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師表〉中也有「政治語言」,但為什麼還是被諸葛亮所感動?

〈出師表〉中也有「政治語言」,但為什麼還是被諸葛亮所感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我們被現實教得多疑、冷漠,卻在機關算盡時,偶然瞥見了那些可能的情感存在,就算我們仍不能就這樣天真地去相信,但至少會稍稍停下腳步來想一想。

終於和學生談到了〈出師表〉

其實〈出師表〉不好談,牽扯的歷史問題頗為複雜。不過我還是很樂於講點三國故事的。

我問學生:「你們覺得〈出師表〉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學生不太懂我的意思。我解釋了一下:諸葛亮上〈出師表〉,理論上目的當然是北伐。然而,蜀後主劉禪雖是皇上,但諸葛亮追隨劉備日久,後又有白帝託孤一事,整個蜀國的政治大權其實是握在諸葛亮手裡的。

從〈出師表〉的內容可以看到,諸葛亮的姿態、口吻,儼然是一個父執輩對晚輩的諄諄教誨,後面又屢屢提到和先帝劉備的革命情感,這些內容顯示了諸葛亮與劉禪之間的關係,並不只是尋常的君臣關係。

《三國志》中記載劉備臨終前叮囑劉禪:「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希望劉禪對待諸葛亮如父,這和〈出師表〉的內容正好相互呼應。

我曾在課堂上引過《西線無戰事》等小說,跟學生說明戰爭的可怕。在談諸葛亮時,我也稍微分析了一下蜀國的情勢。事實是,蜀國的國勢並未強過魏國,儘管諸葛亮花了很大的精力在內政的鞏固上,但「北伐大業」畢竟是一件勞民傷財的事。

從我們今天的角度來看,諸葛亮大可以不發動戰爭,事實上諸葛亮死後魏國也沒有立馬滅了蜀國,劉禪還掌握了朝政二十年,是三國史上在位最久的君主。

諸葛亮不管基於什麼樣的原因,必須一再遠征,這麼重大的政治決策,要說服的對象絕對不只是後主劉禪一人(或者說諸葛亮要北伐,憑他的身分地位,當時的劉禪也沒什麼辦法反對就是了)。

與其說〈出師表〉的目的在於說服劉禪,不如說是在給「出師」這件事安排一個合理的動機,賦予其不容質疑的意義。要談「北伐」,就不能只是以「今天我不打他,明天他就會打我」這種淺薄的理由來興師動眾,還必須找到一個更有力的說法來支持這個決策。

諸葛亮要說服的對象不只是後主劉禪,還有朝中元老重臣,甚至包括了他自己。

因此,當諸葛亮強調了蜀漢正統的地位,強調了他和先帝之間的情感,也透過了一種父對子的叮囑口吻,再次強調了他與劉禪的關係時,這樣的立場表述,讓劉禪乃至反對的朝中大臣,幾乎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對這樣的行為。先不論北伐的結果如何,我們至少可以肯定〈出師表〉在寫作策略上非常成功。

或者說,在作決定的時候,花點心思向大家說明,這是政治人物基本的誠意與責任。

當然,現今的社會制度已經不同了,政治決策的說明對象,也由朝中大臣變成整個廣大的社會公民。因此,政治人物更有必要在做出每個決策的時候,將自己的立場梳理清楚,並將之整理出來告訴人民。

或許,這中間可能會有非常多政治語言穿插其中,也可能只是政治人物的話術,但這個基本的責任,實在不能隨意忽略或迴避。

最後,我還想告訴學生一件事,雖然,這可能是我個人的主觀意見。

政治是很複雜的,〈出師表〉背後牽扯的問題也非三言兩語可以討論清楚。雖說諸葛亮強調自己與先帝間的情感,極可能就是一種策略性的政治語言。但是當我們在閱讀他的文字時,多多少少仍會有些感動。

這些情感成分夾雜在紛亂的政治語言中間,有時看來有些格格不入,有時候又有種讓人想去相信的力量。

或許,情感珍貴之處,並不在於他真的足以去覆蓋、消弭所有的爾虞我詐,而僅在於它能夠稍稍去撼動、軟化那些過於冰冷的猜忌。

當我們被現實教得多疑、冷漠,卻在機關算盡時,偶然瞥見了那些可能的情感存在,就算我們仍不能就這樣天真地去相信,但至少會稍稍停下腳步來想一想。

就這麼停得一停,世界也就還有那麼一點希望。

不過我不知道學生聽不聽得懂我最後想說的這些,畢竟很多現實的殘酷,他們還沒面對過。

理性不應該輕易被感性左右,但很多時候,理性和感性是分不開的。

我不希望學生過於感情用事,卻也希望他們不要在學會種種算計猜疑之後,默默丟失了人們最珍貴的那部份。

這很難,真的很難。所以,格外需要小心守護。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在此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