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支持「分權制衡」嗎?還是其實你只想到你自己(的政黨)

你真的支持「分權制衡」嗎?還是其實你只想到你自己(的政黨)
Photo Credit: Chi-Hung Lin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16的制衡觀是否真的會讓選民在總統與立委選舉,分別支持不同政黨提出的候選人?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王宏恩(杜克大學政治系博士候選人)

隨著2016總統與立法委員選舉進入百日倒數,「分權制衡」與「一黨獨大」的議題又開始被各黨政治領袖以及媒體名嘴們討論。但到底為什麼要提這個議題?台灣民眾真的很關心分權制衡、乃至於影響投票選擇嗎?

這個題目正好是筆者於四年前的碩士論文,透過2008年我國第二次政黨輪替過程中一系列的追蹤觀察與分析,讓讀者們一起試著了解:到底在台灣,大家喊的制衡和一黨獨大,在「應然面」與「實然面」是什麼意義?

是什麼制衡?

分權制衡是民主制度裡最重要的基石之一。當初設計此制度的美國國父們,認為人天生都有劣根性,有權力就會濫權,因此最好不要把權力集中於一人,而是不同憲政機關彼此有不同的民意代表性、與互相制衡的憲政權力。

同時,美國國父們也認為結黨營私非常糟糕,因此在美國憲法裡一開始並沒有提到政黨。因此,其實一開始制不制衡跟政黨沒有太大的關係:不管是不是同一黨,不同憲政機關之間依其權力就有辦法、也應該互相制衡。

然而,當美國人開始照憲法運作後,發現政黨是民主運作重要的一部份,憲政民主在沒有政黨的統籌民意與人才培育下根本難以運行 [1], 因此兩大黨立刻因為決定首都地點等問題生成及定形,並幾經重組與替換後形成美國今日的兩黨政治 [2]。

在政黨政治之下,分權制衡就不再只是憲政機關的互相制衡,而成為不同政黨是否應掌握不同憲政機關的考量。這背後的意義是,假如是同一政黨掌握行政與立法,則同黨好說話、意識型態或對未來的政策方向比較接近,就比較不會制衡;而假如是不同政黨分別擁有不同憲政機關,畢竟背後代表的意識形態不同、過去選舉裡的恩怨情仇等,較可能互相制衡。

即使今日的政黨政治之下,憲政制衡的意義已經轉變為政黨制衡,制衡觀仍然是一個可欲、但抽象複雜的民主概念──為了避免濫權,所以我要讓兩大黨分別擁有不同的憲政機關!為什麼民眾會知道並相信這麼複雜的概念呢?這樣的概念會轉變為選票嗎?

那麼,大家口中的制衡是什麼?

為了驗證這個問題,筆者在碩士論文的過程中,分析政大選舉研究中心TEDS2008L、以及TEDS2008P兩筆定群資料民意調查(Panel Survey)。定群資料最特別之處,就是民調中心在不同的時間點問同一個人兩次以上。

TEDS2008L,是在2004年立委選舉過後(2004年初民進黨總統陳水扁連任,年底則是第六屆立委選舉),全台抽出具統計代表性的1258名選民進行面對面問卷訪談,其中包括他們對分權制衡的支持與否;然後在2008年立委選舉過後、總統選舉之前,再次請這1258名選民填問卷,同樣包括了制衡觀,最後成功再次訪問到703位,也就是在四年內重問一次他們對制衡的看法。

TEDS2008P,則是在2008年一月立委選舉後,同樣先全台抽出具統計代表性的1238名選民進行訪問,並在2008年三月總統大選後再次訪問,成功再訪問到755位選民,在三個月內連問他們兩次對制衡的看法。問題全文為:『下列兩種說法,你比較同意哪一個?一、總統與立法院多數立委最好是不同政黨,才能互相制衡。二、總統與立法院多數立委最好是同一政黨,才能貫徹政策。』。

為何要花那麼多時間解釋這兩筆資料、為什麼要挑這個時間點呢?下圖一整理了2004至2008年這段過程中,藍綠陣營的政治人物如何隨著局勢不同而對制衡觀轉彎。

2004年大選中泛綠大聲疾呼要讓總統好做事,但卻在2008年初立委大敗後開始痛斥一黨獨大,候選人謝長廷甚至喊出了要當制衡型總統;同樣地,2004年泛藍大聲呼籲要維持國會過半以制衡獨裁,卻在2008年大轉彎說要完全執政。圖一上的這些用語,都是藍綠營兩陣營的政治人物,曾經公開在各大媒體上對民眾制衡觀的呼籲用字,相信經歷過那段時期的讀者都還記憶尤新。

圖一、2004-2008政黨輪替前後兩大黨的制衡觀變化以及兩波問卷調查時間

在這個特殊的時空背景下,政大選研中心正好追蹤訪問了全台近一千五百名選民對於制衡觀的看法,同一個人連被問兩次,會給出什麼答案呢?

圖二、圖三與圖四,分別是泛藍、泛綠、與自認無黨派選民在兩波民調中對支持制衡與反對的變化圖,兩點用線連著代表是同一筆資料、同一群人受訪問。泛藍選民在2004年時,有77.5%支持分權制衡,只有13.9%認為總統與國會同一黨比較好。

但同一批人在2008年立委選後,情勢一片大好時,立刻黃金交叉,有45.9%泛藍選民改支持完全執政,37.9%繼續支持制衡;而到2008年馬總統當選後,泛藍選民支持完全執政者跳到57.7%,反對者降到34%。基本上,泛藍選民的制衡觀分布是隨著泛藍候選人的呼籲而跟著一起轉彎的。

圖二、2004-2008泛藍選民制衡觀變化圖

圖二、2004-2008泛藍選民制衡觀變化圖

泛綠選民的狀況則正好與泛藍選民完全一樣,只是方向相反。2004年有64.7%的泛綠選民大聲支持一致政府,認為行政立法兩權當然要同一個政黨才好做事啊!但是到2008年總統大選選後,泛綠失去總統席次,泛藍完全執政,此時忽然有59%的泛綠選民轉而反對一黨獨大,認為分權制衡才是好的,而支持一致政府者僅剩30.5%。基本上,泛綠選民的制衡觀分布,同樣是隨著泛綠候選人的呼籲而跟著一起轉彎。

圖三、2004-2008泛綠選民制衡觀變化圖

圖三、2004-2008泛綠選民制衡觀變化圖

最後,則是並未自我認同是泛藍或泛綠的選民,這些民眾原本在2004年多數是無意見,約三分之一支持制衡,在2008年後則是大家開始比較有意見,46.3%支持制衡,34.1%反對制衡,可以說是因為有了不同的選舉與執政經驗後讓大家有更多的想法。

圖四、2004-2008非藍綠選民制衡觀變化圖

圖四、2004-2008非藍綠選民制衡觀變化圖

因此,在觀察這兩波定群追蹤的民調資料後,我們得到什麼啟示呢?兩大黨候選人為了勝選,基本上是「情境制衡觀」:對自己不利時就大喊制衡,對自己有利時就改口要完全執政。而泛藍泛綠的選民,對於這個議題的回答傾向是隨著自己政黨的候選人呼籲跟著改變,筆者在碩士論文裡亦發現越愛自己的政黨,制衡觀隨情況轉彎的幅度就越大。

從2004到2008年的資料來看,制衡與否更只像一個選舉口號或策略而已。另一方面,這也暗示了這方面民調的困境,因為就算民調用字是中立、無黨派的純憲政制度問題,民眾直觀回答時仍會套進當時的時空脈絡,而並非真的在羅爾斯的「無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後面進行憲政設計與思考。

當然,這樣的現象當然不只是台灣才有。針對美國選民的長期研究,賓州大學知名政治學教授Matthew Levendusky在其書《The Partisan Sort》[3] 也指出,美國選民對於各大議題的支持與否,因為沒有充足的時間或意願去了解,大多是跟著自己原本就支持的政黨候選人跑。

史丹佛知名社會心理學教授Geoffrey L. Cohen也透過問卷實驗法發現,只要在某政策白皮書上貼不同黨籍立委支持與否,不同黨籍的選民(美國大學生)就會跟著改變對該政策的支持與否 [4]  。以相同的邏輯來看,是否政黨制衡對於當時台灣的政治人物與選民來說,多數人並沒有真的從憲政機關的運作來思考,「都只想到你自己」。

很快地,總統與立委選舉又即將來到。這麼多年又過去了,到底台灣人覺得政府應該要行政立法給同一政黨擁有,讓政黨完全負責、但有可能走向極端比較好?還是會覺得要分立政府,互相制衡,分散責任、但也成為無法做事的政治僵局呢?兩種不同的狀況都已經同時被貼滿了正面負面的標籤,怎麼選都受傷。

夜深了,喝杯咖啡,腦中想像一下不同政黨在不同位子的可能狀況。還是要削弱政黨對黨員的控制力,讓就算同一政黨掌握不同機關也仍會依憲法給的權力互相制衡呢?2016的制衡觀是否真的會讓選民在總統與立委選舉,分別支持不同政黨提出的候選人?就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附註
  1. 相關討論可見Aldrich的Why Parties 一書,或可見筆者臉書相關討論https://www.facebook.com/wearytolove/posts/10156201144745694?pnref=story
  2. 可見https://www.facebook.com/605050693/posts/10155907018470694
  3. http://press.uchicago.edu/ucp/books/book/chicago/P/bo8212972.html
  4. http://psycnet.apa.org/psycinfo/2003-09138-003

本文經菜市場政治學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