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鬼夜行的喧囂中親近死亡:為什麼「萬聖節」得以在台灣生根發展?

在百鬼夜行的喧囂中親近死亡:為什麼「萬聖節」得以在台灣生根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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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聖節活動近年在台灣的盛行,除了異文化嫁接所產生的排斥感、對原生脈絡的消解逼迫,還有全球化及商業化令人窒息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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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余孟勳(擅長思考說話寫字解決問題及三國志)

究竟萬聖節是什麼?它的活動近年在台灣的盛況代表了什麼意義?為什麼我有排斥甚至厭惡的感覺?我應當如何向女兒們詮解這個現象?能不能以更多的理解,以安然錯身在這百鬼夜行的喧囂之中?

最親近死亡的日子

萬聖節可以上溯自歐洲古老傳統的拜火慶典(註1)。這種圍繞著火堆進行的活動通常在夏至舉行,也就是一年當中最長的一天,以祈求作物豐收六畜興旺。然而古塞爾提克民族(“Celtic”,對,就是NBA Boston球隊隊名“Celtics”所指涉的民族,目前大約在英國愛爾蘭及蘇格蘭區域)卻有點不同,他們一年二次的拜火慶典分別在5/1及11/1,也就是在春分/夏至及秋分/冬至的中間。這主要依據放牧暦法而非陽暦,5/1代表已適合外出放牧,而11/1則代表凜冬將至、該返回固定居所了。前者有活人獻祭的儀式,後者則與亡者有關。

11/1等於是新年節慶,在這一天感謝太陽神讓穀物豐收,但傳說就在新舊交替的混沌,10/31晚上是黑暗力量最強大也最危險的時刻。死亡之神Samhain會和亡者重返人間找尋替身,所有時空的法則都失效,陰陽兩界合而為一。為了躲避亡靈的搜索,塞爾提克人刻意用動物的頭或皮毛做成服飾打扮自己成鬼怪的模樣、口中發出可怕的聲音,企圖嚇走亡靈或讓亡靈分不清誰是活人,而這正是化粧舞會的濫觴。

Halloween名詞的由來則與基督宗教有關。為了紀念聖人和被羅馬政府壓迫的殉道者,紀念日"All Hallows"(或"All Saints’ Day",「諸聖節」或「萬聖節」)在西元一世紀時被改為11/1,另外11/2則後來被稱為"All Souls’ Day"(「諸靈節」)用以紀念亡者。而10/31則成為"All Hallows’ Eve"(「諸聖節的前夜」)轉化為後來的Halloween。

也就是說,萬聖節是不同文化揉和的產物,或有人認為是基督宗教有系統地吸納(或代換)了塞克提克文明的元素。固然有基督宗教論者認為萬聖節是異端或撒旦崇拜,但不能否認的是這是與死亡最親近的日子,差別在於如何看待「死亡」(生理或哲學意義上)的這件事,而如何看待死亡也就映照了如何看待生命。

哈利波特軋一角?

這個節日隨著愛爾蘭及蘇格蘭移民帶到了美國及英屬殖民地,並跟著全球化的浪潮拍打其他區域。當然這背後少不了資本主義有目的的吹捧和傳播,以做為消費的資材。最經典的莫過於去年熱映的迪士尼電影《冰雪奇緣》結果造成這副萬聖節景象

人人都是Elsa

萬聖節對台灣來說是舶來品,而《冰雪奇緣》則是全球化的文化扁平,於是這個景象所呈現的是層層套疊的無以名之的奇幻場景,偏生它又如此真實。原本由在地文化形塑人類行為,但全球化造成了「反鑲嵌」的現象,也就是將人類自原本的脈絡剝離,由更強勢的全球文化決定人類行為,弱化與原生文化的連結或影響原生文化。而部份論者認為萬聖節有助於人類的創意思考,這張照片應該也可以算是反證之一。

如果回頭思考為什麼萬聖節得以在台灣生根發展,或許跟暢銷小說《哈利波特》有所關聯。奇幻文學本就有一定的巿場,而哈利波特以小孩為主角,展開關於生命常態、壓迫、生存、克服難以逾越的困境、學會與恐懼共生等的旅程。雖然以正義和邪惡對抗為主軸,但不侷限於二元對立而同時呈現人性的陰暗面及無奈,增加了故事內涵而成為老少咸宜的讀物。因此該書一付梓便掀起風潮,撩動全球讀者對於西方魔法元素的好奇,當然全球化與巿場經濟也在背後推波助瀾。

或者說,《哈利波特》擬真構築了原本東方文明無法理解的場景、補足脈絡的缺口,甚至誘使讀者認同並主動參與建構神祕世界,以暗示的方式完整了想像。既種下文化認同的種子,滋養成長與萬聖節接合倒也就理所當然了。也因此雖然有西方學者認為因為現代的萬聖節的通俗化及趣味化導致《哈利波特》等書的熱銷,但在台灣或許恰恰相反,是先有了《哈利波特》的鋪墊才成就了萬聖節的著床。

另外,在現實世界中「神祕主義」一直是很有吸引力的主題,最近更有報導指出挪威人寧信鬼不信上帝的現象,呈現現代化的矛盾:當代表理性的科學文明不斷發展的時候,對於未知世界的索求並沒有減少,而這些問題看來也未必是現世宗教所能滿足的。

《哈利波特》作者J.K. Rowling表示:「我的書與死亡密切相關。整個系列的開始是哈利父母的死,貫穿其中的是佛地魔沉迷於征服死亡,並不惜一切代價來達成這個目標。我非常能夠理解佛地魔對於死亡的恐懼,因為這種恐懼是我們所有人所共有的。」換言之,《哈利波特》與萬聖節真正的共通關鍵字是「死亡」,而不僅止於魔幻的表象。

儀式與關係

著名的人類學及民族學家李維史陀在〈被處決的耶誕老人〉(註2)文中提到,入秋正是夜暮威脅白日、亡者糾纏生者的開始。而從初秋到冬至,宗教儀式伴隨著一個辯證的進程:死者復返,帶著威脅和迫害的行為,與生者達成共識,用服務和禮物交換,最後生命獲得勝利。例如在萬聖夜孩子扮演亡者,對大人敲詐;到了耶誕節,成人滿足兒童,以激發他們的活力。因此以儀式本身而言,萬聖節只是這個進程的開始。

倘若試著複製李維史陀的觀點,萬聖節的儀式所代表的是人類得以逃離死亡的周期,以及與死亡關係的轉變。生者假扮為亡者便得以脫逃,雖然仍代表對亡者的敬畏,當中隱含的愚弄亡者的倨傲意味在後來才出現的「trick-or-treat」儀式被放大。原本生者假扮亡者只是為了達到欺騙的目的,生者在儀式中仍然是生者;但trick-or-treat儀式中,兒童所扮演的是真正的亡者,與真正的生者產生互動。

從假扮到真扮,代表的是對於死亡的觀看視角從客體轉變為主體,以及漸增的安全感。兒童由於尚未被社會認可為成熟個體,其「異質性」得以演繹死亡的「他者」,但所帶來的死亡威脅,卻是只要有幾顆糖果便可以安撫或交換。更進一步看,「trick-or-treat」無法由具有同質性的成人扮演,折射出的仍是深層的不安,以及與死亡的關係仍建立在交易為主的手段而非共存。

成人則由扮演亡者逐漸變為娛樂性質更高的變裝派對,代表了與死亡的對話逐漸淡出、弱化了亡者與生者的關係,回到藉由面具解放身份和想像的面向。不管是表面上耽於變裝遊戲,或是深層的心理退縮,生者與亡者的對立矛盾更難消解-只是從傳統對於鬼魂和幽靈的恐懼,轉變為對於死亡本身及它在生活中代表的貧乏、冷酷和剝奪感的恐懼。

也就是說,現代的萬聖節儀式表象看來是嘲弄亡者,實質上卻將我們和死亡的關係推得更遠;對死亡的理解貧乏而單薄,與科學文明發展所產生的落差恰恰成為對生者的嘲諷。

台灣傳統習俗則呈現不同的紋理。農曆七月鬼門開,亡者得以返歸陽間長達一個月,象徵的是生者必須學習和亡者共處(不管你喜不喜歡,這一個月到處都會碰到)。普渡儀式雖然也是交換的功利主義手段,但它不分親疏也代表較具包容性的觀點,亡者與生者的關係更靠近(所以也算是「共享經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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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覆與回歸

「只是個放鬆的藉口」,大多數現代人對萬聖節的認知或許如此。然而當我們試圖理解它的源起,或是透視其儀式的意涵,不難看出這個節日希望處理的議題是「死亡」-人類從出生後唯一確定會發生、卻很少準備的事。它沒有給答案,只是提供機會讓參與者更接近這個議題,將精神層面的思考轉化為規律的行為儀式。然而我們卻不應該只聚焦在儀式,如同佛陀說的,當手指著月亮的時候,應當看著月亮而不是手指。

萬聖節活動近年在台灣的盛行,除了異文化嫁接所產生的排斥感、對原生脈絡的消解逼迫,還有全球化及商業化令人窒息的無奈。人類的想像和創造得到解放了嗎?還是只是在更巨大的框架裡,失去更細緻的偶然和詩意?關於生與死,我們懂得更多了嗎?還是只是假裝坦然,接受便利愉悅的答案以徹底遁逃?不是每個人都對萬聖節這麼嚴格,且讓我引用李維史陀的話:

「要對這些以我們自己社會為舞台、發生在我們眼下的事進行理性思考,卻是最簡單也最困難的。最簡單,是因為經驗的傳承是無時無刻且鉅細靡遺的;但也是最困難的,因為只有在極為罕見的機會下,我們才能察覺社會轉變的極端複雜性,就算是最受限制的轉變。同時,也因為我們置身其中,我們很容易給予顯而易見的理由,但卻與真實原因極為不同。因此,我們有釐清事實的責任。」(註3)

我只是找不到認為合適的論述,而必須自己做功課的父親。女兒們或許還要幾十年、經歷生命無數難熬的時刻,才能理解我想表達的這些。今年能做的,是在萬聖夜再讀一次《晴子的黃色爸爸》,從生命教育的觀點予以呼應。而這或許是對其現況最徹底的顛覆和對其隱喻的回歸,如果我們必須如同對待死亡般地與萬聖節繼續共存下去的話。

附註
  1. 此處關於萬聖節起源的資料主要引自美國史丹福大學的報導:“Halloween encourages imagination, re-enchantment with the world, Stanford anthropologist says”, Standford University, 2014/10/30。
  2. 「被處決的耶誕老人」收錄於《我們都是食人族》,行人文化實驗室出版,2014/11/5。
  3. 《我們都是食人族》,p. 21。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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