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刑變成赤裸裸的殺人現場,最後,他還是帶著對母親的怨恨而死

處刑變成赤裸裸的殺人現場,最後,他還是帶著對母親的怨恨而死
Photo Credit: Thilo Hilberer @ Flickr CC By 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那是十五歲後就沒再成長過的男孩內心深處的吶喊。在死刑執行前一刻,期待母親會破門而入,在最後一秒趕到眼前來,但是這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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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堀川惠子

橫田和男為了報復從小拋棄自己的母親,殺了曾照顧過他的更生機構裡的老警衛,現在,他的日子也走到了盡頭。

見到接二連三加速執行的死刑,他心裡大概也有了準備,前一天上午所長對他宣告時,他看起來絲毫不為所動。

住在北海道的親生母親,就算當天中午接到告知「明天早上執刑」的電報,最快也要一整天才到得了東京。若現在已經在趕往東京的路上,那麼要聯絡也聯絡不到了,因此渡邊普相(僧侶兼志工教誨師)對橫田說,大概來不及見到生母了,想要勸他死了這條心。

到了黃昏,來會面的是母親住在東京的妹妹,因為「外甥實在太可憐了」而總是找機會來看他的阿姨。

「我會將你的遺骨帶回去,好好地葬在墳墓裡,所以你沒什麼好擔心的,要堅強到最後一刻喔。」

阿姨眼眶飽含著淚水,雙手握著外甥的粗手。然而,橫田只關心一件事,他問道:「阿姨,我媽媽沒跟妳說什麼嗎?」阿姨只是對他苦笑,橫田到這時候仍沒有任何狂亂的樣子。

翌日,上午十點太陽高掛時,橫田也坐上了開往小菅監獄的車。

當天小菅監獄要執行三個人的死刑,第一個是接受佛教其他宗派教誨的人,第二個是基督教,第三個就是淨土真宗的橫田。渡邊第一次見證死刑執行時,是篠田師父陪著他一起去的,之後多半都是渡邊獨自一人。

「○○點○○分,斷氣。」日本教誨師描述永生難忘的絞刑現場

在刑場的教誨室吸了最後一根菸,告別的儀式也結束了,正要移動到執刑間去,就在這時候,橫田突然定住不動了,行刑官催他「走啊!」他的兩腳仍是牢牢釘在地上似的一動也不動。

到這裡為止的順暢流程,忽然硬生生被切斷,在場所有人都心中一緊,視線全集中在他臉上,只見到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斷線珍珠一樣一直往下掉。橫田對渡邊孤注一擲地喊叫:

「老師!我媽還是沒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來不及了!那時候媽媽若沒丟棄我,我不會變成這樣!媽媽棄我而去了啊!她把我丟下了啊!」

說完,他就像個孩子似的,毫不掩飾地開始嚎啕大哭。

十五歲的時候,少年一心一意想見母親,獨自一人去到北海道,然而,不但進不了大門,還被趕回去。其實,橫田在那時候就一定很想抱著母親,像現在這樣嚎啕大哭,但他沒辦法做到,當時的感情就這樣緊鎖在內心深處,一直跟著他到現在。長大成人以後,無論想用什麼髒話罵生母,所到之處卻永遠找不到母親的影子。

這時渡邊聽到橫田絕望的聲音,那是十五歲後就沒再成長過的男孩內心深處的吶喊。在死刑執行前一刻,期待母親會破門而入,在最後一秒趕到眼前來,但是這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希望愈大,失望也就愈大。

「媽媽!媽媽!」

橫田泣不成聲地呼喚,不停叫著永遠聽不到的那個人。行刑官察覺事態不妙,相互使個眼色,刷地一聲圍住他,從腋下撐著他,半扛著把他拉到處刑室去,橫田的嚎啕聲轉為吶喊,已經無法按照既定順序進行道別儀式,平常都以神聖的儀式掩飾,盡可能讓行刑看起來具有現代化的形式,但這時的處刑,已經轉變為赤裸裸的殺人現場了。

渡邊不知所措地呆立於現場。

顯然橫田是只要這口氣還在就絕不會停止喊叫,渡邊被他吶喊的氣勢震撼得無法動彈,多年來,一直極力教誨他不要怨恨母親,每次勸勉他,自己所犯的過錯都是自己的行為,要能夠接受現實、要原諒母親,希望他能以平靜的心情離開人世。但是沒有人理會渡邊的心情,他們用蠻力將橫田雙手縛緊,毫不留情地繼續工作。

「都是那個女人的錯!」

橫田拚命掙扎的表情,被白巾覆蓋住,好幾隻手在他身體周圍忙來忙去,終於把綻出黑光的粗大繩索掛在他脖子上,行刑官為了這一刻,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練習這些動作,雖然是不甘願做的事,然而,卻是絕對不容許失敗的。

「媽媽!媽媽!」

被白巾蓋住的橫田,吶喊聲聽起來朦朧又沉重,蹲在他腳邊握住操縱桿等待的行刑官眉頭深鎖,苦澀的縱紋更深了,在現場的所有人都閉上眼睛,從心底期盼這一刻快點過去。

橫田的身體從眼前消失的那一瞬間,渡邊臉頰上滑下大顆大顆的淚珠。

——那時候,我眼淚一直停不下來,沒辦法誦經⋯⋯當他跟我哭訴:「老師,要不是我媽丟棄我,我也不會變成這樣 !」我真是敗給他了 !我⋯⋯教誨他這麼長時間,結果,什麼都沒做到。到最後的最後,他還是帶著對母親的怨恨而死。不僅感到自己的無力,也很惋惜,哎⋯⋯他本人心中懷著對母親的怨恨,不得不在這樣的狀態下含恨九泉,實在是太可憐了。我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何要繼續教誨啊⋯⋯然後,喀——咚一聲掉下去的時候,我已經無法誦經了。

「歸⋯⋯命,無⋯⋯量⋯⋯壽⋯⋯如⋯⋯來⋯⋯」

我發現自己誦經的聲音斷斷續續,完全接不下去,真是⋯⋯只好暫且停下,先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一個人念著「南——無——阿——彌——」好像自言自語那樣⋯⋯就是那麼失態⋯⋯

年齡超過八十歲的渡邊,臉頰上跟當時一樣流著淚水,下垂的嘴唇輕輕地顫動。渡邊不容許自己感情繼續洶湧起伏,匆忙拿出白色紗布手帕,胡亂往臉上亂擦,順便把不小心流下的淚水擦掉。

——然後⋯⋯當時的教育課長吶,來到我身邊:「好辛酸啊 !老師,很苦啊 !」伸手攬住我肩膀,跟我一起流淚。課長原本也是僧侶,後來轉到教育課十多年了,所以能夠理解我的心情⋯⋯他也曾經遇到過這樣的事情⋯⋯

橫田的死刑執行完畢,渡邊回到三田的寺廟,見證死刑的日子,回來後必定連家人的臉都沒看到就先衝去大殿,坐在阿彌陀佛像前,上半身匍匐在地上重複說著同樣的話:

「阿彌陀佛啊,今天也發生了這麼可憐的事情啊,天可憐見啊 !天可憐見⋯⋯」

耳朵裡面還殘留著橫田悲痛的呼聲:「媽媽 !」怎麼揮都揮不去,很想一直這樣匍匐在大殿冰冷的地板上,永遠不必再抬起頭來。

橫田的死刑執行後,過了一段日子,住在東京的阿姨來渡邊的寺廟取回遺骨。他已經下定決心什麼都不要說,因為現在說出真相,對誰都沒有好處。

「橫田先生很平靜,從容地逝去了。」

很公式化地說出這句話,對每一位遺族說的話都是一樣的,也沒有其他話可說。幸好,阿姨並沒有追問什麼。渡邊怕想起刑場的情形又會控制不住淚水,想要儘快結束這場會面。

沉默了一下之後,阿姨很不好意思地開口說出她的請求,希望能在這個寺廟的墓地為外甥建個墳墓,因為他們家族的菩提寺拒絕接受:「死刑囚的遺骨,我們不能收。」

「我知道我們不是檀家,如此的不情之請讓你很為難,我單身一個人生活,還存了一點錢,不會讓你們額外負擔費用的。維持外甥墳墓的花費,我全都會負責到底,拜託⋯⋯」

阿姨拚命對渡邊說個不停。大部分死刑囚的遺骨都沒有人要接手,不論他們是否有家人在,都一樣沒有人接手。因此,阿姨這番話對渡邊而言非常寶貴,感覺到一絲安慰,至少死後,還有人這樣關心他。這就是橫田這個人,此生活著的時候雖然無法獲得滿足,但死後還能留下他在這世上活過的證據。

「我也跟橫田先生相處了這麼多年,並不算外人,沒有理由拒絕妳的請求。」

渡邊這樣回答後,阿姨好像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一樣,繃緊的肩膀也鬆了下來,只說了一句:「真的,很感謝你。」便深深低頭為禮。

橫田的墳墓,就建在大殿旁邊,每逢彼岸和忌日,阿姨一定會來掃墓,渡邊也時常去為他上炷香,對他說:「喂,你還好嗎?」之後過了幾十年,阿姨也過世了,有位女性來說是她姪女,要將橫田跟老家的阿姨遺骨一起埋葬,就帶走了橫田的遺骨。

那個被稱為母親的人,在橫田的故事中,從頭到尾,都沒出現過。

書籍介紹

死刑囚的教誨師:高牆裡最後一段人生路途的改變和領悟》,木馬文化出版

作者:堀川惠子

教誨師,就是為黑暗監獄中死刑囚點亮人生最後一盞燈的救贖者。當教誨師已超過世半紀之久的渡邊普相,在作者多次不斷拜訪下,終於鬆口答應作者的採訪,並公開當年的工作日誌。

在日本,死刑囚是到服刑當天早上才會獲得通知,因此他們怎樣面對「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的心理壓力?他們如何度過這樣的每一天?本書收錄多位死刑囚的故事,闡述他們所犯下的罪刑,以及接受教誨師輔導後的轉變。最後,和這些死刑囚長相處的教誨師,還是必須面對他們服刑死去的殘酷事實。

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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