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傷的子宮:「歇斯底里」一詞的來源,與人們偏執的腦袋

哀傷的子宮:「歇斯底里」一詞的來源,與人們偏執的腦袋
Photo Credit:作者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今天的歇斯底里,也許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歇斯底里,但這社會還是充滿太多帶著有色眼光和偏執腦袋的歇斯底里。

文:翁詩鑽(畢業於馬來亞大學醫學系,和死神拔河第19個年頭,深感生命朝夕無常,對醫學沒有幻想,只能腳踏實地賺一份薪水。但願以後墓誌銘上刻的是——一個曾經醫治過人類的人。)

吉蘭丹一間國中最近發生學生集體歇斯底里事件,本地一家中文媒體於4月21日打出「大馬鬼,紅到國際了」的標題,說此事件在外國人眼中非常離奇,因此香港、台灣甚至遠至英國的媒體也報導。文中說此事在外國人的眼裡非常少見,也引述了BBC訪問一名外國學者的專家意見,重點聚焦於患者都是年輕女生,也都是馬來人。

在BBC原來的報導裡,這位社會學者有提及歇斯底里在幾世紀前就有記載,也說全世界都有案例,然而重點依然是放在「年輕」及「馬來女性」身上。

本地也有不少人在網上及社交媒體上發表高見,當然一般上也把矛頭指向宗教、民族及性別,把歇斯底里標籤為伊斯蘭馬來女孩的特有現象。另一些人,包括學者及醫師,則把此類案例當作靈異事件來看待。

歇斯底里的由來

歇斯底里,其實多數人都不知道此「病症」有多古老,也不知道「歇斯底里」這個詞彙的來龍去脈。若說歇斯底里在原本的醫學觀念裡,是種只會在有子宮的女人身上發生的病症,許多醫學界人士都會愕然及半信半疑。

「歇斯底里」是從醫學術語Hysteria音譯而來,Hysteria源自希臘語hystéra,恰恰就是子宮的意思。一般公認2500年前,現代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 就是為Hysteria這個病症命名的醫師。

Photo Credit:公有領域

希波克拉底的雕像,19世紀。Photo Credit:公有領域

比希波克拉底更早1500年,埃及的Kahun莎草紙(Kahun Papyrus)已經記錄歇斯底里的症狀,將矛頭指向女人身體裡的子宮。正是因為子宮不安分,喜歡到處在身體裡遊盪,在不同身體部位發難,才會引起如此複雜多面的症狀。300年後,另一份莎草紙記載誘導及強迫子宮回歸原位的法子──倘若子宮往上遊盪,就放置香料於陰道,再聞嗅及服食惡臭或刺激性物品;倘若子宮往下移動(包括子宮脫垂),就倒轉來處置。

希臘神話裡,有群女人因為拒絕崇拜陽具而逃離部落,因而被視為瘋狂。米蘭普斯(Melampus)認為她們因為沒有性高潮,故累積有毒體液,導致「子宮憂鬱」(Melancholy of uterus),最終用草藥及和年輕強壯的男人性交,治癒了這群「瘋狂及脫序的女人」。

子宮陷入哀傷狀態

柏拉圖說,如果沒有性行為及無法生產小孩,子宮將會陷入哀傷和悲慘的狀態。亞里斯多德和希波克拉底皆贊同此論,後來希波克拉底更讓女人的子宮成為此病的名稱。歷經2000多年,直到1980年歇斯底里作為一種病症,才從醫學診斷手冊中剔除。

現代醫學系統裡享有最久權威的醫師,無疑是羅馬時代的蓋倫(Galen)。蓋倫主宰醫學千多年,他對歇斯底里的結論是儘管症狀千變萬化,但問題源頭只有一個,那就是子宮。羅馬帝國崩​​潰後,希臘─羅馬醫學沒有在中世紀消失,而是化身變成伊斯蘭世界醫師的經典。波斯的阿維森納(Avicenna)和西班牙安達魯西亞的麥蒙尼德(Maimonides)將蓋倫醫學發揚光大,最後透過伊比利半島基督徒的光復運動(Reconquista),讓這些醫學觀念在文藝復興的歐洲投胎重生。

從古埃及到文藝復興,歇斯底里依然是個不安分和不滿足的子宮。3500多年來,治療依然是將漫遊的子宮趕回原來的位置,而且還要滿足它──未婚的女人應該結婚生子,不能結婚或有性伴侶的女人,則可藉由被允許的「外力」來滿足子宮的慾望,包括由醫師或助產婦用手指按摩以刺激外陰。那類高潮有個術語,叫做歇斯底里「爆發」 (hysterical paroxysm)(注1)。因為需要治療的女人太多,加上手指按摩太費時和累人,促成了震動按摩器(vibrator)的發明。

被認為和魔鬼交易

中世紀後期,宗教機構日益僵化,教會肯定了亞里斯多德「女人是不全的男人」的說法,將女人的低等歸咎於身為女人的原罪。最偉大的神學家之一阿奎那(Thomas Aquinas) 在《神學大全》(Summa Theologica)裡提到:「一些和惡魔簽下合作協議的老女人,讓邪惡通過面容表情和小孩們聯繫。」進入13世紀,宗教裁判所(Inquisition)在歐洲興起,展現異常症狀的人也被當成和魔鬼有交易的異端來處理。

1486年,德國兩個修士出版《女巫之鎚》(Malleus Maleficarum),一本教導人們如何辨認和懲罰女巫的書籍,歐洲獵巫運動從此愈加激烈。這兩位不知為何如此憎恨女人的修士,強行解釋拉丁語foemina(女人)乃是fe(faith)與minus 的結合,意思就是「缺乏虔誠」。

美國麻薩諸塞州的小鎮塞勒姆(Salem)在17世紀末期,一名醫師斷定出現歇斯底里症狀的女孩受到魔鬼蠱惑,結果最後有20人在宗教審判中被套上女巫的罪名枉死,200多人坐冤獄。直到1782年,最後一名西方女巫在瑞士被處死,數以千計的女人已經被冠上女巫的標籤而死亡。歇斯底里,這個自古埃及時代歧視女性生理器官的醫學診斷,至此變成宗教暴行的理由。

Photo Credit:作者提供

Photo Credit:作者提供

從此擺脫子宮的詛咒

經過文藝復興、科學革命及啟蒙時代,歐洲逐漸從宗教極權的枷鎖解脫出來。18世紀法國的百科全書(Encyclopédie)就抨擊巫術和魔鬼乃是無稽之談,也記載歇斯底里實為一項複雜的醫學病症,正式讓怪力亂神和宗教在這個領域裡消失。17世紀末,英國醫師威利斯(Thomas Willis)提出歇斯底里可能是源自腦部,首次為子宮平反。

然而要再多等300年,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將巴黎學派神經學大師沙克(Jean-Martin Charcot)的觀點帶回維也納,又親自證實不少男人也有歇斯底里(後來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許多士兵表現出歇斯底里的症狀,男人不會得此病的理論就被徹底埋葬),醫學才得以告別歇斯底里肇因於「不安分的子宮四處流浪」的年代。

在維也納權威老醫師的抨擊聲中,佛洛伊德依然堅持男性會患上「子宮症」,也用歇斯底里當作敲門磚,最終打開了精神分析的大門。歇斯底里因為佛洛伊德,從此擺脫子宮的詛咒,但也更牢固地和性功能失常捆綁在一起。

20世紀初,佛洛伊德的歇斯底里及精神分析走出醫療圈,進入大眾日常生活和媒體的時候,震動器也從醫師的診所走出來,變成一種「家庭用具」。1918年,其中一個廣告的標題是「每位女性都欣賞的用具」(Aids That Every Woman Appreciates),震動器大賣特賣,歇斯底里也成為許多醫師的經濟來源。當時震動器的功能依然相對隱晦,都強調是用來治療病症,並不以女性自慰及性高潮為前提。因此,1920年代當震動器在專為男性市場而開拍的色情片裡粉墨登場,此物反而躲入櫥櫃,從診所及報章的廣告裡消失了。

Photo Credit:作者提供

Photo Credit:作者提供

歇斯底里從醫學消失

1960年代,克里普林(Emil Kraepelin)學派認為,精神病擁有和其他疾病一樣的生物學基礎,此論點成為新一代精神病學的主流,從此精神科嘗試和佛洛伊德那套飄渺虛無的精神分析切割。1980年,精神病學科的「聖經」──《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推出第三修訂版本,就將歇斯底里從手冊裡除名,為之前歸納在此病之下的症狀取了新名字。歇斯底里從此正式在醫學裡消失,但繼續在非醫學裡以它多面向的意義存活下去,例如成為一個常用的形容詞

沒有醫師的診斷,就沒有疾病。不回頭看來時路的人總以為,歇斯底里到處施虐幾千年後,突然在近半個世紀裡銷聲匿跡了。因為背負著性別歧視的污名,醫學界也有意忘記這段過去,結果新版醫學課本裡沒有歇斯底里,診斷手冊沒裡有這個病症,保險給付清單裡也沒有這個項目,未來的醫師不再認為這種病存在。

1960年代是解放的時代,「做愛吧,別打仗」(Make love, not war)的口號響徹天下,震動器紛紛出櫃,成為女人性解放的圖騰之一。震動器強勢東山再起,然而再也不是醫師治療歇斯底里子宮憂鬱的工具,而是女性找回自主權的象徵。現代女性自主的圖騰之一,靠著幾千年來羞辱、歧視她們的器具來撐起,歷史的演進和現實就是如此荒謬和弔詭。

認為子宮不安分、在身體到處流浪惹事生非導致歇斯底里,或把歇斯底里當成魔鬼附身而嚴懲女巫,是幾千年來握有權力和輿論的少數人,帶著自大加歧視的有色眼光和偏激的腦袋,兼只有大膽假設,卻沒有虛心謹慎求證的後果。

無知、自大和歧視

今天我們這一代人不再熟悉歇斯底里的過去,只因一些偶發事件,也單憑無知的大膽假設,卻拒絕求證就​​大發偉論,再加上自大和歧視,輕易就把歇斯底里簡化為「回教包頭發情的馬來妹」的特有病態,而病因也只有那麼一個──伊斯蘭和馬來人是落後低等的。正如歷史不斷重演,無知和偏見也總是不斷重演,而這些聲音往往卻是最喧嘩、最大聲、也最引起矚目的,從古至今皆然,因此歷史總是一再循環著悲劇。

歇斯底里走出舊醫學的歧視,但來到新社會裡依然是悲劇,在現代醫學裡,子宮並沒有從此得到幸福。我們不再熟悉Hysteria源自hystéra,但醫師和大眾如今對Hysterectomy(子宮切除)這個術語都朗朗上口。子宮如今彷彿成為嬰兒正常出生的障礙,也成為女人用完卻又無法輕易丟棄的累贅,剖腹生產和子宮切除越來越常見,有些是因為醫學上的需要,但現代數據顯示這些手術有許多根本就是不須不該做的。醫師和大眾輕易讓子宮被手術刀蹂躪,彷彿已經到了不分青紅皂白的程度,或許應該說,已經到了歇斯底里的境界。

今天的子宮,也許已經不再不安分和四處流浪,但肯定的,她們並沒有安心下來、不被輕易糟蹋的理由(依然有許多女人子宮被切除)。同樣的,今天的歇斯底里,也許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歇斯底里,但這社會還是充滿太多帶著有色眼光和偏執腦袋的歇斯底里。

註釋

1. 見2011年的電影《Hysteria》片段,03:05

本文獲當今大馬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