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分,斷氣。」日本教誨師描述永生難忘的絞刑現場

「○○點○○分,斷氣。」日本教誨師描述永生難忘的絞刑現場
Photo Credit: Japanexperterna.se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執行死刑是機密中的機密,他們的最後一刻,只能刻畫在現場見證的警衛、行刑官與教誨師的胸中。

文:堀川惠子

翌日二十五日,山本勝美與櫻井孝也(假名)兩人用過早餐,就分別被叫到拘留所長室去。

「很遺憾,明天就必須跟你告別了。」

所長用平穩的態度,宣告了死刑的執行。

但是,兩人從單人牢房被叫到所長室去時,應該就已經預料到自己會發生什麼事情了,因此聽到所長如此宣告,他們顯得很鎮定,在當場見證的渡邊普相與篠田龍雄兩人(僧侶師徒,兼志工教誨師),看到他們平靜地接受宣告,也暫時先安下心來。

黃昏時刻,家人來見最後一面。當時,除了某些精神上可能極度不安定的人之外,一般在執行死刑前一天就會告知囚犯和其家人,希望見最後一面的家人也可以來見面。這兩人的家人都住在東京都內,平時也常來會面,因此馬上就到了。

最後一次見面,拘留所特別提供了教育課隔壁的小房間給他們,而不是用平常隔著玻璃的狹窄會面室。兩人都是母親來會面,雖然兩人的父親都還健在,但不知為何父親往往不會出現在這種場面。驚慌失措地衝來拘留所的母親,總是希望孩子的最後一餐能吃到自己親手做的菜,很多都在接到拘留所通知後,匆忙準備便當帶來。但是,再怎麼用心做的菜,這時候都已經吃不下了,頂多只是用筷子戳一下煎蛋而已。

渡邊也加入了山本的會面,希望能見到山本很關心的弟弟,但是出現在面前的只有母親一個人,山本沒看到弟弟雖然有點失望,但始終都很鎮定,對淚崩的母親深深低頭:

「對不起給妳添麻煩,我不要緊,請好好照顧弟弟。」山本直到最後的最後還是掛念著病弱的弟弟。

然後,兩人都說不出話來,好像一開口無盡的悔恨與哀傷就會滿溢出來似的。母親雙手撫摸著山本,從頭、臉,到手、腳,要將兒子的身體每個角落的觸感都牢牢記住,然後兩人無言地緊緊擁抱。

一直到教育課長表示「時間到了」為止,母子兩人都緊緊抱著不肯放手。

十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因為電車罷工停駛,渡邊提前於清晨六點十五分離開寺廟,坐計程車到拘留所。七點四十分,與山本、櫻井一同坐車向刑場(小菅監獄)移動。櫻井乘坐的車由篠田同行,渡邊則與山本同乘一部車。

他們從東京拘留所搭上運送囚犯的小型巴士,雖然避開了壅塞,也要一小時左右才到得了小菅監獄的刑場。渡邊坐在後面的位置,山本旁邊,車子搖晃的時候會碰到彼此的肩膀,那時候感受到的奇妙的溫暖到現在還記得。

司機、一起搭車的警備隊長、警衛都默不吭聲,渡邊也不知道該對一個正要赴死的人說什麼才好,他口乾舌燥,把能想到的字句都硬吞了回去。

再往前走一點,左邊看到一棟紅磚造的釀造試驗所,右邊的飛鳥山公園半年後會開滿成千上百的櫻花,到了明治通那條路左轉,經過緩緩下降的坡路,跟開往早稻田的路面電車交會後繼續下坡,到了前面的十字路口遇到紅燈,車子停下來,看見右前方鐵路局的王子車站時,山本忽然叫出聲來:

「老師,看那裡!那家店!」

山本的手指著一個小小的紅燈籠,在白亮的晨光中並不顯眼,掛在店前屋簷下輕輕地晃著。

「我逃獄的時候,就是在那家店喝的酒。」

「啊!山本啊,你的確是在王子車站附近被捕的。原來,是在那家店喝到夢寐以求的酒啊……」

逃亡到最後被逮捕的痛苦記憶,對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人而言,也成了值得懷念的風景之一。

「想了好久的酒,不過,事實上當時有點喝不下去……」

「山本你到底喝了多少?」

「大概一合(180ml),老師。」

只有一合⋯⋯。

「啊!是嗎?一合。就為這一合酒換來了死刑!啊!我好不甘心!欸,我說山本啊,你應該乾脆喝個一升(1800ml)啊!」

渡邊一個不小心就說溜了嘴。山本噗的一聲噴出一點笑聲,表情嚴肅的警衛嘴邊也泛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意。而車子像要切斷兩人的談話似的,駛離了王子車站。

小巴士穿過小菅監獄的後門,直接開到設在寬闊場地角落的刑場旁。被視為汙穢場所的刑場,設在鬼門的方位,也就是東北方的一個角落,建築物裡面有個特殊的地下室,絞刑台下有個特別設計的空間,不過建築物外觀簡單,看起來跟一般的鐵皮屋沒什麼不同。通往建築物入口的路鋪上了白色的碎石,左右各站了一排體格特別好的警備人員,不過他們的視線並不看著眼前走過的人,似乎在逃避眼前走過的人即將面對的現實。

進入建築物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大約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剛才先到的櫻井和篠田已經坐在那裡了,在渡邊記憶中,同一天處刑的死刑囚在同一個房間等待的情形,只發生過這麼一次。山本和櫻井兩人四目相對,互相確認了對方的狀況,看起來似乎安心了一點。不過渡邊本人因為實在太緊張,在等待時發生的事情幾乎都記不得了,只記得篠田師父說了一些話來緩和現場氣氛,因此覺得沒有那麼恐怖了。櫻井和山本從篠田手上接下人生最後一根菸慢慢地抽著。

篠田以鎮靜的態度引導著,感覺得救的人並不只渡邊一個人,因為長期以來死刑都是在宮城監獄執行,因此當天在現場的這些人幾乎都是第一次見證死刑執行。警衛忽然被賦予這樣的任務,今天早上在清澄的晴空下出門時,一定什麼都沒對家人說吧?然後,任務順利結束後回家,也絕不會跟家人說吧?他們也毫無選擇,不能拒絕這項任務。

前一晚在拘留所的景色,忽然在渡邊的腦海中復甦。

他跟山本,篠田跟櫻井,分別在單人牢房陪兩人共進晚餐。山本的牢房並不是他平常那間「一號」,而是為翌日即將執行死刑的人準備的,特別嚴密戒備的單人牢房。當時教誨師還能從外面叫外送來作為最後的晚餐,山本胃口很好地享受著外送的壽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