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教誨師親眼見證:絞刑掉下來整條頸椎都斷掉,跟斬首一樣

日本教誨師親眼見證:絞刑掉下來整條頸椎都斷掉,跟斬首一樣
Photo Credit: Patrick Feller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執行死刑的,都是普通的平常人。只不過碰巧在監獄工作,抱著孩子的那雙手,卻得用來將面前活生生的人殺死。

文:堀川惠子

後來,渡邊普相(僧侶兼志工教誨師)重新整理了他做教誨師時在執行死刑現場做見證的所見所聞,又再對我詳細說明了一次。

——最近我們教誨師已經不能再跟進去深紫色門簾後面了,但當時我們是一直跟他們在一起,看著他們在眼前受刑的。念完「歸命無量壽如來——」之後,就「卡——咚 !」一聲,看著他們的身體從我們的眼前掉落下去,就在我們的眼睛前面啊 !就看到眼前一根繩索,緊緊地拉直,吊著的身體「咕、咕」震動的時候,我們就從上面這樣看著(做出伸長上半身往下看的姿勢)。

繩索喔,那條繩索,有時候會因為體重的關係要用兩條,有時體重太重也可能會斷掉幾股比較細的部分,所以要事先計算過體重,不能讓繩索全部都斷掉,就算斷掉幾股也不會整個掉下去,但是還是會有幾股斷掉的。然後,就在這裡,這樣,這樣做(做出在眼前拉操縱桿的動作),在我們面前喔,這樣拉……

渡邊一口氣講到這裡,突然咳嗽了起來,咳得太厲害連臉都扭曲得說不出話,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喘氣,鼻孔插著的氧氣管,也跟著劇烈地搖晃,他要說的話愈接近那個核心的瞬間,所發出的每一個字就愈沉重,好像這些字都撞擊在他身上一樣,讓他疼痛不已。

——所以啊,那個行刑官真的好可憐啊 !現在,開關是設在牆壁的另外一側,三個人並排一起按下就好,以前操縱桿是在死刑囚的面前,自己拉了以後確實會讓死刑囚掉下去,很清楚知道是自己殺了這個人。行刑官也全身發抖地哭泣,行刑官喔……我看了也覺得很可憐,這個人大概一輩子都要背負這個心理傷害了,就算現在是按下開關,也還是一樣。所以最近的死刑見證都是當天早上才通知,因為前一天說的話他可能會逃走。當天早上才叫他到總務部長面前,告知他這個任務,也不管他意見如何。

(在過程當中就一直誦經嗎?)

最初的十分鐘會要求我們儘量大聲誦經,因為大概經過十分鐘之後心臟會停止跳動,這時怕(進行死亡確認的醫官)聽診器會聽不到心跳聲音,就會叫我們聲音放低,因此我們自己看時間差不多過了十分鐘就放低聲調,醫官就會這樣(模仿用聽診器聽心跳的動作),說:「幾點幾分,心臟停止跳動。」然後再等一下,監獄法的規定是五分鐘,但拘留所都等十分鐘,這十分鐘大家都靜坐不動地等待著,真的是很奇妙的狀況啊。然後把身體放下來。所以,絕不可能因為執刑失敗而活下來,因為脖子都斷掉了,掉下來的時候(用手比著脖子)整條頸椎都斷掉,跟斬首一樣。

(不是絞刑嗎?)

雖然是絞刑,但自己的體重會拉斷所有的筋骨,皮下的筋絡全部斷掉,所以吊了以後絕對活不成。

(外表看來沒斷,但脖子裡面的筋都斷掉?)

對,是這樣。看外表完全看不出來,因為是掉下來那瞬間發生的啊。

(那他本人的意識呢?)

沒有意識,所以還算好。死刑囚到執刑之前都很痛苦,不過執刑的那瞬間就不苦了,一定是的,一定不苦了……

「一定不苦了喔!」渡邊好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不斷強調這一點。

在社會上一旦發生了引起紛亂的死刑事件,媒體就反覆不斷地報導,所以社會大眾現在也早已經習慣聽到「死刑」的字眼,一點也不會覺得驚訝了。但是,渡邊說人們都覺得實際執行死刑的現場跟自己無關,因此也不會深入去思考。而我指出,這整個事情的背後,是因為法務部不提供任何資訊,想要深入思考也沒有資料可考的關係。聽我這麼說,渡邊就嘆氣:

「公務員啊,他們不想提供資訊,我是能夠理解啦,可真的不想讓外面的人知道啊!那樣的情景!所以一般人還以為死刑是自動機器作業那樣,才會一發生什麼事,就馬上死刑、死刑的,完全沒考慮到實際上是如何運作的。真希望大家都能多想想才是。」

《舊約聖經》中,出現過處刑的場景,執行的方式是「投石」,做出死刑決定的人們,必須依序拿石頭去砸,而且一定要砸到,換句話說,屬於一個社會(共同體)的每一個人,對於自己所定下的刑罰,必須要共同負責、共同承擔痛苦。

而在現代日本,做出死刑判決的司法(法院),與實際執行的行政(法務部矯正局)兩個單位之間橫亙著太高的障壁。決定刑罰的人們,對於執行現場所發生的事情全然不知,不要說參與判決的市民,連法律專業的法官與律師也都一樣無知,連執行死刑的事實本身,也都要看報紙新聞才知道。

過去我在取材的時候聽到,曾經當過法務部長的後藤田正晴(已故),留下這樣的軼聞:昭和天皇駕崩時,法務部停止執行死刑,到了一九九三年,要重新開始執行之前,法官出身的眾議院議員江田五月來到部長室,希望後藤田正晴能廢止死刑,部長用嚴肅的口吻說:

「江田先生,做出死刑判決的是司法單位,但卻是我們法務部在執行這項痛苦任務。若要做出死刑判決,為何不由你們法院自己來執行呢?」

另外,在數年前,另外一個曾做過法務部長的人則說過這樣一件事:

我在部長任內時,曾請管轄死刑執行業務的矯正局長來部長室,拜託他:「我打算重新檢討死刑制度,是否能請曾見證過執行過程的職員來報告?」一般政府高級官員,在上級下達命令時,就算明知不可能辦到,也不會當場拒絕,而是暫時做個表面功夫,說要帶回去檢討。但是,當時這位局長,當場就毫不猶豫地以堅決的語調說:「這件事我絕對不能答應,沒人會願意去回想起的。」知道現場狀況的人,每個都將嘴巴閉得緊緊的。

執行死刑的,都是普通的平常人。只不過碰巧在監獄工作,抱著孩子的那雙手,卻得用來將面前活生生的人殺死。在現代日本社會,人們的衣食住行無缺,沒有不講理的階級身分制度,但卻仍存在著「執行死刑」的工作,不管他們怎麼想,接到命令就得去執行。我覺得渡邊就是想為這些參與現場儀式的人們說話,幫他們表達他們的心聲,所以才下定決心,特地將執刑現場所目擊的一切源源本本都說出來。

日本現行的絞刑,就是從上往下將人體吊起的「Long drop」,是明治時期仿效文明大國英國而導入的方法,當時日本剛從鎖國政策轉變為開放國家,為了能與列強各國平起平坐,具體而言就是要改變不平等條約的待遇,因此在各種範疇都模仿文明國家的做法。而在一連串改革當中也包括了死刑,廢除了原本使用的釘十字架的磔刑、火刑、熱鍋、砍頭等野蠻的死刑方法。

之後在日本長期以來流傳的說法就是:因為這種絞刑方式能在一瞬間喪失意識,因此沒有痛苦,不是暴虐的刑罰。這個說法的具體證言,是知名法醫學權威古畑種基(已故),古畑博士主張「(這種絞刑)在吊下的瞬間,輸送往腦部的動脈血液會立刻中斷,讓人陷入不省人事的狀態,因此沒有痛苦,這是醫學界的常識。」(古畑鑑定,東京高等法院,昭和二十七年)因此,絞刑是接近安樂死的刑罰。而這個主張長期以來已經成為定說。

但是,近年最先進的醫學研究,已經全面推翻了他的主張。

奧地利法醫學會會長瓦特拉波博士,做了一些特殊的研究,研究絞刑時人體死亡的過程,他發表了一些詳細的數據,將絞刑的死因分為五類(動脈壓迫造成窒息、頸椎骨骨折、迷走神經損傷造成急性心跳停止等),證明絞刑行刑時大多數人的意識還能維持好幾分鐘。

拉波博士的研究,科學性地否定了古畑博士所主張的「瞬間失去意識」的說法。也就是說,就算落下速度、體重、繩索的掛法、繩索在頸部左右對稱的力道等因素都能奇蹟似的全部成立,能讓動脈血液瞬間停止流往腦部,腦部裡仍殘留有原先的含氧血液,因此不可能立刻失去意識,仍然會感到痛苦,短則數秒,有時甚至會長達數分鐘。

另外,如渡邊所說的,絞刑在吊死時頸部的筋骨都斷掉的現象,這一點則有許多文獻可資證明。曾有報導記錄:日本在明治時期執行的死刑,頸部已經撕裂一半,現場一片血海(「東京圖文新聞」,明治十六年七月七日)。此外,根據九州帝國大學的紀錄,絞刑執行後驗屍的結果,十具遺體中有九具雖然頸部的皮膚還相連,但頸部內部組織受到極大的破壞(「犯罪學雜誌」,第九卷,昭和十年九月)。最近的例子中,則有實際以影像畫面報導了在伊朗受到絞刑的受刑人頸部拉斷的場面(CNN,二○○七年一月十六日)。

總之,現在即使是保存死刑制度的國家,因為太過殘酷而不再執行死刑。當然,當時文明發達而使用最新絞刑的英國,也已經在一九六九年(嚴謹定義而言是一九九八年)廢除了死刑制度。

關於「殘酷性」的定義,隨著時代的變遷而有所不同,換句話說,是與人類文明的進步同時改變的。而現在在先進國家當中,只剩下日本仍維持「絞刑」的存在,並且每年都還在繼續執行。而在現場見證的人們,現在仍持續因此而痛苦著。

書籍介紹

死刑囚的教誨師:高牆裡最後一段人生路途的改變和領悟》,木馬文化出版

作者:堀川惠子

教誨師,就是為黑暗監獄中死刑囚點亮人生最後一盞燈的救贖者。當教誨師已超過世半紀之久的渡邊普相,在作者多次不斷拜訪下,終於鬆口答應作者的採訪,並公開當年的工作日誌。

在日本,死刑囚是到服刑當天早上才會獲得通知,因此他們怎樣面對「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的心理壓力?他們如何度過這樣的每一天?本書收錄多位死刑囚的故事,闡述他們所犯下的罪刑,以及接受教誨師輔導後的轉變。最後,和這些死刑囚長相處的教誨師,還是必須面對他們服刑死去的殘酷事實。

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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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鄒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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