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勞改營「苟且求生」19年 吳弘達:當英雄是活不下去的

中國勞改營「苟且求生」19年 吳弘達:當英雄是活不下去的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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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弘達說,中國的勞改營是「中國共產黨獨裁的基石,用來壓碎中國人肉體、心理、靈魂的機器」。

翻譯:觀念座標

吳弘達(Harry Wu),是中國人權活動人士,生於1937年2月8日,歿於2016年4月26日,享年79歲。

如何在中國的勞改營裡生存十九年,吳弘達很坦白。

他在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以不完美的英語說:「我忘了我的尊嚴、未來、自由、每一件事。我投降。我跟獄卒合作,我打其他的牢友。我偷竊食物。單獨監禁的時候,我趴在獄卒的腳下求情,請他開恩。那就是我活下來的方法。當英雄是活不下去的,肉體馬上會被消滅。」

「如果你自認是一個人,那麼你的腦海中就會出現自由、家庭、未來、性愛、是非等等考量。這些想法只會讓你更苦。饑餓的野獸只考慮從哪裡攫取食物的問題。」

老鼠洞就是可以攫取食物的地點。「我仍然記得幾次發現老鼠洞的幸運時刻。老鼠很會收集東西。它們會收集同樣大小的黃豆。它們會收集大米、玉米……如果某個牢友發現了老鼠洞,他馬上變成百萬富翁一樣。如果我們有辦法抓到老鼠的話,我們馬上吃掉它……還有青蛙、蛇、所有的可以吃的小動物。」

吳弘達不只倖免於餓死多位獄友的饑餓,他還經歷了刑訊折磨、單獨監禁、苦勞、曾經多次被失控的煤炭車壓斷了背脊、礦坑也曾坍塌在他身上,差點把他活埋、還被獄卒以及其他牢友殘暴攻擊。因為他被打為反革命,繼母自殺,他的弟弟被活活打死,他的兄弟姊妹跟他劃清界線,他父親遭妹妹檢舉為反革命。一度富有、快樂的家庭,被毛澤東的共產黨摧毀殆盡。

獲釋後,吳弘達逃到美國展開新的人生,卻發現他在美國也坐牢——坐的是心理的牢,因為前塵往事依然糾纏他不放。他沒辦法忘記營區、囚友,所以他決定下半輩子要用來揭發中國古拉格的恐怖情況。

他說,中國的勞改營是「中國共產黨獨裁的基石,用來壓碎中國人肉體、心理、靈魂的機器」。他認為中國有一千多座勞改營,幾十年下來,這裡進出的人口高達四千萬。他後來曾秘密回到勞改營數次,以作研究紀錄。

1995年時,他說:「我想要享受人生,我失去了二十年,但我心中一直覺得有罪惡感。今日的中國還有百萬人在經歷我的經歷。如果我不為他們說話,又有誰會這麼做?」

吳弘達生於1937年,父親是上海的銀行家,母親是上流社會的仕女,他還有七個兄弟姊妹。小時候,他上耶穌會所辦的學校,在那裡他取了洋名叫Harry,他的童年「平靜快樂」,一直到1949年共產黨來到為止。他家的財富一下子土崩瓦解。他的父親失去工作。他的母親必須典當家裡的東西,才能餵飽八個孩子。

吳弘達在北京地質學院上大學,他很迷棒球,卻不了解政治。1957年中共發動百花齊放運動時,吳在一個會議上批評蘇聯前一年入侵匈牙利,他的坦言讓他被打為反革命的右派份子。他很快就成為黨監視的對象,在他從學校畢業的第二天,他被逮捕,直接送到一個勞改營裡,在那裡,他被告知他的刑期是無期徒刑。他說:「鐵門在我身後鎖上了。」

接下來的十九年,吳弘達輾轉於12個勞改營——其中9個位在陝西省的煤礦區,其他則分屬於不同旳工廠與農場。這些營區的目的,是要透過苦工來改造囚犯,讓他們重新做人——假如他們沒有先死的話。他後來形容,每天的生活就是「勞動、刑求、毛主席思想教育」,並且說他之所以僥倖不死,都是同營囚友,暱稱「大嘴辛」的功勞。

「我只有23歲,是個大學畢業生,從小生活在富裕、都市的家庭裡,又是個政治犯。辛景平(Xing Jingping音譯)小我三歲,是個農民,出身於一個挨餓的鄉村,他是沒有受過教育的小偷,他沒有政治立場。我們倆之間的鴻溝很大,然而我後來卻認為他是影響我最深的老師。」

勞改營每天十二小時累死人的勞力工作、吃的東西又少,大嘴辛教他怎麼樣活下去,怎樣無所不用其極。他告訴NPR:「我從來不跟其他人分享食物,總是動腦筋想偷別人的食物。這種事我做了很多次。我打他們,把他們的食物搶走……他們也用同樣的手法搶我的食物。」他告訴另外一位訪問者:「我活得好像禽獸。」

吳曾被三台失控的運煤車打斷背脊骨、腿、肩膀。礦坑也曾坍倒在他身上,他差點被土石活埋。有一次,獄卒發現他私藏了幾本西文書,所以打斷了他的手臂。數不清的囚友被行刑、遭餓飯、或屈打至死,他都親眼目睹。他一度瘦得不成人形,體重只剩下36公斤。「囚友每天每天死掉,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1976 年,毛澤東殁。鄧小平成為中國的新領導人。1979年,42歲的吳弘達獲釋,被安排在武漢的地科大學教書。在他被勞改的期間,他的家庭破碎了。他的繼母在他被捕後自殺。他的父親成了廢人,被打為反革命後,失去了工作,遭到刑求,又被公開羞辱。他的弟弟熱烈地追隨毛主席,卻因為哥哥是反革命而被警察打死。吳的其他兄弟姊妹也早就跟他劃清界線。

吳在勞改煤礦營裡跟一位囚友沈潔女(Shen Jianu音譯)結婚,但在他獲釋後,兩人離婚。1984年,他娶了盧青(Lu Qing音譯),一位武漢的大學生,小他二十四歲,這段婚姻也以離婚收場。

1986年,他受柏克萊大學邀請做自費訪問學人一年,他抓住機會前往美國舊金山。他抵達美國時,身上只有40美元,沒有地方住,一開始他睡在公園火車站,然後在一家甜甜圈餅店找到大夜班的工作——身份是非法勞工。他寫道:「我覺得太棒了,終於不必再露宿街頭。咖啡是免費的,甜甜圈也不用錢,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吳努力工作,後來又找到更好的工作來支持他的講學,慢慢地站穩腳跟。他下定決心要遺忘過去向前看,但是有一天,一名學生問他,是否可以用吳老師的人生作為他論文的主題。因為如此,他受邀到加州大學聖塔克魯茲分校演講——他在演講時當場泣不成聲,因為他想到在營區裡面死去的人。吳知道,他必須跟中國的古拉格戰鬥:「我不能不理會這些人,這些無名無姓、沒有聲音、沒有臉孔的人們。遺忘就是背叛。我不能這麼做。」

1988年他得到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所的奬助,因此離開柏克萊。1989年天安門屠殺發生,突然之間,美國人想要聽吳弘達想說的話。

他曾經四次喬裝進入中國,以尋找、秘密拍攝勞改營的實景,並且為CBS與BBC製作紀錄片——其中一次是為了揭穿死囚器官被販售的過程。1995年,他從哈薩克入境中國時遭到逮捕,雖然他已是美國公民。他因為間諜罪,被中國國家判刑十五年,但在國際的壓力下,關押66天後被釋放。當時美國第一夫人希拉蕊(Hillary Clinton)正好要去北京參加世界婦女大會,這肯定也對釋放吳弘達有所幫助。

吳弘達成立了勞改研究基金會,寫了好幾本書,常常到美國國會作證,也在大學演講。十年前他跟他太太李菁(Ching Lee音譯)、兒子Harrison Lee Wu,一起從加州搬到華府,他並在那裡為紀念死者的勞改博物館揭幕。

吳反對的不只是勞改。他也反對中國對死刑的濫用、一胎化政策、言論審查、宗教壓迫。他支持異議人士,勞工權利、自由西藏。他在《麻煩製造者:反中國殘酷的個人長征》(Troublemaker: One Man’s Crusade Against China’s Cruelty)一書中寫道:「我很樂意當中共的麻煩製造者,因為共產黨是民主與自由的麻煩製造者。」

吳弘達曾經立誓,除非「laogai」(勞改)出現在世界各主要語言的字典裡,他絕不會休息。在他人生的盡頭,他已經大致上取得勝利與成功。

文章來源:Chinese dissident who spent 19 years in labour camps and then became a prisoner of his past in the US(The Times)

本文經觀念座標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曾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