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人類曾有過的恐怖刑罰,把人變蜈蚣根本就微不足道......《人形蜈蚣》三部曲中的社會寓言

比起人類曾有過的恐怖刑罰,把人變蜈蚣根本就微不足道......《人形蜈蚣》三部曲中的社會寓言
Photo Credit: IFC Film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Tom Six以非常高明的編劇能力,透過「人形蜈蚣」的概念來耍弄觀眾。他知道大家看了會覺得噁心,並加以譴責。但「人形蜈蚣」比起人類歷史曾有過的刑罰,根本就微不足道。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恐怖片作為一種類型電影,向來都以B級片的形式風行世界。它呼應著人類最原始的情緒反應:恐懼─這是電影初期就有的幾種類型之一,跟喜劇片與愛情片一樣古老。早在電影技術發明的初期,西元1903年,跟特斯拉(Nikola Tesla)競爭電力技術的發明家愛迪生,就拍攝了《電擊大象》(Electrocuting an Elephant)。

電影內容很簡單,一頭大象被牽出來,綁在地上,以6600伏特的交流電通過身體,腳底冒出白煙,被活活電死。愛迪生拍攝這部片的用意,是為了証明特斯拉發明的交流電,危險度極高。本片堪稱史上最初的驚悚片,也是最早期的廣告片之一。默片形式的無聲虐殺,可產生更強的驚悚感。

電影藝術的發展,實依循西方美學傳統。影史初期,受文學藝術影響很大。現代小說文本成為電影藝術的兩大源頭之一(另一個是模擬真實的寫實主義)。而現代小說創立的初期,恐怖小說就是一項傳統。1818年,瑪麗雪萊(Mary Shelley)的《弗蘭肯斯坦:或現代的普羅米修斯》(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橫空出世,影響後世甚鉅。科學怪人也成為恐怖片歷久不衰的翻拍題材。

而恐怖片的傳統發展極早,1920年就出現影史無上經典羅伯特威恩(Robert Wiene)的《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The Cabinet of Dr. Caligari)。此後每個時代都有代表性的恐怖片經典。而且電影本身橫跨雅俗,從最技術性的、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的《鬼店》(The Shining),到商業性的《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以致於B級片的《新空房禁地》(Braindead),或亞洲諸多融合各種電影元素的恐怖片─特別是香港電影出現的鬼片與疆屍片,更是轟動世界,讓恐怖片的片型歷久不衰。

恐怖片的片型,讓它得以融入各種材料,成為除了愛情片外最多元的片型之一。從俚俗文化,到任何超現實的元素,以及各種敘事的視角。從妖魔鬼怪到心理驚悚,到純粹的人類行為,都可以成為恐怖片的內容。而其他類型電影的元素,不管是喜劇、愛情、推理、驚悚、戰爭、動作、CUT片,全都可以融為一爐。洪金寶1980年的影史經典《鬼打鬼》正是其中的代表作。電影融合文學經典(聊齋)、愛情(抓姦)、鄉野傳說、武打、鬼怪精魅、殭屍,影響恐怖片的發展甚鉅。

正因為恐怖片可涉及的電影面向甚廣,又是最受歡迎的片型,因此數量龐雜,經典難成。就研究者或觀眾來說,光是要把具有代表性的恐怖片看完就很困難,更別說提出一個廣泛的通性研究。要鑑別恐怖片的價值,通常就是以觀眾的反應為準。越多人對其產生情緒的恐怖片,就可能是具有高度的恐怖片。而情緒的反應,則從驚訝、噁心、恐怖、恐懼、驚悚、同情、感傷等,可說人類共通的情緒,都可以跟恐怖產生對應。

恐怖片的意義,就在於透過恐怖事物的出現,來喚起人類心靈的反應。也因此,主流恐怖片的結尾,通常都有主角死裡逃生,對於自身的恐怖經歷做出各種情緒反應的情節。這正是恐怖片的一個普遍特質。

恐怖片的經典,通常就圍繞著恐怖事物的主體本身,那些超現實的存有。例如科學怪人、傑森(Jason Voorhees)、佛萊迪(Freddy Krueger)、黑山姥妖等。而隨著資本主義現代化的歷史演進,許多社會與人性造成形塑而成的反正常角色(多半是心理因素),例如《鬼店》中的作家、《孤兒怨》(Orphan)的女主角、食人魔漢尼拔(Hannibal Lecter)等,也逐漸成為一種主流。

可以說,恐怖片影史大致以這兩種主流結構,成為一種片型。不過在21世紀開始,以《奪魂鋸》(Saw)、《絕命終結站》(Final Destination)為主的新片型也逐漸興起,以一種特殊情境(非超自然)引動人性的反應。這在日本動漫作品中最為常見。《大逃殺》(Battle Royale)就是其中的代表作。這將是這個時代逐漸發展的恐怖片類型。

在這其中,《人形蜈蚣》(The Human Centipede)開展出一種非常獨特,完全是導演個人變態性思維的片型。《人形蜈蚣》三部曲只有一個宗旨,就是把人以嘴對肛門的型式加以縫合,削去膝蓋骨強迫跪行,並連結成人形蜈蚣。就這麼簡單的一個梗,然後拍了三集。

Photo Credit: IFC Films

如此簡單的噁心、變態想像,通常只會成為一個短片或是B級片的題材,很難有後續。即使拍成系列,也會像所有新片型一樣,只會針對人形蜈蚣的虐待方式加以進化。但導演卻才華獨具,他根本就不把重心放在人形蜈蚣之上。他在玩耍嘲弄的是「觀眾對人形蜈蚣」的反應,並將之提升到一種劇場模式,讓「人形蜈蚣的人性考驗」,成為一種哲學命題。

在《人形蜈蚣》中,導演Tom Six以人形蜈蚣的誕生為母題,以一種《奇愛博士》(Dr. Strangelove)的概念探討權力的作用。一個反社會的瘋狂醫生,如何隨機抓人處置,並進行一種納粹式的人體實驗。電影在一種傳統恐怖片架構下探討人性。包括想出變態構想的醫生與受害者的互動,以及受害者的反應。

《人形蜈蚣》藝術成就不高,只是一個開端。導演深諳觀眾的期待與反應,他已經預設觀眾對於這種變態性的想像會有噁心與反感的反應。在電影中,他也強調了人形蜈蚣可以造成的機制。他預見了這部電影面世之後會造成的反應。也果不其然,電影一出,各國觀眾輿論譴責,幾乎沒有好評。大家又看又罵,視為世紀爛片。

《人形蜈蚣》的確有爛的理由。如果它沒有後兩部的出現,它也只會是眾多B級片之一,等待後人挖掘。但Tom Six並未就此罷休。他隨即推出一個直接搗入現實,主客易位的課題。即在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中,被主流商業社會體制所排擠的邊緣人─世界各國都市內皆有的宅男─對「人形蜈蚣」的反應。《人形蜈蚣2》於是誕生。

Tom Six設計了一個變態宅男,外表臃腫、噁心、社會底層的失敗者、停車場警衛。他因為喜愛《人形蜈蚣》這部電影,透過對電影的模仿,尋求自己的救贖。他隨機抓人組成人形蜈蚣,並加以虐殺。電影提供超多篇幅,讓主角唱獨角戲,呈現變態的童年陰影與病態的內心世界。電影以一種非常劇場式的心理分析情境,向影史眾多的驚悚片致敬。

主角透過對蜈蚣的迷戀與轉換,一如《沉沒的羔羊》中的野牛比爾,透過骷髏蛾的模擬,試圖轉化自己,讓自己成為真正的人。兩者有相似的意味。而《人形蜈蚣2》對變態宅男的描寫入木三分,主角Laurence R. Harvey做出超強的演技表現,使他成為影史最強的殺人魔之一。如果不是《人形蜈蚣》這種片型天生惹人嫌,他可拿遍各大影展影帝。

Laurence R. Harvey。Photo Credit: IFC Films

《人形蜈蚣2》要打的點,就在於資本主義社會冷漠無知、盲從的群眾。我們都昧於現實,跟著社會主流價值觀走,卻從未意識到我們總體被體制壓迫著。而我們也成為壓制他人的共犯。人形蜈蚣的改造正是一種控訴。影史上其他反社會的瘋狂隨機殺人─不管是電鋸殺人魔,或是傑森的開山刀─都沒有比具備羞辱性、直搗人性尊嚴的人形蜈蚣來得更強烈。而這種對體制的控訴,就發展成三部曲的結尾《人形蜈蚣3》。

《人形蜈蚣3》展現了非常高段的編劇功力。到了這部電影,「人形蜈蚣」已然成為一種象徵。導演把「人形蜈蚣」搬到監獄上演,透過一種絕對的權力機制,探究刑罰對人類社會的意義。電影的主旨很簡單,如果「人形蜈蚣」這招落入一個瘋狂而具有生殺大權的領袖,他會做出什麼行為?

電影超過四分之三的篇幅,都在呈現主角典獄長的瘋狂。血腥暴力的場面出奇意外的少,噁心的程度卻超越前兩集。電影最多的畫面,是典獄長坐在辦公桌前展演著他的瘋狂。一如莎士比亞戲劇中的《李爾王》那樣,以瘋狂來面對世界。而典獄長的每一個言行,都加深了「人形蜈蚣」作為刑罰的恐怖感。片中也直接就展現這種可能。

當典獄長把《人形蜈蚣1》、《人形蜈蚣2》放給所有犯人看時,連那些窮兇極惡的重刑犯都感到噁心,譴責這種電影泯滅人性,應該被禁播。當典獄長宣布要把所有犯人做成人形蜈蚣時,所有犯人就集體暴動了。片中老是跟典獄長對幹的恐怖份子,被典獄長拿刀閹割時都面不改色,矢命報仇。但當他要被做成人形蜈蚣時,卻登時崩潰,當場求饒。

當人形蜈蚣登場,《人形蜈蚣3》走向結尾,人性最幽微、最可怕的邪惡,也就跟著浮現。

Tom Six以非常高明的編劇能力,透過「人形蜈蚣」的概念來耍弄觀眾。他知道大家看了會覺得噁心,並加以譴責。但「人形蜈蚣」比起人類歷史曾有過的刑罰,根本就微不足道。如果人類過去可以為了維持社會安定與人性滿足,發明那麼多刑罰而無動於衷;對於一個並不危害人命,只對現代人尊嚴產生傷害的手段卻群情激憤,豈不虛偽?三部曲中的諸多對白,都不斷在辨證這點。Tom Six藉此要戳破群眾的虛偽,並面對人類殘酷的行為,透過這樣的寓言來提醒大眾一些事情。

導演透過後設的手法,不管是第二部的模仿犯,或是第三部國家權力者隨之效法,都只是要突顯人類的醜惡。《人形蜈蚣》三部曲沒有任何正面結局,它也不需要。它只需要展現給你看就好。

Photo Credit: IFC Films

如果今天《人形蜈蚣》只是跟《絕命終結站》系列一樣不斷翻新花樣,它所有具有的藝術性與哲學性就會非常單調。但導演透過大量的對白與人性的情境,突顯人類如何利用隨機的、自然存在的惡,來滿足自身的慾望。這是非常高明的控訴,也是很高段的嘲諷。特別是劇本實在經典,足以與諸多影史經典匹敵。

反過頭來看台灣,《人形蜈蚣》上映時引發一陣討論,群眾的意見與世界各國的觀眾相同。除了噁心,還是噁心。但可怕的是,《人形蜈蚣2》變態隨機殺人的社會成因,正是當前台灣最夯的時事。不管是捷運隨機殺人,或北投國小隨機殺害女童案,兇手的身影與電影中的主角極其相似。電影的情境離現實並不遠。而當隨機殺人案造成討論、升級為全民議題、廢死與反廢死陣營激辯的同時,社會的共同趨勢是:要求以嚴刑峻法懲治犯人。而網路上許多泯滅人性、瘋狂絕頂的言論,如果付諸實行,只怕會比《人形蜈蚣3》的內容來得更恐怖。

而抱持這種想法的人,卻充斥於台灣的網路世界。回過頭來看Tom Six的三部曲,很悲哀的,竟然真切突顯了台灣社會的問題。當如此令人做嘔、噁心的電影被觀眾排擠、嘲笑謾罵的同時,卻讓人感到唏噓。因為現實比電影還驚悚,還要讓人膽顫心驚。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士範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傅紀鋼』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