬與現實的混淆不清,他以哲學╱社會學的宏觀思考,直接了當地指出當代人面臨的集體困境及其成因。

在這本集四十年心智思考的著作中,貝拉迪依循德勒茲、瓜塔里的哲學結晶,提供當代民眾一條可供應對與改變的建言。原本是形而上的思想辯證,在貝拉迪細膩地旁徵博引下,翻轉成一條縱然悲觀但仍保有喜悅的行動策略。

Photo Credit: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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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鄒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