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教誨師:媒體在被害者家屬傷口上灑鹽,仇恨讓殺人犯祖墳也被毀

日本教誨師:媒體在被害者家屬傷口上灑鹽,仇恨讓殺人犯祖墳也被毀
Photo Credit: Pieterjan Vandaele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就在一夜之間,不但大久保家族墓地的墓碑被拔起、敲碎,連祖先代代的遺骨和骨灰罈也都被挖掘出來,散亂地四處丟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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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堀川惠子

渡邊普相(僧侶兼志工教誨師)胸前抱著的遺骨,是十年前,也就是一九七六年時就已受刑的大久保清(享年四十一歲)的遺骨。

大久保清在一九七一年,強姦傷害罪的假釋期間,又犯下大量連續殺人事件,他在群馬縣內開著最新型的超級蓮花跑車,假裝自己是畫家,藉口邀請女性來做他的畫像模特兒,予以殺害後將屍體埋在山裡。僅僅四十一天內,「大久保事件」的被害人,就高達八名,而且都是年輕女性。

過去被稱為「東京的開膛手傑克」的白木雄一曾說過大久保的犯罪動機「跟自己同樣並非以強姦為目的,而是在享受殺人樂趣」。但是,大久保在審判過程中,甚至到受刑為止,對犯案動機幾乎隻字不提。

不過,大久保也跟白木一樣,一審的死刑判決下來後並未提出上訴。收到判決書後大約三年時間,都在東京拘留所靜心度過餘生。在犯罪史上留下一頁汙名的凶殘殺人事件的犯人,態度卻平靜得令人意外。他積極地在放風時運動流汗,在單人牢房中讀書寫筆記,自在地過自己的日子。負責的警衛多次勸他「既然在這裡,何不嘗試接受教誨」,大久保卻回答「我並不信宗教」,說什麼都不肯答應。

死刑是在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二日早晨執行的。

當天,東京都心零下四度的氣溫,破了六年來的低溫紀錄,凌晨就嚴寒逼人,渡邊穿上法衣又加上外套,開車到拘留所去,因為他在幾天前聽說未曾接受教誨的大久保將執行死刑,心想「就算白跑一趟也要去」,於是趕在開始執刑前到達了拘留所。

渡邊因為自己輕率的言語,只能眼睜睜讓山浦良太孤獨地死去,他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從此以後他就常常拜託拘留所的幹部:

——我明確地對他們說:就算他本人從來沒有接受教誨,但是「絕不能在沒有宗教人士在場的情形下殺人」,一定要儘量請宗教人士來,欸,什麼宗派都沒關係,一定要讓教誨師在場。我們要先做好隨時應對的準備,就算他本人從來沒接受過教誨,但臨時忽然需要的話,我們也能上場。事到臨頭他本人還是說「不必」的話,我們頂多白跑一趟,但是一定要有教誨師在場以備不時之需。拘留所一定要做到這一點,否則會變成「只要殺掉就好」,那不僅是為了被殺的人,也是為了行刑的人著想,宗教人士在場,至少稍微減輕一點他們的心理負擔……

(所以,是為了活著的人著想嗎?)

對,因為再怎麼說都是動手殺人。我每次口口聲聲說「殺人,殺人」,拘留所的人都難堪地說:「請別用殺人這種字眼。」但事實上就是殺人啊,你們這些人所做的就是殺死人啊 !

(之前也用過「殺人」這個字眼吧?)

本來就是殺人啊,總不是件好事吧?大家都是不得已的……被迫去做的……(因為說得太用力而聲音沙啞)我們也不喜歡去現場見證啊,但是,只要還有死刑存在,總要有人去做這些事。

(意思是說「就算我不去,死刑還是存在」?)

嗯,總有人得承擔的……無論本願寺的和尚如何大聲疾呼反對死刑,現場(*法律)不改變的話,我們就絕不能放手不管。有些僧侶會寫什麼「教誨師根本就是法務部的走狗」之類的話,然而,我們教誨師從一開始就存在於這些法則當中,拘留所就是必須做「殺人」的工作,而這殺人工作,若完全沒有宗教人士等其他拘留所以外的人士參與,就真的變成像凶案現場那樣殺人了。

冷得可以凍僵人的清晨,大久保周圍被警備隊長等人包圍著走進刑場,在等待最後一項儀式的時候,行刑官對大久保說話的聲音,在房間外走廊上等待的渡邊也聽到了:

「我說大久保啊,就只有這最後一刻,請和尚來一旁見證如何?」

大久保不回答。

「就算只在旁邊誦經也好啊,怎麼樣?」

大久保考慮片刻,好不容易聽到他輕聲說:「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請在一旁誦經吧!」

於是,渡邊就走去絞刑台旁。

空前的殺人鬼行刑現場,媒體當然要抓住機會熱切地做現場報導,有些雜誌甚至報導大久保因為太恐懼而小便失禁,被行刑官拖著走。

但是,渡邊所看見的是,大久保始終保持冷靜,只不過用「平靜」來形容他的模樣,似乎也不太對。他的眼神焦點渙散,瞳孔充滿虛無和黑暗,彷彿已經不像人類有感情起伏,對一切事物都漠不關心。

在等候處拿最後一根菸給他,大久保輕輕地吸菸,手指連一點微微地顫抖都沒有。他也完全沒有暴力氣息、不反抗行刑官,當然沒有被拖進刑場那種事情發生。大久保的死刑執行也在一連串的例行儀式中,平順地結束了。

之後,問題才開始。

大久保的父母雙親和哥哥姊姊都還健在,雖然犯案之前他跟哥哥的關係就非常惡劣,早就是不相往來的兄弟了,但姊姊直到最後都還寫信給大久保,也會寄內衣褲什麼的,跟弟弟一直保持聯絡。

死刑執行後,大久保的遺骨暫放在渡邊位於三田的寺廟,過了幾個月,他姊姊來了:

「弟弟活著的時候也受您照顧,遺骨也一直寄放這裡,真的不好意思。今天我原本是打算將遺骨帶回去的,但是,事情的發展不太順利。」

姊姊這樣開啟話題,之後說明了現況,讓渡邊聽了非常心痛。

大久保家原來是當地相當富裕的地方仕紳,擁有非常宏偉的家族墓地,但是事件發生後,高齡的雙親身體健康出狀況,只好賤賣老家的宅第,住進安養院去。然而他們是大久保雙親的身分一被發現,馬上就被安養院趕走,只好再去找其他收容設施,就這樣不斷過著惶惶不安的流浪生活。

更糟糕的是大久保死刑執行的消息不知道從哪裡洩漏出去,報紙在頭版大肆渲染,當地人說:「可別讓大久保的遺骨回到這裡來。」就在一夜之間,不但大久保家族墓地的墓碑被拔起、敲碎,連祖先代代的遺骨和骨灰罈也都被挖掘出來,散亂地四處丟棄。

回想到這些事情,渡邊嘆了一口氣,強調說:

「做得這麼過分,就算沒人去報案,也已經是明顯的違法行為了,這是損毀墳墓的罪行啊……」

大久保所犯下的,確實是令人髮指的罪行沒錯,但是,當地人如此深痛惡絕的理由,似乎並不僅於此。

本案加害者與被害者的遺族都住在同一個鎮上,事件發生後,媒體處理新聞的態度,猶如在被害者家屬的傷口上撒鹽。記者連日報導批評當地女性的貞操觀念隨便,才會輕易答應大久保的邀約,不僅如此傷害被害者與遺族的感情,還給大久保開車往返邀約女性的那條路取了「大久保路」的綽號,記者們爭相在這條路上搭訕邀約女性,比賽誰的成功率高,媒體報導已經成為惡意競爭。

此外,鎮上還塞滿了觀光客,他們穿梭在大久保事件發生的現場,到處拍照,大大影響當地人的生活,已經到了令人無法忍受的程度。

鎮上的人好不容易忍耐到事件風波逐漸平息,人們的記憶逐漸淡化,現在,若大久保清的墓地建在這裡,一定會變成新的觀光景點,又要再度掀起在傷口上撒鹽的風波,這樣的狀況持續不斷,也難怪鎮上的人們都對大久保家的人充滿憤恨。

「弟弟的遺骨,還有雙親將來離世後的遺骨,都沒有地方可安葬了。」

大久保的姊姊瘦得只剩皮包骨,淚流不止地說出現在的處境。後來,她也曾多次來訪,有時候帶著妹妹來報告進展,但還是都找不到能夠入土安葬的墓地。

渡邊看不下去了,就徵得大久保家族的同意,自己接收了遺骨,暫時安置在三田寺中的大殿,打算要在寺院的墓地裡悄悄為他建個墓。

然後過了許多年,他想到雜司谷墓地園區中有塊東京拘留所的共同墓地,對大久保本人而言,長眠於跟他毫無淵源的三田這座寺廟,大概沒有雜司谷墓地來得適當,家族從群馬來掃墓,也比到三田的寺廟方便,於是就跟拘留所商量,這時距離大久保死刑執行時已經過了十年之久,是一九八六年的春天了。

書籍介紹

死刑囚的教誨師:高牆裡最後一段人生路途的改變和領悟》,木馬文化出版

作者:堀川惠子

教誨師,就是為黑暗監獄中死刑囚點亮人生最後一盞燈的救贖者。當教誨師已超過世半紀之久的渡邊普相,在作者多次不斷拜訪下,終於鬆口答應作者的採訪,並公開當年的工作日誌。

在日本,死刑囚是到服刑當天早上才會獲得通知,因此他們怎樣面對「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的心理壓力?他們如何度過這樣的每一天?本書收錄多位死刑囚的故事,闡述他們所犯下的罪刑,以及接受教誨師輔導後的轉變。最後,和這些死刑囚長相處的教誨師,還是必須面對他們服刑死去的殘酷事實。

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鄒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